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条。”
孙连城竖起第三根手指，“整个过程，必须合法合规，经得起查。
股权评估，找有资质的第三方机构，公开招标，价高者得，不能搞一对一的私下交易。
持股会要请律师，要请公证。
你王大路想买，可以，但你得做好准备，可能还有别的买家，出价比你高。
你要在阳光下堂堂正正地赢，而不是指望谁给你开后门。”
“这三条，你能做到你就去谈。”
孙连城看着王大路，“你做不到，或者你指望我孙连城给你递一句话、递一张条子，
那咱们今天这顿饭就当我没吃过，你趁早收手。”
王大路听完，非但没有失望，反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是心里头一块石头落了地。
“孙书记，您这三条，我条条都认。”
王大路郑重地说，“我要的还真不是您那张条子。
我要是想要条子，当年丁义珍在的时候，我有的是机会去买条子，我也不至于躲到今天。”
“我今天来其实是想确认一件事。”
王大路说，“我想确认，我们正经做生意的能不能在京州、在光明峰靠真本事吃饭。
我想确认，当年丁义珍那一套是不是真的过去了。
您今天这三条，把我的心给定了。”
他端起酒杯，站起身冲着孙连城微微一举：
“孙书记，我王大路是个商人，不会说什么漂亮话。
我就说一句，只要京州的规矩是这样的，光明峰这个项目，我大路集团跟定了。
哪怕最后公开招标，我一条工程都没中我也认。
因为我知道，输，我是输在明处，不是输在暗箱里。”
孙连城看着他，点了点头，没有端杯，而是看向了易学习。
“老易，”
孙连城似笑非笑，“你这个京州市纪委书记都听见了？这顿饭可没有一句见不得光的话。”
易学习这才端起酒杯，脸上露出一点笑意：“都听见了。
我这双耳朵，今天就是来干这个的。”
他看着王大路，语气郑重：“大路，孙书记说的三条也是我要跟你说的。
股权收购是纯粹的市场行为，市里不干预，孙书记不干预，我这个纪委书记反倒要盯着。
谁敢在这中间搞小动作，谁敢去吓唬工人、欺骗工人、压价坑工人，
不管他是哪个老板，后面站着谁，我易学习第一个不答应。”
“反过来，”
易学习话锋一转，
“谁要是敢打着孙书记的旗号去工人中间散布什么‘孙书记让你们卖’的话，借势压人，那更是找死。
大路，你把我这句话原原本本带给你的人，带给你手下负责谈判的团队。”
王大路心头一凛，重重点头：“我记住了。”
“嗯。”孙连城这才端起酒杯，跟王大路隔空碰了一下，
“喝酒。” 两个人各饮一口。
酒入喉，火辣辣的，气氛却比刚才松快了不少。
孙连城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嚼着，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
他放下筷子，目光转向了一直闷头喝酒的李达康。
“对了，老李。”
孙连城开口，“我还有个事儿想跟你核实核实。”
李达康抬眼：“什么事？”
“我听人说啊，”
孙连城慢悠悠地说，“当年大风厂出事、光明峰最困难的时候，你曾经建议过王大路让他接手大风厂那块地。
算是让他这个老朋友，在那个节骨眼上帮市里出一把力。”
他看了王大路一眼：“有这回事吧？”
王大路点头：“有。”
“可那时候，王大路没答应，拒绝了。”
孙连城的目光又回到李达康脸上，带着点探究，
“我就纳闷了。
老李，你当年是京州市委书记，一把手，
你开了口，王大路居然不给面子？这里头到底是怎么个道道？”
孙连城又看向王大路：“还有你，当年一把手亲口请你帮忙，这么大的脸面，你都不接。
现在我孙连城回来了，你倒是上赶着要来投资。
王老板，你这是看人下菜碟，还是当年就没把李书记放在眼里？”
这话说得，两头都点了一下，既是旧事重提，又有点挑拨的味道。
李达康的脸色微微沉了一下，却没说话，只是端着酒杯。
王大路看了看李达康，又看了看易学习，沉默了几秒，缓缓开口。
“孙书记，这事儿我得从头说。”
王大路放下筷子，“达康当年确实跟我提过。
但我得先说明白，他跟我提这事儿的时候不是以京州市委书记的身份，是以朋友的身份。”
“哦？”
孙连城来了点兴致，“这还有讲究？”
“讲究大了。”王大路苦笑，
“那是大风厂出事之后没多久，有一回，也是就我们仨，达康、易书记，还有我。
喝了点酒，达康就把这事儿说了。
他说，大路，大风厂那个烂摊子，现在没人敢接，你看你能不能出手，把那块地接了，
算是帮市里解个围，也算帮那些工人找条出路。”
“他说这话的时候是私下里，酒桌上，没有第四个人。”
王大路强调，“他要是以市委书记的身份在办公室里正式跟我谈，
那是组织安排，是招商引资，我作为一个企业家，得认真考虑，甚至没法拒绝。
可他没有。他是抹不开那个面子，以一个老朋友的身份跟我开这个口。”
孙连城听到这儿，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这就是李达康的为人。
他急，他独，他爱惜羽毛，但他骨子里还讲一点江湖义气，还知道公私分明。
他要是真想用权力压王大路，有的是办法，可他偏偏选了最笨的、私下里以朋友身份开口的法子。
这说明他心里头也清楚，这事儿是公器私用，不合适。
“那你是怎么回的？”孙连城问。
“我当时没马上答复，我说我回去想想。”
王大路说，“那天晚上吃完饭，我留了个心眼，单独问了问易书记。
我说，老易，你帮我拿拿主意，达康书记这事儿，我接还是不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易学习身上。
易学习端着酒杯，平静地开口：“是我劝他别接的。”
“老易劝的？”
孙连城挑了挑眉，“这我倒没想到。老易，你是老李的朋友，
朋友有难，你不劝你朋友挺身而出，反倒劝他当缩头乌龟？”
“正因为我是朋友，我才劝他别接。”
易学习看了孙连城一眼，语气沉稳，“书记，你想想那个时候是什么光景。
达康是京州市委书记，权势正盛；大路是跟他共过事、过命的老战友。
这个节骨眼上，大路要是出手接了大风厂那块地，外头会怎么看？”
他自问自答：“外头一定会说，王大路是李达康的白手套。
李达康利用手里的权力，把大风厂这块肥肉量身定做交给了自己的老战友。
什么接盘、帮忙、解困，说穿了就是利益输送，是勾结。”
“这种事跳进黄河洗不清。”易学习一字一句，
“你哪怕程序再合规，报价再公道都没用。因为你王大路的身份摆在那儿，你是李达康的朋友。
朋友的地，朋友拿了，这就是原罪。
到时候有人一告状，上面一查，大路的企业完了，达康的前途也完了。”
“我当时就跟大路说，”易学习回忆着，
“这个忙，你不能帮。
你看着是帮达康，实际上是害他，也是害你自己。
你们俩这二十多年的交情，不能毁在一块地上。”
王大路接过话茬：“易书记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我回去把账反反复复算了好几遍。
接这块地商业上有没有利？有，那块地的位置在那儿摆着，长远看亏不了。
可ZZ上、人情上的风险太大了，大到我承受不起。
我一个做企业的，只想安安稳稳做生意，不想卷进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是非里去。”
他叹了口气：“最后我给达康回了话，说这块地我接不了。”
饭桌上静了一瞬。
孙连城看向李达康：“老李，被老朋友当面拒绝，你当时心里头不痛快吧？”
李达康端着酒杯，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不痛快。”
他干脆利落地承认，“那时候正是最难的时候，四面八方都在看我的笑话，我拉下脸来跟老朋友开口，结果被拒了。
我心里头能痛快？我连着好久没搭理王大路。”
王大路在旁边讪讪地笑了笑，没反驳。
“可我后来想明白了。”李达康话锋一转，语气慢了下来，
“他做得对。要是当年他真接了，我跟他现在说不定都在里头了。”
他说“在里头”三个字的时候，用筷子在桌子底下轻轻点了点，那意思再明白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