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秦璇仅仅出了一剑便坦然认输, 台上余下二人的眼中虽有惊讶之色略过,却并无半分胆怯与退缩。
剑道浩渺,如星河垂野, 其径万千,其意无穷。
有人执剑,毕生所求唯在一“瞬”,即电光石火, 白驹过隙。如那第一个登上擂台挑战的魏添, “快”便是他的道。
而有人修的是“藏”与“蓄”。如深潭古井, 静纳百川而浑厚自生。锋芒不显于外, 而势却早已蕴于其中,待时而动,沛然莫御。
更有一种人,如秦璇, 其剑不在繁, 其意不在多。一剑既出,便如明镜照影, 虚实尽显。
剑道如此, 世事亦如此。
见天地,见众生, 终究不过是为了见本心。
方鹤见这传闻中的小师妹满脸张扬明媚,对于径直指向自己的剑尖却不见丝毫恼色。爽朗的面上笑容更甚:
“云师妹好剑法!竟能一击破了秦师兄的攻势,怪道霜凌长老一等师妹入宗便迫不及待地将你收为亲传, 怕不是晚一步就要被别的长老看中了!”
涂山媞听到方鹤如此坦荡爽朗的夸赞,眸中闪过一丝讶异,面上却是神色不变,只道:“方师姐谬赞了。我准备好了, 师姐可随时出剑。”
“哈哈哈,好!”方鹤大笑间,周身气息陡然变化:“师妹可看仔细了,我这第一剑,名叫——”
方鹤的声音霎时变得倏忽:“鱼吻。”
说话间,涂山媞便看到了一柄及细的剑,径直向自己袭来!
那真的是一柄极细的剑。
细得像一截冬日里檐下的冰棱,凝出一道凛冽的寒光。
却又薄如蝉翼,若是不仔细看,几乎要错觉那只是一道日光下被拉长的影子。
待那二字吐出后,那柄细剑已悄无声息地,来到了涂山媞身前。
没有秦璇的“愚公移山”那般开山裂石的声势,也不似魏添那般看得见的“快”。
它就那么自然而然地“出现”在那里,好似一开始就在那个位置,正正点向涂山媞持剑的右腕。
涂山媞眉梢微不可察地一动。
好一个“鱼吻”。
避开了所有不必要的挥洒与声势,将所有的力量与剑气,都揉成了一条直指要害、难以捉摸的“势”。
精准,凝练。
涂山媞面上若有所思。
这剑意,可与方鹤那爽朗大方的外表,截然不同。
如果说秦璇的剑是沉默倾轧的山岳,那方鹤的剑,就是一条藏于水中滑不留手、却暗藏锋锐的灵鱼。
看似无害的“鱼尾”轻轻一摆,便却是带起一道暗流,悄无声息地“触碰”对方。
涂山媞没有硬接,在那细剑及身前的一瞬,她脚下步法微错,挺拔的身形却如被风吹拂的杨柳,向后轻轻一荡!
同时,手中“破春”以一个极小的幅度向上挑起,竟是抢先一步,点向方鹤——
那是她剑势中,一个极其细微、稍纵即逝的“点”。
以攻为守!
果不其然。就在“破春”即将点中目标的刹那,那条“灵鱼”仿佛未卜先知,细剑的轨迹在空中发生了微乎其微的偏折。
“叮!”
一声轻微到几不可闻的脆响。
细剑的剑尖,正正好好地点在了“破春”的剑身侧面,力度不大,却极其精准,恰好将木剑荡开半寸。
而方鹤也借着这轻微的反震之力,身形也如那条“灵鱼”被水流引动一般,迅速向后退开,再次与涂山媞拉开了距离。
她依旧站在一丈外,笑容爽朗,眼中却已燃起棋逢对手的兴奋战意。
“师妹好快的反应!”方鹤赞道,手中细剑在阳光下几乎透明,“再来——”
“这第二剑,”她手腕发力,细剑竟发出低微却连绵的嗡鸣!
“——名叫‘千粼’。”
话音未落,那柄细剑倏地在她手中消失了。
不,并不是消失。
而是化作了无数道细微却互相交织的剑气,好似阳光下湖面之上的粼粼波光,密密麻麻向着圈内的涂山媞笼罩而去!
每一道剑气都细若游丝,却都带着泠冽的锋锐与寒意!
它们的气息之间相互交织纠缠,仿佛一张由无数剑气织成的流动的“网”。
涂山媞的唇角饶有兴致的勾起。这回轮到她变成那池中的一尾“灵鱼”了。
上挑的眸中暗金流光又是一闪而逝。
面对那铺天盖地、看似无处可逃的“网”,她只是将手中“破春”,向其中轻轻一送。
而“破春”送出的刹那,剑尖前方的气息仿佛凝滞了一瞬。
那无数道游弋交织的细碎剑气,竟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微微晃荡了一下。
涂山媞的剑尖,并非指向任何一道寒光,而是点向了这片“剑网”中,一个看似空无一物的“点”。
即便是“铺天盖地”,也绝不会毫无弱点。
“破春”的剑尖,就那样恰好地点在了那片“网”中最薄弱的一点上。
霎时间,那千百道令人眼花缭乱的细碎剑气,如同游曳的鱼群中被骤然投下了一块石子,哗然散开、偏转方向,从涂山媞身侧、头顶、脚边掠过!
竟无一道能真正触及她的衣角。
方鹤眼中战意更浓,身形却借着剑势被点破的反震之力,如游鱼摆尾,倏然滑向涂山媞左侧!
细剑无声无息,自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斜刺向她的肋下!
这一剑,才是“千粼”掩藏下的真正玄机。
涂山媞似乎早有预料。
她送出的剑甚至没有收回,只是手腕极其细微地一旋——
“破春”的剑身便如拥有生命般,由“送”转为“贴”,柔顺地贴着她自己的身侧滑下,剑脊恰好迎上了那道无声袭来的“潜流”。
“嗤——”
细剑的剑尖点在木剑剑脊上,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而涂山媞的身体随着这股突刺之力,顺势向右侧轻柔摆过,脚下步法飞快,在圈内划过了小半圆弧,将那股锋锐的穿刺之力尽数化解。
当她稳住身形时,已然回到了圆圈中心,木剑依旧斜指地面,一如她初站在这擂台之时。
看台之上,终于爆发出压抑不住的惊叹与喝彩。
直到此刻,许多弟子才真正看清一二,那看似平凡无奇、甚至有些被动的闪避与格挡中,蕴含了何等惊人的洞察力与掌控之力!
方鹤飘然落回原位,细剑随手挽了个剑花,脸上笑容依旧灿烂,却已带上了一丝由衷的叹服:“师妹好眼力,好身法!竟能一眼看穿我‘千粼’,还能以力化力……这第二剑,也是我输了。”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周身气息再次凝聚,那柄细剑被她双手握住,竖于胸前,剑尖微微颤动着,指向天空。
“接下来这第三剑,是我目前的最强一剑,本欲留在宗门大比上再用的……“说着,她笑着微微摇了摇头:”今天遇到师妹,许是天意。”
她目光灼灼,锁定了圈中的涂山媞:“这一剑,名为——”
“鱼龙变。”
方鹤话音落下的刹那,她整个人与剑的气息,又陡然变了。
细剑依旧在她手中,这一次却发出了低沉的、连绵不绝的龙吟般的颤鸣。
方鹤周身的气息尽数内敛,化作一种专注到极致的凝练。此时日头正好,阳光照在那细薄如冰的剑身上,竟凝聚成了一道灼目刺眼的笔直“光线”。
她动了。
没有残影,没有预兆。
人与剑,仿佛合为了一道撕裂空间的细锐流光,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近乎“闪现”的速度,直刺涂山媞眉心!
这一剑,舍弃所有花巧与迂回,将“快”与“凝”推到了她当前境界的极致!剑锋所过之处,气息被无声地割裂,留下一条短暂存在的、扭曲的轨迹。
快得让人思维都来不及转动!
而涂山媞眼中,那抹暗金色的流光也前所未有地明亮了一瞬。
那道快得超越常理的“流光”,其轨迹、灵力核心,以及剑意中最脆弱的那个“点”,都如同被阳光照射的清澈水底,清晰无比地被呈现了出来。
但看破,不代表能轻易接下。
这凝练到极致的一剑,其速与势,她即便是看破了,硬接或闪避都极其艰难。
故而,她没有选择硬接或完全闪避。
在那道“光”即将触及眉心的的刹那!
涂山媞握着“破春”的手动了。
她将“破春”竖起,剑尖向上,剑身微微倾斜了一个极小的坡度,横亘在自己眉心前三寸之处。
而全身上下的灵力也在此刻催动到了极致——
“叮————!!!”
一声尖锐到极致的鸣响骤然爆开!
细剑的剑尖,以无匹的速度与力量,狠狠点在了“破春”倾斜的剑身侧面!
时间仿佛在此刻凝固了一瞬。
众人只见,涂山媞双脚所立的青石,以她为中心,咔嚓一声蔓延开一片更密集的裂痕。
但她握剑的手,依旧稳如磐石。
而她的双脚,在那道力量传来的瞬间,便连续七次以极其微小却精准无比的步伐踏、转、卸。
每一步,都将那股堪称恐怖的穿刺之力卸入脚下擂台一分。
七步之后,她身形微微一顿,终于停住。
堪堪站在圆圈边缘。
而方鹤的身影,已然出现在她身侧一丈之外,细剑斜指地面,剑尖仍在发出细微的嗡鸣。
她胸口微微起伏,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显然已消耗了极大心力。
她看向圈中的涂山媞,眼中充满了惊叹、敬佩,以及一丝释然。
“好一个‘横江铁索拦飞龙’……”方鹤长长吐出一口气,笑容重新回到脸上,却比之前更多了几分郑重与佩服,“以斜破直,以动制静。师妹……好剑。”
她收剑归鞘,拱手道:“三剑已尽,我方鹤——心服口服!”
擂台上下,一片寂静。
众人这才缓缓从方才那电光石火、惊心动魄的交锋中回过神来,看向圈中那道依旧挺直如松的单薄身影时,目光已彻底不同了。
涂山媞暗暗攥了攥右拳,这一剑的格挡,令她的手臂已经全然发麻。
她看向方鹤,目光中也染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叹之色:“方师姐剑法精妙绝伦,是我讨巧了。”
调息片刻,她的目光越过方鹤,落在了最后一人身上。
楚枫。
他不知何时已握住了自己的剑,那是一柄看似寻常、却隐隐泛着光泽的长剑。
他面上是前所未有的专注与凝重,以及眼底深处燃烧着的灼热战意。
涂山媞有些破损的袖口下,小臂上被剑气余波划出的几道细微伤痕上,正缓缓渗出血珠。
她却恍若未觉,只是抬起了手中木剑,剑尖微微下压,指向楚枫的方向。
她的声音自擂台而出,清晰地在每个人耳边响起:
“楚师兄,请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五十二 剑气化形
南知阙从始至终都在台下, 目光沉静地注视着涂山媞与方鹤的比试。
当涂山媞接下方鹤的“鱼龙变”时,看到她眼中金芒亮起一瞬后,狭长的眸底, 闪过一丝莫名的波澜。
而后,他的视线不动声色地转向了看台之上的龙鳌。
虽说那金芒只是乍现即逝,但云媞接下第三剑时,她眼中金芒终究比先前更盛三分。不仅是龙鳌, 看台之上亦有弟子捕捉到了这份异样, 默默交换着疑惑的眼神。
而归一宗的弟子们不明所以, 料想大约是云媞修习的某种功法所致, 并没有引起太多注意。
龙鳌的反应却截然不同。
南知阙目光落在正死死盯着擂台方向的龙鳌,见此状,他本来放松的身形不由自主的有些紧绷,眸色晦暗不明。
擂台之上, 涂山媞却像是对看台之上的炽热视线毫无察觉, 只勾唇望着面前满身战意,快要无风自燃的楚枫。
“云师妹, ”楚枫身上的剑意近乎凝成实质, 声音却平稳又克制:“你流血了,可要先行疗伤调息?”
涂山媞侧头看了看握剑的那只手, 从小臂上渗出的血迹已慢慢流出了衣袖,在月白的道袍之上洇出了点点痕迹。
她却只笑了笑,浑不在意道:“一点擦伤, 多谢楚师兄关怀。”
说着,握剑的手向前探出,面上神色收敛,只道:“出剑吧。”
只是谁也没有注意到, 说完这句话后,涂山媞眼眸垂下的刹那,眼尾余光如羽毛般轻轻掠过台下,几不可查地,瞥过台下龙鳌那张神色变幻不定的脸,和他身后那道仿佛影子般的灰衣老仆。
长睫垂下之时,她的唇角极微小地、轻轻勾了勾。
楚枫闻言,握着剑的手紧了又紧,却并未第一时间就出手。
方才他在擂台之上,亲眼目睹了这位小师妹,如何轻描淡写地接下了秦璇那开山裂石的一剑,又如何化解了方鹤那刁钻无比的攻势。
他这才真正明白,那绝非侥幸,而是某种近乎恐怖的,洞穿本质的洞察力。
她好似只消一眼,便能窥见繁复剑招中最薄弱的那一点缝隙,而后釜底抽薪,一击必中。
便是他习剑数年,见过各派剑法不知几凡,也自认绝没有这样的骇人的能力。而面前这个身形单薄,却眉目张扬的明艳少女……数月前,甚至连剑都不知如何握。
思绪至此,日前万法剑壁内那场毫无征兆,引得全宗震动的嗡鸣,在此时浮现在了他脑海中。
一个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谬的念头,不受控制地自心地滋生。
然而面前的局势却不容他再多做思虑。
——毕竟这一战,他已盼多时!
楚枫缓缓阖上双目,复又睁开。
收敛神色,不再多言,眼神专注,只余眼底那未曾熄灭的汹涌战意。
他双手握剑,手中那柄长剑被高高举起,周身灵力随即如逆流奔涌向上,尽数灌入剑身。
下一刻,楚枫双手缓缓向下,手中长剑裹着汹涌灵力,以劈山之势,轰然向下一斩!
“铮——!”
剑锋却并未触及涂山媞。
而与此同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