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步入其中,涂山媞望着正殿中供奉着的神像,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梢,面色似笑非笑。
面前那座高大的罗刹娑【注】青面獠牙,肌肉虬结,脚下踩着扭曲的妖魔。
寻常寺庙中供奉的不是观音娘娘便是佛陀,供奉罗刹娑的倒是不怎么常见。
两人站在寺庙庭院之中,姿态皆闲适随意,望着殿中供奉的神像也毫不见丝毫恭敬之色,不像是来拜佛上香,倒像是出来游玩的年轻夫妻误入了此地一般。
不多时,便见一小僧不紧不慢地走至二人面前,双手合十:“阿弥陀佛。施主可是来此地祈福上香?”
南知阙摇摇头:“主持可在?烦请引荐。”
“阿弥陀佛,两位施主请随我来吧。”
二人跟随小和尚来到了一旁的偏殿,偏殿比正殿稍显狭小幽暗,空气中萦绕着一丝陈年香火气与若有若无的草药气息。
一位身着就僧袍的老僧背对门扉,听到脚步声,缓缓转过身来。
主持主持面容清癯,面上皱纹深刻,一双眼睛像两口波澜不兴的古井,却隐约透出些难以掩饰的疲惫。
“阿弥陀佛。两位施主寻老衲,不知有何见教?” 他的声音干涩低沉,如同枯叶。
南知阙略一颔首,开门见山:“叨扰主持。我们想向您打听一个地方,不知您可曾听闻过双福村?”
“双福村……” 老主持低声重复这三个字,手中缓缓拨动的念珠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过了好半晌,他终于抬眼看向南知阙,目光带着些回忆的茫然与悠远。
“施主所说,老衲倒是有些映象。” 他语调平缓,无波无澜,“只是那村子……早在几十年前,便已不复存在了。”
作者有话说:
【注】在印度神话中本是恶鬼,被佛教吸纳为护法。他们食人血肉,但也守护佛法与珍宝。形象通常是狰狞武士,手持武器,足踏邪魔。
【丘师傅碎碎念】
真的很爱写一些可爱的女性配角谁懂(ì _ í)
比如靠着自己一手开了个客栈的爱猫女企业家
比如带着娃依旧心灵手巧努力工作生活的年轻妈妈
我真的好喜欢她们认真生活的样子!
第64章 六十四 阴兵借道
“施主所说, 老衲倒是有些印象。”
老和尚语调平缓,无波无澜,“只是那村子……早在几十年前, 便已不复存在了。”
不复存在?
涂山媞闻言眉头微蹙,抬眼间看到了南知阙眼里同样的讶异。
洛鸢师姐是三个月前去查这桩案子的,怎可能不存在?
二人默契地同时敛住了神色,涂山媞紧盯着那面容枯槁的老和尚, 问道:“不知住持可知那村子为何不复存在了?”
老和尚摇了摇头, 双手合十:“阿弥陀佛, 那时老衲年纪尚小, 许多事都已记不清了。”
南知阙若有所思,紧接着道:“那不知住持可否告知那双福村旧址?”
老和尚苦笑一声,依旧摇头道:“二位,并非老衲不愿相助, 实在是年岁太久, 确实想不起来了,抱歉。”
涂山媞从方才开始便一直紧盯着那老和尚, 却并未发现端倪, 他好似是真的什么也记不起来了。
南知阙见从这老和尚口中也问不出什么了,便点头告辞:“既如此, 那便不打扰了。”
老和尚双手合十:“阿弥陀佛,二位慢走。”
涂山媞与南知阙从偏殿离开时,方才引路的小和尚便又上前为两人带路。
经过后院时, 涂山媞的脚步微微顿了顿。
血腥气。
不,不止。
涂山媞的鼻尖轻轻动了动。
“施主?怎么了?”小和尚见状,疑惑问道。
“无事,走吧。”涂山媞面色无常, 若无其事的继续往前去。
二人跟随小和尚往寺庙门口去,经过庭院时,方才那还空无一人的正殿中此时正跪着一个妇人,对着面前的罗刹娑低声哭诉:
“菩萨,今日已是第六日了,求您保佑我家弟弟能平安回来……求求您……”
涂山媞望着那妇人,状似随意问那小和尚道:“那位是怎么了?”
小和尚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眼中浮现出一丝悲悯:“那位施主已连续来了三日,听闻她家中兄弟自六日前出门后便一直未归家。阿弥陀佛,也是个可怜人。”
此地也有人口失踪?
涂山媞眉头微蹙,并未答话。
两人离开后,南知阙先开口:“你也闻到了?”
“嗯,应是那后院中传来的血腥气。”涂山媞微微颔首,但她不止嗅到了血腥气。
还有一丝极淡,淡到连她都需凝神才能捕捉到的,妖气。
微微上挑的狐狸眼中,此刻已结满了厚厚的冰霜。
南知阙沉吟道:“方才那和尚应是没说实话,先回去同他们汇合吧,之后再作规划。”
“也好。”
涂山媞回头看了看身后已经远去的灰墙黑瓦,面上冷意更甚。
不论是无归镇,还是这供奉着罗刹娑的陈旧庙宇,都隐隐透着一股说不出古怪。
“不过师兄,方才那妇人家中好似也有人失踪,不知是否与我们这桩案子有关联,我来想办法探一探。”
南知阙闻言点了点头:“也好,我先回无归镇中探探消息,日落前汇合。”说完又顿了顿,看向涂山媞,语气认真:“师妹,注意安全。”
涂山媞点了点头,等南知阙离开,便扯了几捋头发到鬓角,换了身粗布衣裳。
不多时,便见方才那在庙中拜神的妇人擦着眼角的泪缓缓走来。
涂山媞一边低声抽泣,一边迎面向那妇人走去——
“这位姐姐,”涂山媞轻轻擦了擦眼角,满脸悲伤地叫住了那妇人:“你可知这附近有座庙宇?”
那妇人看着涂山媞模样凄楚,忙为她指了个方向:“顺着这条路一直走便能看到了。”
“多谢姐姐。”涂山媞感激地笑了笑,而后止不住的满面悲戚:“也不知那庙中神仙大人灵不灵……我那可怜的哥哥,呜呜呜……”
那妇人见状,眼圈也泛红,关切道:“妹子瞧着面生,可是家里出了事才去拜神?”
涂山媞双眼通红,颤抖的手握住妇人:“这位姐姐,你有所不知,无归镇乃是我娘家哥哥处。我嫁人嫁得早,跟哥哥平日里只书信往来,谁知,谁知上个月家中来信说哥哥失踪了,我闻讯连夜便往这赶,今日才到……”
涂山媞一边说着,一边用衣袖擦着通红的眼角,一时啜泣不断。
“你哥哥是不是也冲撞过阴兵借道!”那妇人闻言,拉着涂山媞急急问道。
“阴兵借道?”涂山媞面上露出一丝茫然之色,迟疑道:“我今日才到此地,关于这个家里来的信中倒是未曾提及……”
那妇人面上露出一丝恐惧的神色,而后蹙眉道:“定然是了,我那弟弟便是如此……”说着,她的眼眶泛红,也擦起泪来。
涂山媞眉峰微不可察挑了一下,忙问道:“姐姐,这阴兵借道是什么说法,听着都怪瘆人的……”
那妇人自知失言,眼中闪过惊惧,打了个寒颤,忙摇头道:“具体我也不清楚,妹子,你还是不要多问了,你哥哥……”她顿了顿,满脸绝望:“恐怕同我胞弟一样,怕是凶多吉少了,还是让家人准备后事吧……”
说罢,好似怕涂山媞再追问,匆匆离开了。
涂山媞站在原地思索片刻,见看不到那妇人身影后,折返往方才那庙的方向去了。
阴兵借道……这四个字在涂山媞脑中浮现,她立刻就想到了那夜在窗外看到的那一队非人非鬼的面具“人”。
只是,她想起方才那抹淡到近乎没有的妖气,脚步加快——
她还有更重要的事。
待行近那旧庙附近,涂山媞便隐匿了起来,悄无声息地翻墙而入,循着方才那道妖气的来源探去。
最后,涂山媞停在了那旧庙后院最深处一间低矮的灰砖小屋前。
门匾上的木牌写着【往生堂】三个字,门窗紧闭,窗纸泛黄破旧,门上贴着陈旧的封条,看起来倒像是废弃很久了。
就是这了。
她刚抬手,准备进去一探究竟,耳尖忽地一动——
有人来了。
涂山媞抬眸扫向身旁的老树,一跃而上。
不多时,一老一少两个脚步声缓缓接近。
“都准备妥当了?”老和尚的声音听起来比方才在殿中的还要疲惫。
“都按您的吩咐准备好了师父。”一旁的小和尚恭敬答话。
两人缓步行至往生堂前,老和尚望着门口的封条,沉声道:“今夜你便跟着为师一起罢。”
“是。”小和尚恭敬应道。而后,他踟蹰片刻,犹豫道:“师父,方才那两人来,你为何……”
“为何不告诉他们?”
老和尚说着,沉沉地叹了口气:“为师现如今已是泥菩萨过江,又何必将他人再牵连进来。”
小和尚面上浮起不甘道:“可——”
“好了,此事莫要再提。”老和尚打断了小和尚的话,继续叮嘱道:“今夜子时后他们便来了,莫要分心。”
老和尚又嘱咐了几句,两人便离开了。
涂山媞望着那扇破旧的木门,静立片刻,悄无声息地跃下,如来时一般悄然离开了此处。
返回无归镇时,已近酉时,今日天色阴霾,云层压着镇子,不见日头,天色比往日更昏暗几分。
顾清夷与王铄二人面色也不大好,待见到涂山媞后,顾清夷深吸一口气,刚要说话就被南知阙打断:“先进去再说。”
待几人又重新返回无归客栈,那邬掌柜见到他们后眼睛瞪圆,道:“你们不是都离开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本来是打算离开的,结果发现无归镇有好多新鲜玩意儿,不知不觉便耽搁久了些。”
涂山媞喜滋滋地摸了摸发间的绒花,朝掌柜炫耀道:“邬姨,你瞧我新买的绒花发簪,好不好看?”
邬掌柜望着涂山媞发间的发簪,眼中涌出一抹来不及掩住的悲色,随即笑嗔道:“如何不好看?你们这般年纪的小娘子,便是素面朝天什么也不戴,也是顶顶好看的。”
涂山媞闻言,眉眼弯弯,又有些不好意思地理了理鬓间的碎发,抿了抿唇,正色道:“今日怕是天有些晚了,可否请邬姨再给我们开两间房?”
一边说着,一边又将一块银子放在柜台上。
邬掌柜没好气地白了几人一眼,将银子推了回去:“上去吧,还是昨日那两间。昨日给的够给你们开两晚,省着点花!”
涂山媞吐了吐舌头,将银子收了回去,向邬掌柜微微倾身:“那便多谢邬姨啦。”
邬掌柜只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快走。
待四人转身上楼时,却并未看到邬掌柜望着他们眼中复杂的情绪。
“你们猜怎么着!”顾清夷待房门一关,抬手先给房间上了几层结界,而后便迫不及待道:“我今日算是开了眼了!”
“我同王三今日快问遍了,那些人竟都像是统一了口径一般!”
王铄单手撑着下巴,微微叹气接话:“都说是祖传的老规矩,别的再不愿多言。”
“不过还好我聪明,”顾清夷话锋一转,得意道:“给他们用了我的【真话符】,便什么都说了!”
南知阙倏得抬眸,眼神锐利:“给凡人用法术乃是宗门禁忌,你别告诉我你不知晓。”
顾清夷面色一虚,强辩道:“我这不是都为了任务吗!而且我的【真话符】算什么法术,只是问他们几个问题而已,问完他们自己都不记得!”
南知阙面无表情,丝毫不为所动:“回宗门后自己去领罚。”
“知道了知道了!”顾清夷自知做错事,也不再辩解,嚷嚷道:“那我好不容易领罚才打探来的消息你总要听听吧!”
南知阙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顾清夷气南知阙太过“不近人情”,故意卖起了关子:“你们猜猜,这规矩到底是为何?”
还不等他再开口,涂山媞便在一旁迟疑道:“莫不是……阴兵借道?”
顾清夷顿时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望着涂山媞,声音拔高了好几个调:“师妹你会读心术不成!”
涂山媞:“……”
“哈哈哈!”王铄顿时乐得扇子在手中“啪啪”作响:“顾兄啊顾兄,你这千辛万苦得来的消息,还信誓旦旦说要让阿冲和云仙子吃一惊,没想到——”
“也是碰巧,我今日同师兄在那庙中遇到一个妇人,”涂山媞笑了笑,紧接着道:“听那妇人家中有人失踪了,我便去探了探。”
涂山媞望着顾清夷失落的神情,又继续道:“不过那妇人只说了阴兵借道,别的一个字也不肯多透露了,不知顾师兄那边还有什么消息吗?”
顾清夷听闻又打起了些精神道:“其余的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了,我们今日遇到一醉酒的更夫,我见他神志不清,便想趁机套些话,谁料那老头嘴恁得严,便是醉了竟也不肯多说!我只好——”
他挠了挠头,顿了顿又道:“那老头说这镇上打十几年前,夜里便常有‘阴兵借道’,若是被人撞见,不出几日便会神志失常,继而直接失踪。”
“这所谓的‘阴兵借道’,应是我们昨夜看到的那些东西。”王铄用折扇托着下颌,饶有兴致:“打着这样的幌子,我倒是越发好奇这背后之人到底在做什么了。”
“我这里还有一个消息,”涂山媞沉吟片刻,唇角微勾:“我们应该很快便能知晓,这幌子下究竟藏着什么玄虚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六十五 一双鬼眼
“我这里还有一个消息。”
涂山媞唇角的笑意有些泛冷:“我们应该很快便能知晓, 这幌子下究竟藏着什么玄虚了。”
涂山媞此话一出,房中三个人皆将目光投向她。
“方才我同师兄去探寻那‘双福村’的消息,一路寻至了镇外一座陈旧的庙宇之中。”涂山媞顿了顿, 将二人在庙中所见以及那妇人的来龙去脉言简意赅地描述了一遍,接着道:
“方才我同那妇人说完话后,心下总觉得不安,便又返回庙中, 想要寻那股血腥气的来源所在, 最后寻到了寺庙后院一个叫往生堂的矮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