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山媞一边回忆着, 眉头不自觉地微微蹙起:“那屋内似有阵法痕迹, 但还未待我查明,便有人来了。”
“但我听那老和尚所言……今夜子时后,庙中应是有什么动作。”
顾清夷听闻,满脸兴奋:“师妹好生厉害!这不过半日功夫, 竟打听出这么多消息!”说着拿眼斜了斜南知阙:“我跟王三两个人, 再加上咱们大名鼎鼎宗门首席,恐怕都比不过你一人!”
他一边说着一边偷偷瞥了瞥窗边站着的南知阙, 见他始终面不改色, 好似全不在意,暗暗咬了咬牙, 高声道:“师妹!你若来年想竞选首席之位,我定投你一票!”
“好啊,”涂山媞笑得眉眼弯弯, 丝毫不推辞:“那届时我可等着顾师兄来投我的票了。”
顾清夷挤眉弄眼:“好说,好说。”
“何需竞选,”一直未曾开口的南知阙背靠窗边,逆光中看不清面上神情, 只听他语气随意道:“首席之位,师妹想要,尽管拿去便是。”
涂山媞抬眸望向那道窗边的身影,声音依旧温吞:“多谢师兄好意,不过……白送的有何意思,若是想要,我自会去争。”
站在窗边的少年没再接话,只在他低头间看到了唇边一抹似有若无地笑意。
顾清夷本是因方才那【真话符】一事,气南知阙太过“铁面无私”,这才明里暗里拿话挤兑他,却不成想,他同师妹两人不知怎么的竟你来我往,一时颇有些唇枪舌战的意味在里面。
他给王铄使了个眼色,王铄却一脸闲适,手中把玩着他那把紫竹折扇,笑眯眯道:“云仙子好魄力,但,若明知前路是飞蛾扑火,仙子……又当如何?”
顾清夷闻言瞪大了眼睛,他本想让王三说句话缓和一下这屋内的紧张气氛,可谁知这厮一开口便是火上浇油!
说什么飞蛾扑火!这又是打的什么哑谜?好端端哪来的飞蛾,又哪来的火?!
涂山媞闻言,却敛了笑意,认真地看向面前这个同行以来,不管面对什么样的事都云淡风轻,始终一副游戏人间模样的王三公子,开口道:“王公子又怎知,那火……就一定烧得死飞蛾?”
她单手托着下巴,眼神直直地迎上王铄的目光:“是自取灭亡,还是浴火重生,王公子……你可算得出?”
王铄愣了愣,而后摇了摇头,失笑道:“是在下唐突了。”
顾清夷满脸茫然,不知两人在打什么哑谜,师妹方才不是还在和阿冲唇枪舌战吗?怎么又与王三对上了?
“方才我从镇外回来后,去看了看镇中的几处水井。”南知阙开口将话题引回了正题:“几个街道的水井都用石板盖着,我打开看了看,并未发现异常。”
“想来白日里或许探不出什么,还需等夜里再探。”
“夜里夜里,什么都要夜里。”顾清夷满脸不情愿地嘟囔:“这背后之人怕不是见不得光,跟做鬼似的!”
几人商议一番,决定先去镇外的那座庙中一探究竟。因着无归镇日落后不能出门的规矩,他们便在日落前先一步往镇外的方向前去。
“来来来,都拿着,一人一张。”顾清夷边走边给几人手中塞了一张符:“这个是【隐身符】,贴在身上可隐身两个时辰,你们一会都记得贴。”
涂山媞望着手里的符,不由感叹道:“顾师兄,你的宝贝好多啊。”
“那是!”顾清夷一听,整个人都得意起来:“我可是咱们归一宗弟子里符箓第一人!”
说罢,他笑眯眯地凑近涂山媞:“师妹,下次你若找我买符,我给你打折!”
涂山媞微微勾唇,刚要开口,便听一旁的南知阙冷不丁开口:“怎么的,符箓第一人如今可学会‘瞬影’了?”
“瞬影”便是南知阙在归一宗时曾与涂山媞一同用过的符箓,可瞬息间在两座山之间穿梭。涂山媞还曾向顾清夷打听过这符箓,这才知是南家秘技。
一听到“瞬影”,顾清夷立刻垮起脸:“你们南家不外传的秘技让我上哪学去!让你教我你又不肯。如今又却拿这个来挤兑我,好你个黑心狐狸!”J
查案本艰涩沉闷,但这一路上听着顾清夷吵吵闹闹,倒是给这一路上多添了几分鲜活气息。
只是在无人察觉时,涂山媞微微偏头,余光瞥了瞥不远处的杂草间一闪而过的黑色影子,继而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而去。
不多时,他们便看到了不远处那座灰墙黑瓦的陈旧庙宇。
今日阴云压顶,不见落日,此时酉时刚过,天色便已彻底暗了下来。白日里倒还未觉得,此时昼夜交替时分,那座孤零零的旧庙在昏暗中,更多了一丝诡异与不详的气息。
“那便是你们今日去的庙吧?”顾清夷眉头紧皱,面上带着明显的嫌弃之色:“如此阴森可怖,看着就不是什么正经庙!”
“现下时辰还早,若按那老和尚所说,怕要等到子时后了,先去寻个地方隐蔽等候吧。”
南知阙说完,便率先迈步往寺庙方向而去。
不知是否因着镇中那天黑以后不得出门的规矩,此时寺庙那扇赤色的斑驳大门已紧紧关了起来。
“从后面绕。”
几人跟随南知阙,悄无声息地来到寺庙后院附近的一片树林中。
“我们现在不进去吗?”顾清夷垂眸望着不远处的院子,疑惑道。
南知阙环顾四周,寻了颗较高的树一跃而上:“不急,师妹先前不是说了,那老和尚曾提到一句‘他们子时后便来了’,我们便在这先守着,看看那来人是谁。”
说完,垂眸睨着顾清夷:“愣着干什么,布置场地。”
“知道了知道了!”顾清夷没好气地从符袋里翻翻拣拣,嘴里骂骂咧咧:“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坑里!”
涂山媞见状,问道:“可需我帮忙?”
“不必不必,”顾清夷从一堆符箓中抬起头,笑容灿烂:“还是师妹贴心,不过这里我一人即可,师妹先隐蔽吧。”
说罢,便又将头埋进了一堆符箓之中,挑挑拣拣。
涂山媞闻言,便点了点头,寻了另一棵树跃至树杈处,眼神却微微偏移,扫了一眼不远处藏在隐蔽处的黑色“尾巴”,唇角微微勾起。
倒是机敏。
待场地布置完毕,四人皆隐于高处的树影中时,夜色渐浓。不远处的寺庙已完全融入了黑暗之中,只有正殿前供奉的长明灯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眼见亥时已尽,子时将至。
树上传来顾清夷极轻的声音:“快子时了,怎么连个鬼影都未……”
“噤声。”
话音未落,涂山媞的耳尖微微地动了动。
有动静。
与之几乎同时而来的,是一股混杂着血腥与腐败的腥臭异味,裹着夜风钻入了她的鼻中。
涂山媞轻轻开口:“西边。”
几人立刻凝神望去。
西边通往深山的荒径之上,此时已被浓墨笼罩,却不知何时出现了两点幽绿色的光,好似从墓地中飘荡而出的鬼火。
涂山媞凝神望去,待看清那“鬼火”的真容时,瞳孔骤缩——
那两点幽绿光芒的中央,竟各镶嵌着一只静止不动的,没有瞳孔的惨白眼睛!
那眼睛……正死死“盯”着寺庙的方向。
而就在此时,那双鬼眼仿佛察觉到了涂山媞的窥视,竟缓缓地,一点点地向四人所在的方向转了过来。
涂山媞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那鬼眼没有探查到异样,又缓缓转了回去。
紧接着,四个身影缓缓从黑暗中出现。
它们的身形被一件宽大的漆黑斗篷完全覆盖,不见手脚,沉默地抬着一副木架。架上同样黑布笼罩,看不清里面裹着的是什么。
四个斗篷“人”抬起木架往前缓缓走去,脚步声一如涂山媞四人在无归镇的第一夜时所听到的。
一双鬼眼悬在队伍的最前方,宛如引路的幽魂。
嗒……嗒……嗒……
整齐划一,如同提线木偶。
队伍缓缓经过涂山媞几人藏身的树林边。
涂山媞的眼睛紧紧盯着那木架之上——
里面的东西在动。
伴随着仿佛粘液搅动时发出的令人恶寒的黏腻声响,木架之上的黑布也在缓缓蠕动。
血腥气伴随着恶臭扑面而来,令涂山媞不由自主的蹙紧眉头。
南知阙身后的昭明无声颤动,昭示着其主心中的震动。
旁边的顾清夷早已死死捂住口鼻,瞪大的双眼中满是惊骇之色。
而总是笑眯眯好似来游山玩水的王铄,此时面上的笑意也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一片凝重。
它们就这样沉默地走向了那座灰墙黑瓦的陈旧寺庙。
“笃、笃、笃、笃。”
四声敲门声,在黑夜中清晰地响起。
顾清夷止不住颤抖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在树林中响起:“人三……鬼四……”
“吱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六十六 诡异怪物
“吱呀——”
不多时, 那扇斑驳破旧的赤色大门被缓缓打开,一个瘦小的身影出现在门后。
正是白日里为他们引路的小和尚。
那小和尚浑身止不住的微微颤抖,脸色惨白, 在那两只“鬼眼”的映照下甚至泛着些许死灰。
他慌忙将门打开,侧身站至一旁,低着头不敢同抬,待那一双“鬼眼”与四个斗篷“人”进去后, 他才探身仓皇地朝外左右张望了两眼, 而后连忙关上了门。
“那两只鬼眼……它们抬的……那都是什么鬼东西……”顾清夷惊魂未定的声音在树杈上响起。
四下寂静无声, 并没有人回应他。
凝重的气氛在四人间悄然荡开, 半晌,南知阙才开口道:“出发。”
几人将白日里顾清夷所给的【隐身符】贴在身上,涂山媞率先一跃而下,轻声道:“跟我来。”
几息功夫, 他们便来到了涂山媞所说的往生堂附近。
因着收敛了气息, 又有符箓加持,几人并未引起丝毫动静。
但饶是心中已有所预料, 待他们看到眼前场景时, 仍忍不住呼吸一滞。
白日里紧闭着大门的往生堂此时已被打开,露出了里面供奉着的小罗刹娑石像, 以及地面上正发出暗红血光的阵法。
阵法纹路繁复诡异,好似佛门梵文,又像扭曲挣扎的触手, 而“触手”所连接的正是堂内那尊罗刹娑。
而那阵法中央,被铁链缚着一个……怪物。
涂山媞死死钉在那阵中的怪物身上,眼中的冷意几乎化为实质。
浓烈的妖气正从那具扭曲的躯壳中溢出。
那怪物的脖颈、手腕与脚踝之上皆带着厚重的,几乎嵌入皮肉之中的镣铐, 其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
“她”的半张脸还保留着人的轮廓,依稀可以看得出是一个年轻女子,但惨败的肌肤下却是肉眼可见的青黑色纹路凸起,正诡异地蠕动着。
而另一侧脸,却被缝上了一块……兽皮。皮上眼睛位置里,一颗充满血丝的眼睛不断转动着。
“她”的嘴角已被撕裂至耳根,露出里内里交错重叠的獠牙,唾液混合着黑红色的血丝不断往下淌着。
破旧的衣衫下,只看得到胸口诡异地鼓起,下腹位置隐约可见一道纵贯的黑色缝合线,从那缝口处还时不时地渗出些黑红粘液。
涂山媞慢慢垂下了眼眸,已不忍再看,掌心死死握住,她不由自主地往前迈了一步,却被一只修长的手轻轻按住。
“再等等。”南知阙的声音压得极低,如同夜风擦过耳畔。
声线里带着些一丝温和,竟好似……在安抚她。
老和尚站在一旁,面如死灰地望着面前的“怪物”,声音干涩地对身旁已抖如筛糠的小和尚道:“开始吧。”
小和尚哆嗦着将三盏骨白油灯至于阵法三角,灯芯点燃,竟是蓝色火焰。
与此同时,老和尚双手结印,口中诵念起一段晦涩难懂,古怪拗口的经文。
随着老和尚的梵唱,地面上的阵法“动”了。
暗红色的线条如同被注入了血液一般,竟缓缓蠕动起来!
“啊……啊啊啊——!”那怪物的口中,终于爆发出了清晰可辨的,属于人类的凄厉惨叫!
她的眼睛、撕裂的嘴角,甚至是皮肤上崩开的裂痕,都开始溢出丝丝缕缕的黑雾!
老和尚双眼紧闭,额头渗出冷汗,吟诵声越发的急促尖锐,发出近乎痛苦的音调。
而此时,那尊罗刹石像的眼睛,竟隐隐泛起了红光,好似……在吞噬。
而伴随着吟诵与痛苦的嚎叫声,那怪物身上的属于野兽的部分,竟慢慢地萎缩暗淡,而那半张属于人类的脸上,扭曲的表情也慢慢平复下来,变成了一片濒死的空白。
那只尚且完好的眼睛,竟逐渐恢复了一丝清明。
“师……师父?!”小和尚满脸震惊:“它……它好像……”
老和尚的诵经声也出现了短暂的颤抖。
他浑浊的双眼满是惊惧地看着面前的一幕,仿佛也是第一次见到这种情形。
而就在此时,那始终隐在黑暗中的两只“鬼眼”缓缓上前,没有瞳孔的惨白眼珠缓缓转向镇中那已恢复了一丝清明的怪物,而后,又转向了黑暗处的四个斗篷“人”。
其中一个斗篷“人”随即一步踏出,手中不知何时已多了一把刻满符文的漆黑短刀,直直向镇中那怪物而去。
那斗篷“人”的速度已全然不似方才涂山媞几人所见那般缓慢,瞬息间已至那怪物身旁,黑色短刀高高举起,寒光微闪,直刺怪物的眉心!
“不——!”老和尚失声喊道,眼看那短刀便要刺入眉心——
千钧一发!
“铛——!”
“破春”瞬息而至,精准地击打在了漆黑断刃的侧面!
涂山媞的身影如同鬼魅,几乎在“破春”击打短刀的同时已悄无声息的移至那斗篷“人”身后!
她伸手一探,将因反弹之力而停滞下落的“破春”稳稳接住,顺势旋身——反手将剑刃狠狠刺进那斗篷“人”后心处!
但她并未听到惨叫,只有一声剑刃戳进皮囊的闷响,那斗篷“人”动作随之一僵。
与此同时,“昭明”已紧随其后,剑气凛凛,向着角落里那双泛着幽幽绿光的“鬼眼”直直而去!
剑光瞬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