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娜麗驚魂未定,扭頭看見了李沐塵,頓時心中大喜,叫了聲:“沐塵……”

    忽然想起馬山的屍體還在自己懷裡,不覺悲從中來,泣聲道:“馬山他……他……嗚嗚……”

    李沐塵看了一眼她懷裡的馬山,微微一笑,道:“如果馬山哥就這樣死了,那就不是我的馬山哥了。”

    “啊?”查娜麗有些不信,可她也知道李沐塵不會亂說,“是真的嗎?”

    “當然,馬山哥的心魂早已和燭龍九陰燈融在一起,魂燈不滅,他的魂魄就不會死。而且,他的肉身強愈金剛,不是誰都能切斷他的肋骨的。”

    “你是說,他是故意的?”查娜麗想起馬山一開始就告訴過她這個計劃,當時只說假死,沒說要被人挖心斷肋,而她因愛蒙心,竟然沒想到這一節。

    “可是,即使他的魂燈不滅,肉身也會死啊,失去了肉身,馬山還是馬山嗎?哪怕變成真龍又如何?”

    李沐塵笑道:“嫂子你忘了嗎,你是我用他的肋骨重塑的身體,只要你不死,他的肉身就不會死啊。等它魂魄歸位,馬山哥就還是馬山哥。”

    查娜麗喜極而泣,正要說些什麼,忽見那白牛已在此轉身,低著頭,鼻孔裡冒著白煙,四蹄踏在海上,不停做出再次衝刺的動作。

    

    第1121章 萬物起於牽牛

    牛蹄奮起,白牛在海面上踩出一條水線,直奔李沐塵和查娜麗而來。

    隨著它的衝刺,大海自動往兩邊分,激起水牆接天,猶如明晃晃兩道鋼鐵鑄起的牆壁,似長城鋪開,擋住了李沐塵往兩邊平移的路。

    而在這中間,也就是神牛衝刺的路線上,兩隻牛角尖上亮起兩點寒光,隨後寒光射出,猶如劍氣。

    劍氣在中間,兩邊是千里橫壁,躲無處躲,避無處避。

    查娜麗站在那裡,有種窒息的感覺,眼看著白牛衝刺而來,彷彿看見了死神。

    好在這時候李沐塵就在她身邊。

    在她眼裡,李沐塵是無所不能的,所以倒也沒有多少恐懼。

    果然,李沐塵擋在查娜麗面前,動都沒動,那兩道牛角射出的寒光就彎曲起來,從他們身體兩側繞了過去。

    不過李沐塵也皺起了眉頭。因為劍氣可破,可劍氣之後,卻是疾馳而來的神牛鐵軀,和那一對明晃晃的真牛角。

    這不是一般的牛妖,而是縱橫上古的大妖兇獸,要不然溼婆也是不會選它當坐騎。

    李沐塵現在只是分身,境界雖與本尊無異,但肉身強度和法力與本體相差太大,因此也不敢大意。

    他帶著查娜麗飄身而起,向上躲過神牛一撞。

    但那白牛看似身軀巨大,卻一點也不笨拙,立刻剎住腳步,仰起頭來。他這一仰頭,兩隻牛角射出的劍氣便也向上掃來。

    他的鼻子裡噴出煙霧,濃煙滾滾,向上飄動。霎那間百里水道瀰漫了煙霧,什麼也看不見了,就連神識都受影響。

    而與此同時,兩邊的水牆在上方向中間合攏,連線成穹頂。

    這條狹窄的水道就變成了一個由水構成的獨特的封閉空間。

    濃煙中傳來南迪不屑的聲音:“哼,哪裡來的臭小子,小小一個分身也敢來惹你牛爺爺?快讓你本尊來吧!”

    查娜麗聽得一愣,看了李沐塵一眼,才知道李沐塵是分身,心中不禁有些憂慮,不知李沐塵的分身能不能鬥得過這位南迪大王。

    李沐塵說:“天地之數起於牽牛,你本大物,其用在力,后土以你牽耒耕土而使地氣出、萬物發,你卻棄后土地母而去,寧為溼婆坐騎,征戰四野。地母借五行龍脈,六虛輪轉,鎮壓溼婆於崑崙之墟、拉雅山下,念你曾開物有功,放你一條生路,你卻不知悔改,居深海之功,自立為王,與羅剎通婚,與妖邪為伍,興風作浪,苦害生靈……”

    煙霧中的南迪大王聽得大驚失色,沒想到自己的過去被人揭了個底朝天。

    “你……你究竟是什麼人?你怎麼知道……”

    “你以為溼婆已埋,后土已葬,再無人認得你了?再無人能壓制你了?可惜啊,你的算盤打錯了。我告訴你一件事吧,就在這幾日,你曾經的主人溼婆醒了。”

    “什麼?!”南迪大王的聲音有些驚惶,但又有些興奮,“你說的是真的?你是溼婆神派來接引我的?”

    “呵呵,你竟然還在想著回到溼婆神身邊?果然是冥頑不靈!不過要讓你失望了,溼婆神再一次被鎮壓回了崑崙之墟,而且這一次,他恐怕再無甦醒的機會了。”

    “什……什麼……???”

    南迪大王更加震驚,如果說李沐塵認出他的身份,說出他的過去,他還只是驚訝和猜疑,而溼婆重生,雖然他也惶恐,但多少還有些期待。

    可是如果重生的溼婆被再次鎮壓,而且鎮壓得更徹底,那就只有一種可能——那位真正讓南迪大王感到害怕的神也復生了。

    “你……你是說……后土娘娘……”

    南迪一想起自己拉著耒在天地初開時那無比堅硬的大地上耕地的日子,就一個牛頭十個大了。

    (備註:萬物起於牽牛,是許慎在《說文解字》當中對“物”字的註釋。甲骨文物字的字形是牛拉著耒。牛耕地播種才有了物,這或許能代表先民們的樸素思想)

    ……

    丁香端坐在蓮臺上,雙目微闔,臉上泛著神聖的光。

    白辰站在丁香旁邊,為她護法。

    他能清晰的感覺到蓮臺之下,大地的深處,被破壞的地脈,如神龍斷裂的脊梁。

    白辰就是一條龍,對這地脈龍氣之傷感同身受。

    不過他並不擔心,因為眼前的丁香早已不是那個需要他去保護的丁香,而是已經獲得了地母陰姬傳承,成了后土大地的化身。

    后土的化身當然不需要護法,但丁香正在全力修復受損的地脈。

    這裡是拉雅山腳,更深處便是崑崙之墟,若這裡的地脈不修復,整個崑崙的地氣都會受到影響。

    溼婆畢竟是魔神,一場大戰轟轟烈烈,丁香以六虛輪轉,匯聚五方地脈之力,加上小黑小白合體玄武,和龜背上的舍利子蘊含的智忍大師無上佛法,才終於將溼婆鎮壓在雪山之下。

    而地脈開裂,冥氣上湧,要修復這裡,恐怕還需要許多時日。

    在丁香的前面,另一座蓮臺之上,躺著的是徐曉北。

    他被放幹了血,身體枯瘦如柴。

    丁香正施展六虛大法,循著上湧的冥氣,搜尋徐曉北的殘魂。

    與此同時,她藉著五方龍脈地氣的匯聚,企圖修復徐曉北的身體。

    白辰不禁嘆了口氣。

    他很清楚徐曉北的情況,那惡僧給徐曉北放血的時候,放掉了他全部的精血,包括他的脊髓和腦髓。這是婆羅門教某些極端教徒所擅用的惡刑,堪比凡人的凌遲。

    雖然丁香獲得了地母傳承,但也不能違背大道法則,將死人復活。即使她真能從黃泉冥氣中尋回徐曉北的魂魄,這具身體也不能用了。

    但白辰理解丁香的執念,徐曉北是為她而死的,臨死那種無畏的勇氣,連白辰也敬佩不已。

    坐在蓮臺上的丁香突然哭了起來。

    白辰嚇了一跳,連忙走過去,小聲問:“怎麼了?”

    丁香攤開結印的手。

    她的掌心裡凝結著一些無形的幽暗的氣息,濃淡不一,看上去是一團,卻有些散亂。

    白辰知道那是冥氣,其中有一些生魂氣息。

    “這是……”

    “我沒辦法……”丁香輕聲哭泣著,“我沒辦法把小北凝聚在一起。”

    白辰早已猜到了,可是他不知道怎樣勸慰。

    就在這時,一個溫柔的聲音響起:

    “讓我來吧!”

    白辰渾身一震,因為這個聲音他聽過,雖然只聽過一次,卻如刀刻般印在他的心海里。

    他轉身回頭,就看見了那張曾經在錢塘湖底見過的令人窒息的臉。

    而丁香則從蓮臺上跳了起來,驚喜地叫著:“沐塵哥哥!”

    忽而又悲傷起來,“哥哥,小北死了!我聚不齊他的魂魄……我好沒用……”

    李沐塵看了一眼徐曉北的屍體,又看著丁香掌心裡跳動的魂氣,說:“小北是枉死,要到枉死城裡去找他。”

    

    第1122章 枉死之地

    枉死城並不是一座城,而是一條黑乎乎的空間裂縫。

    裂縫懸浮在空中,其寬大約兩輛車交錯可過,兩人多高,看上去像個城門,枉死城的叫法大約源於此。

    裂縫外面的地上,有一塊石碑,上面刻著一個觸目驚心的“冤”字。

    “這裡就是枉死城了。”李沐塵說。

    “看上去也不是很可怕麼,彼岸花是在嚇唬我們吧。”向晚晴說道

    彼岸花

    他們一路走來,四野伏屍,惡鬼積山,所見皆是地獄,反倒是這裡,四野幽幽,一門獨懸,看著確實沒什麼可怕的。

    “不要被表面所迷惑了。”李沐塵手掌輕輕撫著石碑上的冤字,“你看這個字,不是古篆,而是今字,字跡猶新,應該是二師兄刻上去的。”

    “二師兄刻上去的?”向晚晴頓感好奇,上前仔細觀察,“二師兄為什麼要刻這樣一個字?”

    李沐塵往旁邊讓了一步,好讓向晚晴伸手觸控。

    向晚晴的手剛一觸及石頭,就好像觸電一般縮了回來。

    她臉色蒼白,心悸不已,好久才緩過來,說:“怎麼會這麼重的煞氣?二師兄的劍意不該如此啊!”

    李沐塵說:“二師兄一定是感受到了這裂縫裡溢位來的無窮怨念,所以才在石頭上刻下這個‘冤’字。因此,你才會從他殘留的劍意中感受到濃濃的煞氣。”

    向晚晴看著那道幽黑的空間裂縫,有些猶豫道:“那我們要不要進去?”

    “來都來了,當然要進去。我們已經沒有回頭路了。”李沐塵說。

    向晚晴點點頭,目光變得堅定,只是看向李沐塵的時候,有一絲愧疚和不安。這條路是她選的,李沐塵是因為擔心她才跟著來的。雖然明知只是分身,但這一路走來,她一點也沒有感覺到分身和本體的不同,只知道那個無微不至的小師弟一直陪在她身邊。

    兩人越過刻字的大石,走進了那道幽暗的裂縫。

    一踏進去,整個世界就變了。

    眼前是一片黑暗。這種黑不知如何形容,就好像鑽進了濃濃的墨裡。

    外面的黃泉之路雖然也黑,但只是幽暗,並不會像眼前這樣濃得化不開的黑。

    如果全是這樣的黑,倒也罷了,就當是瞎子過夜,反正什麼也看不見。

    可偏偏在這樣的黑裡,有星星點點的光點,螢火蟲一樣,佈滿了整個空間。

    乍一眼看,很像是城市的燈光,有的地方密集,有的地方稀散。可是城市的燈光可以照見城市的樣貌,林立的高樓和交錯縱橫的馬路。然而這裡的光,卻照不見任何東西,就像深夜的星空,只能憑人的想像來建立宇宙的印象。

    “這些是什麼?”向晚晴問道。

    “冤魂。”李沐塵說。

    向晚晴不禁打了個寒顫,有些毛骨悚然。她忍不住想,美麗的星空會不會也是聚集的冤魂?

    “怎麼會有這麼多冤魂?”

    “古往今來,有多少人能死而無憾呢?”李沐塵嘆道。

    “啊?”向晚晴一驚,“不能死而無憾,就算冤死?就會到這兒來?那豈不是世上大多數人都是冤死?”

    “當然不是。”李沐塵說,“不能死而無憾,死前就有怨念,雖不算冤死,但也有冤煞之氣。魂雖散,而冤氣難消。煞氣易聚,便在此處聚集起來,形成了一片獨特的地方。你看那些特別亮的光點,就是冤死之人,其殘魂猶在;而那些黯淡的光斑,就只是一些攜著怨念的靈。”

    向晚晴點了點頭:“可是,這數量還是超乎想像啊,古往今來,全部的人加起來也沒有這麼多吧?”

    李沐塵道:“萬物有靈者可不止人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