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並未將紀成安排到眾臣之中,而是下旨,允許紀成單獨祭祀,不與尋常朝臣同列。

    這份恩寵,讓眾多朝臣驚異,也包括一旁數位呂氏外戚。

    太后對這位西平侯格外不同。

    縱是闢陽侯審食其,也沒有這般的待遇。

    唯有少部分知曉前因後果的重臣並不說話。

    開國天子駕崩之前,曾言安劉者必勃也,欲守大漢清平,非得西平侯不可。

    紀成也並不客氣朝著太后微微頷首,單獨祭祀之後,才緩緩從靈前退了下來,他餘光落在已是滿頭白髮的戚鰓身上,目光微動。

    他邁步走出滿是縞素的未央宮。

    身後,眾多朝臣,寵妃望著這一幕,不由看向太后。

    此人竟如此狂妄,太后想必定有雷霆之怒。

    只是目光落在那身著縞素的身影身上時,只見呂后彷彿未覺,只是重新來到天子靈前,輕聲哭泣,滿目悲傷。

    她身後,一位面容青澀的青年咬著牙,而後怒聲道。

    “太后?那西平侯安敢如此大不敬!且容末將將他拿下!”

    呂后聞言看了他一眼,冷哼一聲。

    “呂祿,這是予的特旨,也是高祖皇帝臨終前的遺旨,西平侯位比國師,不可輕慢,允其自由在宮中行走,你難道要抗旨?”

    見太后已經發怒,呂祿頓時面露悻悻,在旁邊一位中年人的拉扯下,重新跪下。

    “微臣自不敢抗旨不尊!”

    呂后這才收回了目光,只是哭聲更加真實。

    ……

    未央宮外,紀成感知著皇宮中的鬧劇,神情淡然。

    呂后對他這位斬妖將軍的觀感估摸著是複雜的,既有倚重,也有戒備。

    倚重是想要借他手中的驕兵悍將壓制朝廷重臣。

    剛剛喪失了親子的呂后內心深處是惶恐和多疑的,失去了天子,她暫時失去了繼續執掌朝廷的正規法理,若是這個時候那些驕兵悍將鬧起來,她可能根本壓制不住眾人。

    一旦失控,就會走向一個誰也無法預知的結果。

    不止幾人稱帝,幾人稱王。

    她這位太后只怕下場也好不到哪裡去。

    而紀成手中恰恰擁有著這樣一股力量,但也擔心他在這個時候造反。

    雖然內心深處可能信任他,但作為一個天生多疑的女人,她其實對誰都是不相信的。

    “只怕這位娘娘不會輕易放過斬妖將軍府這股力量,後面還會有些糾葛…”

    紀成望著頭頂的烈日,他沒有理會這麼多,他並不管朝廷變化。

    斬妖將軍負責彈壓的只是天下蠢蠢欲動的妖魔鬼怪。

    當年他與天子立約守護大漢,鎮壓天下妖魔,除非有朝一日大漢天子不再需要斬妖將軍府。

    其他是不會理會的!

    刺目的陽光,紀成緩步走下未央宮的臺階。

    御道仍舊熾烈。

    忽而,紀成腳步微微一頓,目光在遠處看到了一道熟悉身影。

    那是一尊身材魁梧、巍峨的身影,身著玄紅色的禁衛將領服飾,正領著禁衛巡邏,見到紀成先是一愣,下一刻不由面露歡喜,當下領著一隊人馬前來,遠遠行禮道。

    “君侯!”

    紀崇一身戎裝,臉上黑紅,卻透露著一股子彪悍,紀成眼底浮現出一絲笑容。

    數年時間,紀崇已從青澀的毛頭小子成了一員北軍悍將,而今已是宮廷禁衛軍中的都尉,手下掌握著千人,深受天子器重。

    紀成點點頭道。

    “好生值勤!”

    “是!”

    紀崇臉上滿是歡喜,見他雀躍的模樣,紀成浮現出一絲笑容。

    心頭也多了一絲想法。

    這數年他一直醉心於修行,對於身邊之人多有疏忽,紀崇年紀已大,也該離開西平侯府,並且給他找一門好的親事。

    紀成看了他一眼,拍了拍他的肩膀,又道。

    “朝中之事素來復雜,不要隨意摻和,做好自己的事情即可!”

    紀崇念頭一動,微微頷首。

    紀成邁著步子緩步離開御道。

    這條長長的道途上,仍舊是陸續有朝臣前來。

    午後,天上雷雲匯聚,下了一場大雨,令長安城中的暑氣一掃而空,變得格外清涼。

    西平侯府,竹園中。

    二樓雨水從飛簷下垂落,打溼下方的簷溝,枯黃的一片片竹葉被雨水滋潤,散發著一抹抹晶瑩。

    戚琦依靠在窗前,望著這一幕,姣好的容顏上有些感嘆。

    “未曾想陛下年紀輕輕,竟是走到了這一步!”

    紀成站在窗前,寬袖從他手中垂落,面容淡然。

    “陛下性子柔弱,早年在亂世中浮沉,受過眾多苦楚,成年後心結未曾紓解,反而過度參與宮廷爭鬥,傷神太多,以致早早辭世!”

    其實在他看來,天子可能是有憂鬱症,更多像自殺。

    戚琦點點頭。

    “我當年見過天子,小小的一個人兒,被皇后帶在身邊進入皇城,後面雖是被冊封為太子,又幾度險些被廢,心下驚恐,也在情理之中!”

    雖然這事與戚氏還有些關係,但天子和前趙王的確有手足之情。

    天子和太后並不是一種人。

    戚琦也有些可惜。

    紀成看了她一眼,輕聲道。

    “我離開時,見老君侯頭已生出華髮,他也該致仕,退下來!”

    戚琦看了他一眼,搖搖頭道。

    “你又不是不知道,父親倔強,總想著為大漢再支撐幾年,以此報答太祖高皇帝的知遇之恩!”

    見紀成搖搖頭,戚琦心頭一動,捋了捋鬢邊的青絲,問道。

    “阿弟,你是不是發現了什麼?”

    她一雙妙目黑白分明,身姿已經熟透,卻更多了幾分自然風情,紀成略微思索道。

    “我前去祭祀天子時,太后甚為熱情,甚至為我免去祭祀之禮,不與朝臣同列,雖有禮遇,但也足見太后心中不安!”

    “以她果決狠辣的性子,若是久了,恐生事端,反而與戚氏不美!”

    戚琦雙眸微動。

    “阿弟的意思是……”

    她心頭已經瞭然。

    懸崖前的困獸總是最兇狠的,呂后並非那般性子柔弱之輩,一定會行險一搏,奪取兵權,以求穩固朝政。

    戚琦略微遲疑,戚氏一直是依靠著臨轅侯府中的兵權,以求自保,但這些年隨著她進入西平侯府,就算是沒有了這份兵權,太后也不敢輕易動戚氏。

    但若是一直把持權柄不放,或許太后不會輕易動戚氏,卻難免還會被波及,需做出選擇。

    一面是兇狠的太后,一面是以前的同僚,對於戚鰓而言,恐怕是兩難之局。

    兵危戰兇,一旦真正動起來手,誰也不知道會發生什麼。

    沉吟幾聲,戚琦輕聲道:

    “此事,我會知會父親一句,讓他早做抉擇!”

    紀成點點頭。

    斬妖將軍府一直超然物外,紀成不大願意捲入這等是非當中,他自然是希望戚氏早日脫身,而不至於讓他出手介入,平白壞了名聲。

    戚琦此時眺望了一眼天外,忽而驚呼一聲道。

    “光顧著和阿弟閒談,險些忘了小廚房中還有羹湯未曾端上來!”

    她慌慌張張,舉步離去。

    見她忙碌的身影,紀成不禁啞然失笑。

    戚琦還是那個風風火火的戚琦。

    就在此時,紀成心頭一動,略微感應虛空,只見一點冥冥之中的靈機極速從遠方而來,他催動法力落入空中,只見一團水汽剎那在二樓上凝聚,浮現出一面水境。

    裡面浮現出一張美豔絕倫的俏臉,她著綵衣,身披湖藍色為主的霓裳羽帔,頭上帶著罕見的金釵配飾,像是一位九天之上的水雲仙子。

    紀成仔細看了幾眼,頓時笑著道。

    “玉道友突然聯絡,看來有好事將近!”

    玉璇姬面露一絲湝笑容,忽而眉頭一蹙,目光有些詫異的望著他的身邊,輕笑道。

    “我道紀道友為何從未主動聯絡我等,原來房中另有嬌娥美眷,著實讓人豔羨!”

    她話語輕飄飄的,紀成心頭微跳,他早就注意到戚琦腳步聲正在上樓,面上流露出一絲淡然笑意道。

    “人世能得幾個知己已是足以,何敢求得嬌娥美眷,攜手人間!”

    紀成倒沒有避諱什麼。

    他當然也知道玉璇姬的性子。

    她是敢愛敢恨,極看不上那般畏畏縮縮的模樣。

    玉璇姬一雙美眸波光閃爍,道。

    “紀道友好像說了什麼,又好像什麼都沒說!”

    紀成嘴角頓時浮現出一絲笑容,主動道。

    “玉道友,不如來長安一見如何,正好我這阿姊這些年手藝突飛猛進,可不能錯過!”

    玉璇姬神情微微一肅,道。

    “正要與道友完成一次交易!”

    紀成點點頭,他看出來了玉璇姬這一次是有所求,故而答應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