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頭就發現自己的腿又能動了。

    他小心翼翼地站起來,走了兩步,的確沒有問題。

    他不敢確定剛才是幻覺,還是真的。但他不敢再試,更不敢去質問李沐塵。

    哪怕只是幻覺,他也不想再嘗試那種恐怖的感覺。

    看著老頭好好地站起來走路了,人們更是嘲笑著,渾然忘記了,就在幾分鐘前,他們嘲笑的物件,還是對面的女人。

    李沐塵並不知道那塊毯子在古玩市場值多少錢,他只是覺得這老頭會碰瓷兩千塊疫苗錢,讓他拿出一萬塊來大概就是極限了,再多,估計命都不要了。

    老頭拿出手機,對女人說:“你有沒有支付寶,我給你轉一萬塊錢。”

    女人愕然搖頭道:“我沒有支付寶,而且,這毯子也不值一萬塊錢,你如果要的話,就送給你吧,就當我家的多吉向您道歉了。”

    老頭目光閃爍了兩下,露出一絲興奮,可忽然又想起了什麼,渾身一哆嗦,道:“不不,值錢的,值錢的。你不用向我道歉,是我先動了毯子,你的狗才咬我的。”

    便堅持要給女人轉錢。

    就在這時候在,忽聽人群裡有人說道:“這塊毯子賣給我吧,我出兩萬。”

    這是一個穿著唐裝的中年男人,手裡還捏著兩顆鐵球。

    人群爆發出一陣唏噓,目光轉向中年男人。

    老頭臉上的神情變幻著,似乎有一絲懊惱,對中年男人說道:“哎呀,這是我的事情,你們不要摻和進來。”

    中年男人卻說:“誰願意摻和你的事情?買賣嘛,價高者得。”

    老頭說:“我和這毯子有緣,和這大姐也有緣,而且也是我先出的價,你懂不懂規矩?我講價的時候,你是不能摻和的,你得等人家賣家拒絕了我,你再來。”

    “呵,你個偷兒,倒和我講起規矩來了!”中年男人冷笑道,“你以為這是潘家園呢?怎麼,沒偷成,又想撿漏?我告訴你,天下沒那麼便宜的事。要說緣分,見者都有緣。我出兩萬,你要是有能耐,就加價!”

    旁人也起簦骸笆前。胍图觾r唄!”

    老頭眼皮抖了抖,臉色一變,全然沒有剛才的猥瑣了,瞬間變成了一個精明的生意人,說道:“行,那我就出三萬。反正我和這大姐有緣,就當我捐給她孩子看病了。”

    他話音未落,那中年人就冷笑一聲,開口道:“五萬!”

    老頭吃了一驚,猶豫了一下,沉聲道:“六萬!”

    “八萬!”中年人說。

    這一次,老頭幾乎沒有猶豫,說:“九萬!”

    “十萬!”

    “十一萬!”

    “十五萬!”

    “十六萬!”

    老頭每次都在中年男人的基礎上加一萬。

    這劇情有點魔幻起來,人們有些看不懂了。

    就連李沐塵也覺得神奇,才發現竟然小瞧了這老頭。

    一個會碰瓷兩千塊錢的人,竟然拿得出那麼多錢!

    又或者是,這條毯子竟那麼值錢?

    當中年男人叫到“二十萬”的時候,老頭終於閉嘴了。

    看來二十萬是他的極限了。

    也不知是他財力的極限,還是他認為這塊毯子的價值的極限。

    見老頭不再說話,中年男人笑起來。

    正當他得意洋洋地從人群裡走出來的時候,忽聽有人說道:

    “這塊毯子我要了,五十萬!”

    人們驚訝的循聲望去。

    只見百草堂大門裡走出來一個人,六十多歲的樣子,身材微微有點發福,也是穿著唐裝,明明天不熱,手裡卻拿著一把摺扇。

    百草堂的保安見了他,立刻站直了身子,叫了聲:“白爺!”

    

    第470章 就是玩

    白爺一出來,那個捏鐵球的唐裝中年的氣勢明顯就矮了下去。

    人群裡有人在問:“介誰啊?張口就五十萬,真夠闊的嘿!”

    有人認出來,悄聲說:“不知道了吧,這是白家五爺,白君堂,咱京城出了名的頑兒主!”

    “白家不都是醫生嗎?”

    “嗐,馬廝裡生騾子,狼群裡混二哈,你就不興人老白家出個會玩的爺?”

    ……

    “白五爺!”唐裝中年朝白爺拱了拱手,“沒想到白五爺在這裡,失敬了!”

    白君堂瞧了他一眼,手中摺扇微微一抬,算是回了禮,笑道:“我當是誰,原來是侯老闆。侯老闆不在潘家園發財,怎麼跑這兒來了?”

    侯老闆道:“白爺說笑了,我那點小生意,不值一提。白爺家大業大,我看上的這點小玩意兒,您就別搶了吧,總得給我們這些做小買賣的留口飯吃不是?”

    白君堂哈哈一笑:“侯老闆謙虛了,你這些年在潘家園賺的錢,夠在城裡買倆四合院了吧?您要是小買賣人,那這天下就沒有做大生意的了。要是在別的地方,你先看上的東西,我肯定不插手。但今兒這事情就發生在百草堂門口,我家門口的東西要是被別人拿走了,那我白君堂這三個字以後在皇城根兒可就叫不響了。”

    侯老闆皺了皺眉,說:“白爺都這麼說了,我也確實不該爭。不過都到這份上了,我就這麼走了,也說不過去。您總得準我加個價試試吧,加完了再退,我心裡實落,也不怕人笑話。”

    “加,你隨便加。”白君堂摺扇輕搖,一副君子之風。

    侯老闆走到板車旁邊,一手捏著鐵球,另一隻手輕輕捏住毯子的一角,翻過來翻過去地看。

    人們都很好奇,侯老闆會出多少錢?

    大家都相信,作為在潘家園做了幾十年古玩生意的侯老闆的眼光不會差,他這次的開價,也就意味著這條毯子的真正價值。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毯子上,卻忽略了此刻毯子下面還躺著一個病入膏肓的病人,以及在板車旁,還站著一個略有些尷尬的女人。

    蹲在板車旁的那條狗目露兇光,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吼聲。

    侯老闆毫不在意,繼續翻看藏毯,只是手裡的鐵球捏得嘎啦嘎啦地愈加響了。

    李沐塵看著侯老闆的手骨節,知道他是個練家子,所以不怕狗。

    如果狗敢咬他,他手裡的兩粒鐵球就會飛出來,在狗咬到他之前,把狗頭砸爛。

    可李沐塵卻知道,侯老闆的如意算盤多半要落空,因為這條叫多吉的狗很不一般。一條能從藏區一路拉著板車走到京城的狗,哪裡會是一般的狗呢。

    李沐塵想起了在禾城菜頭的狗場裡見過那些兇悍的鬥狗,如果把這條狗扔到那裡,他相信,無論是陳文學請來的東瀛土佐,還是周利軍的藏獒,都不是這條狗的對手。

    好在女人就站在一邊,狗除了表現出敵意,並沒有動。

    李沐塵第一次發現,這世間竟是如此冷漠。

    這裡京城鬧市,圍觀聚集了那麼多人,都在關心那條毯子的價格,關心白五爺和侯老闆誰更有實力。彷彿這條毯子已經是他們的囊中之物了,全然忘記了毯子是有主人的。

    那麼多人沒有一個人對這毯子下的病人生出一絲的同情。

    在天都的時候,他聽師長說過,修仙是一條寂苦的道路。崑崙山上靈氣充沛,卻是一片情感的荒漠。

    仙人行事由心,任其自然,從來不講情面。

    太上忘情,境界高了,也就無愛無恨了。

    都說人間有情,所以有隻羨鴛鴦不羨仙的感嘆。

    下山以後,李沐塵也的確感受到了人間的情,丁香、馬山、林曼卿、梅姐、榮師傅、王老闆……

    可就在這街頭,他感覺到了一種比崑崙更荒涼的寒意。

    有那麼一刻,他浮起一絲衝動,把這些人,這些螻蟻,都一劍斬了的衝動。

    當天魔的歌聲在腦海中響起的時候,他腿上的傷疤抽搐了一下,把他拉回了現實。

    侯老闆終於放下了手裡的毯子,似乎此時才注意到毯子下面的病人,皺了皺眉,不經意似的以手掩過鼻子,離開了板車,朝白君堂拱手道:

    “白爺,我出一百二十萬,您高抬手,讓給我吧。”

    街頭一片譁然。

    “哇,一百二十萬啊!”

    “這毯子有那麼值錢嗎?”

    “沒聽白爺說嘛,人家侯老闆在潘家園做了幾十年生意了,那能打眼?”

    “嘿,沒看出來,這窮婆娘家裡還有這麼值錢的物件,難怪她不要大家的施捨。”

    “我看她自己也不知道,這年頭,也只有真正的窮鄉僻壤才有這種老物件了。”

    “也是她命好,這下別說看病了,回家蓋房的錢都有了。”

    人們你一言我一語,感慨著人的命摺?

    碰瓷的老頭跺了跺腳,一臉的懊喪,明明是自己先看上的東西,眼瞅著變成別人的了。這讓他好比被人從身上割了塊肉那麼疼。

    他很後悔一開始沒有趁人少的時候就出錢買下來,想著碰瓷撿個漏,結果為他人做了嫁衣。

    侯老闆說完後,看著白君堂,又補充了一句:“白爺,我就這個價了,您要是覺得值更多,您就往上加,我給您讓道。不過,您是有頭有面的人物,可不興一萬一萬的加價,那就沒法玩兒了。”

    “侯老闆也太小瞧我白五了。” 白君堂輕搖摺扇,略作停頓,故意似的看了一圈,輕蔑的一笑,報了個數,“一百五十萬吧。”

    圍觀的人們再次激動起來,彷彿每個人都分了三十萬似的。

    侯老闆皺了皺眉。

    白君堂笑道:“侯老闆,你要是想加價,也可以再加。”

    侯老闆似乎有點猶豫,最終還是搖了搖頭,豎了個拇指,道:“白爺就是白爺,論玩兒,京城您是這個!”

    白君堂意氣風發,滿臉都是鬥蛐蛐贏了的愜意,就差哼個小曲兒了。

    李沐塵看著白君堂那欠揍的表情,抬頭看了一眼“百草堂”的牌匾,心中忽然有了主意,說道:“侯老闆就這麼不玩了,多沒意思啊!不如,我來加點玩玩。”

    白君堂一愣,打量了他幾眼,笑道:“行啊,玩唄,誰不知道我喜歡玩。來,你加,加多少我都奉陪。不過咱醜話說在頭裡,你要是一萬一萬的加,我可沒功夫陪你耗著。”

    李沐塵笑了笑,伸出兩個手指,朝白君堂比劃了一下。

    人們以為他要說兩百萬。這可夠離譜了。

    侯老闆報價一百二十萬,卻不肯在一百五十萬上加價,說明這東西的價值就在一百二十萬到一百五十萬之間。

    白爺報一百五十萬,那是因為白家財大氣粗,不像侯老闆生意人,要考慮利潤。

    可兩百萬就不同了,你再有錢,再喜歡,也不能一下子虧五十萬啊。

    白君堂也這麼想,不過在老白家門口,他不能丟了這個面兒,五十萬對他來說小意思,還虧的起。

    何況,只要沒人和他爭了,那土拉八幾的女人還不好對付嘛,她還要找老白家看病,到時候隨便拿捏,要不要付錢還兩說呢。

    可李沐塵舉著手指報出來的價,卻讓他倒吸了一口涼氣,以為自己聽錯了。

    “兩千萬。”

    李沐塵的語氣很淡,淡到彷彿在街邊買兩塊錢的豆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