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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6章 炸药包?

    孙连城端起酒杯,借着喝酒的动作,把心里头那点翻腾给压了下去。

    他这口酒喝得有点急,呛得他嗓子眼发热。

    他太清楚这里头的厉害了。

    大风厂那一千多号工人的股权,价值好几个亿。

    这是个烫手的山芋,不,这不是山芋,这是个点燃了引线的炸药包。

    工人们现在是把他孙连城当恩人、当救星,

    说什么“听孙书记的”。

    这话听着舒坦,可只要他孙连城敢在这件事里插一句嘴,

    哪怕只是轻轻点一句头,说一句“王大路这个人靠谱,你们可以考虑”

    这事就全变了性质。

    将来工人们把股权卖了,钱拿到手,光明峰重启,地块升值,股权翻着跟头往上涨。

    那些工人里但凡有几个反悔的,有几个眼红的,有几个被人撺掇的,

    回头一琢磨:不对啊,我们当初为什么要卖?

    是孙连城让我们卖的!是孙连城跟那个买股权的老板串通好了,一唱一和把我们给忽悠了,他好从中捞好处!

    到那时候一封告状信递上去,说京州市委书记孙连城,干预职工股权交易,勾结商人王大路,

    低价侵吞大风厂职工价值几个亿的股权,中饱私囊。

    他孙连城长一百张嘴说得清吗?到时候来接他的就不是什么工作组了,是带着手铐的人了。

    孙连城想到这儿,后脖颈子有点发凉。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手腕,仿佛那对亮闪闪的“银手镯”已经在那儿等着了。

    他缓缓放下酒杯,没有看王大路,而是把脸转向了易学习。

    “老易。”孙连城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王老板这话你信吗?”

    易学习皱着眉头想了想,缓缓摇头。

    “说实话?”易学习说,“这话可信度不高。”

    “怎么个不高法?”孙连城问。

    “一千多号工人,一千多条心,怎么可能众口一词都说‘听孙书记的’?”

    易学习是干纪检的,说话讲究证据,

    “这里头,肯定有郑西坡传话的成分,也有大路转述的成分。

    传来传去,话就放大了。

    兴许工人的原话只是‘孙书记是个好官,咱们得问问他的意见’,传了两嘴就成了‘全听孙书记的’。”

    他看了王大路一眼:“大路,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王大路刚要说话,一直没怎么开口的李达康忽然开口了。

    “我倒是觉得,这话有几分可能。”

    饭桌上的几个人闻言都看向李达康。

    李达康没看任何人,他端起酒杯慢慢地呷了一口,把杯子放下,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你们是没跟大风厂那些工人打过那么深的交道。”李达康说,

    “我打过。” 孙连城看着他,没有打断。

    “‘一一六’那天晚上,我在现场。”

    李达康的语气慢慢沉了下来,眼神有些飘,像是回到了那个火光冲天的夜晚,

    “几千号人,把厂子围了,汽油桶都搬出来了。

    那时候我就站在他们跟前,拿着喇叭跟他们谈。我太清楚那些工人是个什么状态了。”

    “那是一批被坑怕了的人。”李达康一字一句,

    “他们在那个厂子里,干了一辈子,青春、汗水、养老钱,全押在里头。

    结果呢?蔡成功拿他们的股权去抵押,去借债;丁义珍跟山水集团勾结,枉法裁判,要把他们扫地出门。

    他们闹,他们上访,他们堵路,他们抱汽油桶,不是因为他们天生爱闹事,

    是因为他们被逼到绝路上了,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三四年。”李达康伸出四根手指,

    “这个股权的事,拖了三四年。

    三四年里多少人给他们许过诺?多少工作组、多少领导、多少老板跟他们拍过胸脯,说替他们做主?

    结果呢?没有一个人真把这事办成了。

    他们一次又一次地相信,一次又一次地失望。

    人心就是这么一点点凉透的。”

    他抬起眼,看向孙连城。

    “然后你回来了。”

    李达康说,“你把他们三四年都没要回来的东西,要回来了。

    孙连城,你设身处地地想一想,在那些工人眼里你是什么?

    你是这三四年里头一个把他们的话当真、头一个真替他们把事办成的人。”

    “他们说你是再生父母那是夸张。”李达康说,

    “可要他们信你,比信他们自己还信,这事儿我信。

    人这个东西,最怕的就是绝望。

    你在一个人最绝望的时候伸手拉了他一把,他能记你一辈子。

    他们现在就是这个状态。

    你说的话,在他们心里比持股会理事会的决议管用,比法律条文管用,甚至比他们亲爹的话都管用。”

    “所以郑西坡说工人听孙书记的。”李达康下了结论,

    “易学习说这话不可全信,对;但要说一点可能没有也不对。

    我看,这话至少有七八分是真的。”

    饭桌上静了下来。

    孙连城没有说话,他端着酒杯,慢慢地转动着杯子,脑子里却在飞快地消化李达康这番话。

    他得承认,李达康说的有道理。

    他自己经手的事,他自己最清楚。

    山水集团那百分之四十的股权他是怎么拿回来的,这里头的弯弯绕绕他心里头有数。

    可在那些工人眼里,他们看不到这些弯弯绕绕,他们只看到一个结果:股权回来了。

    对一群被坑了三四年、谁都不信的人来说,这一个结果就足够把他孙连城捧上神坛了。

    孙连城在心里无声地笑了一下。

    救世主啊。

    这些工人是真把他当救世主了。

    可孙连城自己心里跟明镜似的。

    他孙连城算哪门子救世主?他帮工人要回股权,有公心,有同情,有良心,

    但这里就没有一点他自己的算计?

    光明峰要重启,大风厂的股权不厘清,这盘棋就动不了。

    他要回股权,也是为了他自己的政绩,为了高育良给他铺的那条路,为了那块垫脚石

    他是个馆员,不是菩萨。

    可这些话他没法跟工人们说。工

    人们愿意信他,这是好事,是他如今在京州立足的根基;

    可这信任也是个烫手的东西,用不好就能把他自己烧得粉身碎骨。

    “老李,你这一番分析,我听明白了。”

    孙连城缓缓开口,

    “正因为他们信我,我才更不能说这个话。”

    李达康看着他,没有接话,等着他往下说。

    “你们想啊。”孙连城把酒杯往桌上一搁,

    “工人信我是因为我帮他们要回了股权,他们觉得我孙连城公道,不坑他们。

    那我要是转脸就说,你们把股权卖给王大路吧。

    王大路是好人,是正经企业家。

    这话一出口,我成什么了?”

    他扫了众人一眼:“我成了个二道贩子。

    前头帮他们要回股权,后头转手就帮着老板把股权从他们手里买走。

    我前头那点功劳,那一清二白的名声全毁了。

    工人会怎么想?哦,闹了半天,孙书记绕这么大一个圈子是在这儿等着我们呢。

    他先要回股权,再帮他朋友低价收走,他自己呢?这里头没有猫腻,鬼才信。”

    “人心这个东西,最经不起的就是这个。”

    孙连城说,“他们今天有多信我,明天发现自己被‘卖’了就有多恨我。爱之深,恨之切。

    到时候,不用别人煽风点火,他们自己就能把我生吞了。”

    王大路听到这儿,脸色有些不自然,他赶紧表态:

    “孙书记,您放心,我绝对没有让您替我背书的意思。

    我今天来就是想问问您一个态度,绝没有要您出面替我说一句话的意思。”

    “你最好没有。”

    孙连城看了他一眼,语气缓了缓却依旧严肃,

    “王老板,我跟你把话说在前头。大风厂工人的股权我不会插手。这是头一条。”

    他伸出一根手指。

    “我不会出面,不会表态,不会点任何一个买家的名,

    也不会说‘可以卖’或者‘不能卖’这三个字。”

    孙连城一字一句,“这个股权是工人的私产,是他们受法律保护的东西。

    卖不卖、卖给谁、卖多少钱,只有他们自己能做主。

    我一个京州市市委书记,手伸不到这么长,也不该伸这么长。”

    “第二条。”孙连城伸出第二根手指,

    “你王大路要是真有诚意,真想买,那你就自己去谈。

    堂堂正正地谈,光明正大地谈。

    找持股会,开职工大会,把你的方案、你的报价、你的付款方式原原本本、白纸黑字地摆到每一个工人面前。

    让他们自己看,自己算,自己投票。

    你能说服他们,是你的本事;你说服不了,说明你出价不够,

    或者人家不想卖,你扭头就走,谁也别勉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