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晚晴還在思考,一邊思考一邊問:“那若修行不分善惡,不辯正邪,又如何修行呢?難道師父教的都錯了?”
“本無善惡,又如何分辨呢?”列乘風說,“晚晴,你仔細想想,師父可曾教過你什麼是善惡正邪?師父又可曾說過修行要分辨善惡這種話?”
向晚晴想了想說:“好像還真沒有!可是……我為什麼會有這樣的想法?而且總覺得是師父教的,是天經地義的呢?”
列乘風看向李沐塵:“小師弟,你說這是為什麼呢?”
李沐塵知道這是二師兄在考他,微微一笑,伸出一個手指朝上,說道:“《陰符》說,觀天之道,執天之行,盡矣!仙門以此為修行之總綱,其實卻是大錯特錯。正是因為我們活在天下,以天為道,不知不覺就接受了天命思想。所以向師姐總覺得都是師父教的,其實人的很多思想根本沒有人教,而是充斥天地之間無處不在的陳規宣教,潛移默化,影響了我們的認知,矇蔽了我們的心智。”
“所謂天經地義,就是錯誤的源頭。這世上,根本沒有天經地義的事物存在。若天有經,地有緯,必成人間的牢弧=浱炀暤卣撸贿^是編織牢弧⑴郾娚选!?
列乘風讚許地笑道:“小師弟,那你說說,我們修行究竟修什麼?”
“小修者,渡己身,脫經緯,直入大道。大行者,渡眾生,逆天道,復歸混沌。”李沐塵說。
“咦……”列乘風顯然並不滿意這個回答,“你這說法彷彿佛教的大乘小乘,豈不是跳到佛門去了?”
李沐塵搖頭道:“以靈山另立世界,不過是以此天代彼天,終究還是有天。我若修佛,便將靈山也推倒。”
“哈哈哈哈!”列乘風大笑,“好一個將靈山推倒!哈哈哈哈,小師弟,你很合我的胃口,可惜你我真身不能相見了。我這裡有含光一劍,乃我一生劍意所聚,本以為這一劍可以劈開沉光海,卻沒想到,此劍未用身已隕。這含光一劍,就贈給你吧!”
說罷,他渾身周圍的光芒就驟然亮起來,讓負熾烈的太陽。
接著,那強光便凝入他手中的劍。
那把原本看上去綿軟扭曲的、虛無的、如薄薄的發著弱光的紙片的劍,就凝聚成了一把發著熾熱的白光的劍,朝李沐塵緩緩飛來。
李沐塵平伸雙手,把劍橫托在掌心,頓覺掌心一熱。
而除了熱,更有種難以言說的力量。
接著,劍光一閃,那劍就從他的掌心消失了。
而李沐塵感覺到,一股強橫無匹的劍意,一道無堅不摧的劍氣,帶著斬天裂地的能量,衝進了他的體內。
“含光一劍,並無實體,唯有劍意長存,你雖是分身,只要好好體會劍意,本體自也能感應到……”
“二師兄!”
向晚晴驚呼著,因為此時的列乘風身上的光芒正在暗去,他的身影也漸漸變得模糊……
第1125章 天妒九劫
“餘自入天都,百年而築基,又百年連渡五劫,再百年而渡七劫……”
二師兄的身影漸暗,聲音已經漸漸變弱,但在李沐塵的神識中卻聽得十分清楚,就好像是已融入他體內的含光劍魂在說話。
李沐塵雖然早就聽過二師兄的光輝往事,但此時聽到,心裡還是很震撼。
三百年而渡七劫,他不知道這算不算前無古人,但一定是天才中的天才了。
“七劫之後,我放棄了之前所修的全部功法,而獨痴迷於劍術,從此天道再不顧我,天劫也再不來臨。可天道地道,又何曾在我眼裡?”
“劍道之至高,有一劍,聖人所傳,名曰‘有悔’。相傳,因聖人見眾生悲苦,悔於創世,故創此劍,一旦用之,則天毀地滅,萬物不存。”
“我有感於此,自創含光一劍,然離聖人奧義終究還遠。我又聞聖人留劍於荒澤,有古龍守護,曾去南疆萬里之地尋訪龍跡而終不得……”
“他日你可前往荒澤,尋訪秘境,若有緣得之,也算替我償一生所願……”
說到這裡,聲音終於湮滅。
而二師兄的身影也完全消失在黑暗裡。
“二師兄死了,嗚嗚嗚……” 向晚晴傷心不已。
“二師兄沒有死。”李沐塵說,“到了二師兄這種境界,命咴缫言谒约菏盅e,即便隕落,他也可以轉世重修。”
“你是說,二師兄往生去了?”
“不,如果選擇往生,他就不是二師兄了。”
“那,那二師兄去了哪裡?”向晚晴不解。
“二師兄選擇了反虛合道,他已化入大道之中,我們現在看不見他,是因為天道將我們和大道隔開了,哪一天你也入真合道,就能和他重逢了。”
向晚晴知道李沐塵是在安慰她,不覺嘆了口氣:“古來幾人能合真啊!我們都以為二師兄會是我們師兄弟當中第一個進入萬仙劍陣的人,成為萬古劍仙。可沒想到,他竟然舍我們而去,獨自化身大道了。”
李沐塵說:“從二師兄選擇入黃泉幽冥那一天開始,恐怕他就已經做了決定了。只是我還沒弄明白,他究竟是如何做到的?或許我們往前走,就能找到答案了。”
“往前走?”
向晚晴看著那無邊的黑暗和黑暗中如繁星般的幽靈皺起了眉頭,前面還有路嗎?畢竟這裡可是連二師兄都沒有走出去的地方啊!
只見李沐塵二指成劍,往前一指,一道劍光自指間飛出。
這劍光並不耀眼,溫溫和和的,光卻照出去很遠,在周圍如墨般的濃黑中照出一片光明。
“二師兄留劍魂在這裡,一定是有什麼遺願,需要我們去幫他完成。”
“遺願?難道二師兄留在這裡不是為了把含光一劍傳給你?”向晚晴問道。
“這只是個意外。”李沐塵說。
這時候,劍光已經緩緩向前移動。
李沐塵和向晚晴也跟著走去。
隨著劍光的移動,黑暗彷彿被燙了一個巨大的洞,二人彷彿在洞穴中行走,也不知深至何處。
“沐塵,你看!”向晚晴忽然指著前方說。
李沐塵早已看見,在劍光所照的邊緣,出現了一個人影,坐在地上。
劍光繼續前移,那人的身影漸漸清晰,直到移到那人上空,就停了下來。
那是一個女人,低著頭坐在那裡,而她的腿上還躺著一個人。
向晚晴一看見躺在女人腿上的人,驚叫出來:“二師兄!”
女人被她的叫聲驚到,如從夢中醒來,抬頭看向他們。
李沐塵看見她的臉,認出來,正是南洋的女神法蒂瑪。
他嘆了口氣:“法蒂瑪,你終於還是找到了他。”
法蒂瑪盯著他看了幾眼:“原來是你啊,李沐塵。”
向晚晴大感驚訝:“你們……你們認識?”
李沐塵便以神念將法蒂瑪和二師兄的故事告訴了她。
向晚晴愣了片刻,不知該說什麼。
躺在法蒂瑪腿上的,正是二師兄列乘風的身體,此時當然早已沒有了生命氣息,若非法蒂瑪以叢林之力護持,在枉死城這種陰邪匯聚之地,只怕屍體早已腐爛成灰了。
“我害死了他……”法蒂瑪俯下身緊緊抱住列乘風的頭。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向晚晴問道。
“他本可以不用死的,枉死城困不住他。可是我出不去……”法蒂瑪忍著淚眼,不停搖頭,“他不肯把我一個人丟在這裡,為了救我,他決定破枉死城,消盡萬古冤魂……”
李沐塵皺眉道:“這是不可能的,哪怕二師兄劍術再高,也不可能做到。”
“你說得沒錯,他也是這麼說的。他說,這裡是天道萬古冤靈匯聚之地,要消盡冤氣,唯有借天之力。”
“借天之力?”李沐塵恍然點頭,“我明白了!”
向晚晴不解道:“你明白了什麼?”
李沐塵說:“師姐你還記得彼岸花對我們的警告嗎?枉死城中,極容易引發兩界天劫。天劫穿透陰陽兩界,威力極大,所以沒人擅入枉死城。二師兄想要故意引發天劫,然後借天劫來消弭此地的冤氣。”
“你是說,二師兄是因天劫而隕落?”
“唉!”法蒂瑪嘆了口氣,“若只是天劫,他又何懼?他三百年而歷七劫,本來第八重天劫早就該來了。可是他偏離天道而行,獨創逆天劍術,天劫也自然離他遠去。而天劫的積累,早已過了八重。”
“他在枉死城中消冤靈而引天劫,引來的卻是九劫天雷!”
“九劫天雷?!”向晚晴聽得嚇了一跳,因為九劫天雷意味著修行的盡頭。
沒有人知道九劫天雷是什麼樣的。
在天都,一旦渡過了八重天劫,都要進入萬仙劍陣,成為裡面的萬古劍仙之一。
就像天空的星辰一樣,固定在那裡,再也不動了。
當然,歷代掌門是例外。掌門可以八劫不入陣,但也一定會在九劫前入陣。
天都古籍的一本很神秘的《天書》中有一句關於九劫天雷的話:天妒九劫。
所有人都以為這是個錯字,妒應該是渡,可師父卻說,《天書》無錯字。
向晚晴以前從來沒想過這些,這時候一細想,卻有種毛骨悚然的感覺。
第1126章 冥王之影
沒人見過的九劫天雷,加上穿透兩界,威力倍增,這世上只怕無人能擋。
可是二師兄的肉身居然沒有灰飛煙滅,就連魂魄都沒有立刻消散,還留下了劍魂。
這說明二師兄距離九劫實力也只是差了一點點。
但李沐塵卻很清楚,那一點點,是難以逾越的鴻溝。
天妒九劫!
只要在天道之下,便不可能渡過九劫。
也許二師兄正是因為明白了這一點,才執著於尋找那聖人留下的“有悔”一劍。
也正是因為這一點,他才選擇了在枉死城渡劫。
反正渡不過,何不讓這劫變得有意義一點?
於是他要借這天劫之力,來消弭天道規則下積聚的萬古冤氣。
“九劫天雷……是什麼樣的?”向晚晴忍不住問出來,因為法蒂瑪顯然成了世上唯一見過九劫天雷的人。
法蒂瑪的臉痛苦地扭曲著,彷彿在回憶一件極其恐怖的事情:“沒有閃電,沒有罡風,沒有天雷地火,我不知道怎麼形容……就是靜悄悄的,毀滅!就是毀滅!”
向晚晴和李沐塵都想像不出那景象。
“那為什麼還有那麼多冤靈?”
“已經少了很多了。”法蒂瑪說,“我們剛進來的時候,根本沒有星點,冤氣如海,放眼就是一片散發著微光的海。當時我還以為這就是沉光海……”
“九劫天雷也沒有蕩清冤氣,這古來眾生之冤念是有多重啊!”向晚晴看著遠處密密麻麻的冤靈星點,彷彿又有聚集的趨勢。
李沐塵蹲下身,看著枕在法蒂瑪腿上的二師兄列乘風的臉。
這是一張俊逸的臉,純淨中帶著一絲英氣,即使失去了生命,也並不蒼白失色,反而如玉一般溫潤。
他是第一次真正得見二師兄的真容,可惜卻已經是隔世之人。
李沐塵站起來,轉身走向遠處。
一些冤靈星點開始飄向他的身上,他沒有驅趕,任由他們沾身附著。
他盤腿坐下來,以二師兄劍意凝聚的含光之劍緩緩移動到他的頭頂。
向晚晴一開始還不明白李沐塵要做什麼,呆呆地看著,此時驟然一驚,大叫道:“沐塵,你要幹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