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晚晴心頭一震,忽然對李沐塵所說的大道多了一些感悟。

    “萬物有靈,眾生平等,就連死後的怨念都無分彼此,可是為什麼生前就要分個高低貴賤,要打打殺殺,你死我活呢?”

    “凡間有句話叫‘物競天擇,適者生存’。”李沐塵說到這裡頓了一下。

    向晚晴默唸了一遍:“我知道,這是達爾文主義的核心觀點,我雖在天都,也偶爾會翻看人間閒書。現代人奉此為圭臬,掩蓋道德的低劣,甚至發展出了社會達爾文主義。”

    李沐塵點頭道:“其實達爾文沒有錯,他總結出了自然規律,也就是天道規則。問題就在這裡,是誰定的規則?大道無成規,而天道有規則。所謂‘物競天擇,適者生存’,就是天定了規則,讓世界按他的意志咿D,讓所有的生命在他的規則下生存。”

    “那些生存下來的‘適者’還要感恩戴德,而活不下來的,只能自認倒霉,甚至責怪自己無能,不夠強大。於是就開始有了種族,有了階層,從此人與妖分,官與民分,富與貧分。當人們開始習慣天道之治,賤者恆賤,卑者常卑,若問為什麼,便說‘物競天擇’,弱者該死而已。”

    向晚晴說:“可是也有妖類奮起反抗,也有貧者奮發圖強,還有凡人努力踏上仙途啊!”

    李沐塵冷笑道:“這就是天道的迷惑性,它永遠給眾生一個假象,就是可以通過努力變得更好,妖可以化形,貧可以變富,民可以做官,凡可以成仙……而一旦努力不能成功,怨氣所向,妖吃人,貧仇富,民恨官……卻很少有人站出來挑戰這個世界的規則。”

    “你就是那個唯一敢站出來挑戰規則的人?!”向晚晴看著李沐塵,眼裡露出一絲敬佩。

    “我是,但未必是唯一。”李沐塵說。

    “還有誰?”向晚晴好奇道。

    “我不知道,也許……”

    李沐塵抬起頭,看向遠方,在那比墨還濃的黑暗裡,他彷彿看見了向下無限的深淵和向上那條通往雲端的天路。

    他沒有繼續說下去,而是輕嘆了口氣說:“我們走吧。”

    “往哪兒走?”向晚晴看著那一群群璀璨如星的怨靈,皺起了眉頭。

    “二師兄已經替我們開了路,否則我們站在這裡,早就被冤氣淹沒了。”李沐塵說,“你看這前方,煞氣沖淡的地方,就是二師兄劍氣所向。我有種預感,二師兄還在枉死城裡,我們很快就能見到他了。”

    

    第1123章 二師兄

    向晚晴感覺自己行走在濃墨和膠水混合的沼澤裡,行動異常艱難。

    循著那殘留的劍意,正是煞氣最淡的地方,路線筆直,忽而急轉如折,正是劍氣交錯的痕跡。

    她彷彿看見了二師兄揮劍的樣子。

    兩邊到處都是漂浮的幽靈光點,有時密集,有時稀散,有的也會飄到他們前進的路徑上來,只是一碰到殘留的劍氣,就如雪花落在烙鐵上,一下便消失了。

    這讓他們的前進變得輕鬆許多。

    走了一陣,忽然前方劍意消失,四面八方的幽靈浮點就圍過來。

    “小心!”向晚晴不自覺地護在李沐塵身前,七星劍出手,一分為七,七道劍光圍繞在他們周圍,形成一個獨立的空間。

    向晚晴的劍術雖不及二師兄,但自入黃泉以來,一路經歷這麼多,見識了二師兄的劍法,聽了李沐塵的道,更是領悟了七星劍的妙用,如今的她也已非吳下阿蒙,比下弱水之前要強了許多。

    七星劍光環繞,外圍的幽靈浮光一靠近,便在神識中發出呲呲的聲音,一點接一點的消散。

    李沐塵卻皺了皺眉,一把抓住向晚晴的手,收了她的劍光。

    “師姐,這是怨靈,冤氣不可消,會增加你的業力劫數。”

    向晚晴其實已經感受到了,這種業力的增加遠超過一般的殺孽,難怪彼岸花說一入枉死城,神仙也難逃,就連閻王殿君都不敢進來。

    可是劍光一收,周圍的怨靈就立刻湧了上來,如潮水一般,將他們包圍了。

    冤氣如海,寸步難行。

    李沐塵拿出陰陽鏡,意念動處,鏡面發出微光,落下來形成幻境,將他們與外界隔絕。

    隔著虛幻的鏡光,看著外面的靈光湧動,他們發現根本已經無路可走。

    這時候別說去找二師兄,就是想回頭離開枉死城也不可能了,因為這裡沒有方向,而來時的路早已被淹沒,四周的環境也因怨靈的飄動而隨時變幻。

    “沐塵,我們好像出不去了。”向晚晴說。

    “枉死之地,本就無路可走。”

    “那我們怎麼辦?”

    “放心,二師兄已經留下了印記。”

    李沐塵轉動陰陽鏡,三面幻鏡不停變幻,在鏡光中,隱隱出現了一把懸浮的劍,亦真亦幻,帶著殿扭動,指著一個方向。

    “就是那裡了。”

    李沐塵催動陰陽鏡,護著二人前進。

    他們一動,那鏡光外的虛無的劍也隨之而動,始終在他們前方指引著方向。

    過了一會兒,外面的冤靈開始明顯減少,原本如潮水般密集湧現,現在變得星星點點。

    又往前走,星點越來越稀少,直到最後一點靈光從他們眼前飛過。

    前方是一片如墨的黑暗,方圓不知多廣,極目望去,只在遙遠的地方,有星點聚集,如鑲滿鑽石的群山環繞著這片黑暗的盆地。

    那柄虛無的劍雖然已經淡了,但還有微光,繼續指引著他們。

    他們繼續跟著前進。

    在黑暗中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忽然出現一團光亮,而那柄扭曲的虛無的劍也嗖的一下射入了那團光裡,消失不見了。

    李沐塵收起陰陽鏡,和向晚晴對視一眼。

    二人朝著那團亮光走去。

    靠近了才發現,那朦朧的光裡竟然有一個人影。

    人是揹著他們站著的,那把扭曲的虛無的劍此刻就在他的手裡。

    看見那個背影,向晚晴愣了一下,隨即驚撥出聲:“二師兄!”

    那光裡的人影就轉過身來。

    李沐塵沒見過二師兄,他看見一張年輕的面龐,眉目間帶著英氣,而眼神里卻有著難以言說的慈悲。

    這種眼神,李沐塵只在錢塘的智忍大師臉上見過。

    李沐塵覺得很奇怪,這種眼神不應該出現在天都弟子的眼睛裡,更不該出現在以痴迷劍道,以劍入魂的二師兄身上。

    “我知道天都會有人來,但我沒想到會是你啊,晚晴!”二師兄的聲音很溫柔,這又出乎李沐塵的意料。

    向晚晴似乎也有些不適,這和她過去認識的二師兄很不一樣。

    眼前的二師兄站在光裡,朦朦朧朧,讓人看不真切,神態言語又差別那麼大,不禁讓向晚晴產生了懷疑。

    “你真是二師兄?”

    “我是列乘風,但我已經死了,這只是我的一縷殘魂。”

    “啊?!”

    向晚晴大驚失色。

    李沐塵也有些震驚,雖然剛才就已經看出列乘風的狀態不正常,但神識感應中,法力強大,境界奇高,一縷殘魂不可能釋放這樣強大的氣場。

    直到他神識鎖定那握在二師兄手裡的虛無的劍,才恍然明白,二師兄以劍入道,人劍早已合一,劍魂與生魂不能分開。

    站在這裡的,不是二師兄本人,而是他的劍魂,他身體外圍包裹的這一團光,就是他一生劍意凝聚之光。

    李沐塵的神識鎖定劍魂的時候,列乘風立刻就感應到了,朝他看過來,原本慈悲的目光忽然就變得凜厲。

    “這是誰?”

    向晚晴連忙道:“二師兄,這是小師弟李沐塵,是十八年前師父收的關門弟子,他入門的時候,二師兄您已經離山七八年了。”

    “李沐塵……李沐塵……”列乘風念著李沐塵的名字,沉吟著,忽然問道,“你姓李?”

    向晚晴心裡難過,以為列乘風果然只剩殘魂,神志記憶不清,不然怎麼會問李沐塵姓李這種問題出來呢?

    而李沐塵卻心頭一動,有些期待地說:“是,我姓李,來自京城李家。”

    他特意提了京城李家,想看看二師兄的反應。

    但列乘風並沒有什麼反應,只是點頭道:

    “不錯,不錯,師父擇徒極嚴,能被他老人家收做關門弟子,一定是龍章鳳姿之輩,難怪能一眼鎖定我的神魂。只是你境界雖高,法力卻不強,莫非只是分身來此?”

    李沐塵有些失望,但還是很佩服二師兄的眼力,一縷劍魂也能認出他是分身,便躬身道:“二師兄慧眼,我的確是分身來此。”

    列乘風點了點頭:“不用拍我馬屁,我只是殘魂一縷,並非列乘風本人了。這劍魂也早晚要散去的。”

    “二師兄,怎麼會這樣?你……你……”向晚晴不知道該怎麼問,她對二師兄的話從不懷疑,可又不願意相信他已經死了。

    “你是想問我怎麼會死,對嗎?”

    列乘風哈哈一笑,一股縱橫豪俠之氣就從他身上散開來。

    

    第1124章 含光一劍

    列乘風的豪情卻讓向晚晴感到一陣心酸。

    她還記得剛入師門的時候,是個調皮丫頭,不喜歡按大師兄的要求練苦功,常常受到責罰。滿門師兄弟沒有敢幫她說話的,只有二師兄站出來,拉著她的手去了二師兄專門修煉的一劍峰,告訴她道無常道,法無常法,讓她按自己的想法練,按喜歡的練。

    向晚晴原本修的是女丹術,從那以後才改練的劍術。七星劍也是師父聽了二師兄的建議後賜給她的。

    雖然和二師兄見面的機會並不多,但從感情上講,整個天都除了師父,她最敬重的就是二師兄列乘風。

    “二師兄,你不會死!我不相信你會死!你是我的偶像,是天都的驕傲,你怎麼會死呢?!”

    向晚晴說著說著,淚水就流了出來。

    “晚晴……”列乘風抬起胳膊,自光團中伸出虛無的手,輕撫向晚晴的臉,彷彿要幫她拭去淚水。

    “別哭了,天都弟子,哪有哭鼻子的?大道恆在,修行人不要執著於生死,執著於我相。”

    向晚晴用力點點頭,但眼淚卻還是忍不住流。

    “可我還是想不通,二師兄那麼厲害,誰能殺了你呢?九幽十八獄真的那麼難闖嗎,連二師兄都只能到這裡?”

    列乘風說:“我一生自負,目中無人,痴迷於劍道,身心全繫於此,以一劍破萬法,直入大道,就連天地也不放在眼裡。自入黃泉以來,劍氣所向,披靡無敵。我想,我若這樣走下去,破十八層地獄,走到沉光海深處,未必不能斬了冥王。”

    他微微停頓,嘆了一口氣,“直到我來到這枉死城前……”

    向晚晴十分好奇:“難道這枉死城,比十八層地獄還難闖,比沉光海還兇險?”

    列乘風搖頭:“枉死城並不兇險,這裡只有冤魂,沒有惡鬼。”

    “那為什麼……”

    “因為惡鬼可殺,冤魂難消。”李沐塵說道。

    列乘風看向李沐塵,輕輕點頭:“小師弟說得不錯,惡鬼可殺,冤魂難消。這和我們在世間修行一樣,除惡容易,申冤難。”

    “我本可以繞過枉死城,直下幽獄,但當我來到這裡,城門內冤氣沖天,怨靈聚集所凝聚的煞氣已經濃到這個空間難以承受,我站在門外,被冤氣所衝,彷彿穿越古今,看見億萬生靈之悲苦冤屈,於是以劍氣在石上寫下那一個‘冤’字。”

    “所以二師兄就決定進入枉死城,滅盡古今億萬生靈之冤?!”李沐塵嘆息道,“二師兄心中終究還是有善念,無法直入大道。”

    列乘風有些刮目地看著李沐塵,微微點頭。

    向晚晴卻十分不解:“修行人不該有善念嗎?分善惡,辨正邪,不是最基礎的修行嗎?”

    “你說的不錯,但從古至今,可有人說得清什麼是善,什麼是惡?什麼是正,什麼是邪?凡人論善惡正邪,尚能以族群利益為出發點,但修行人不行啊,因為修行人追逐大道,而大道無類,眾生平等。”李沐塵說。

    列乘風頻頻點頭,眼裡露出讚賞之色:“小師弟說得不錯,看來小師弟已悟道之根本,我凝聚劍意,殘魂不滅,等在這裡,看來是對的。”

    李沐塵心頭一動,知道列乘風必然有什麼遺願要交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