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因无他, 南知阙姓南,是南家人。
纵然他幼时便离家学剑, 纵然他已有多年未曾踏进家门一步, 但他永远都是南家的人。而作为南家人,如今竟为了这么一个黄毛丫头, 在众目睽睽之下公然威胁同为南家一系的弟子——
这等败坏南家名声的事,是在南家绝不会被容许发生的。
南云峥余光扫过了四周正屏息看着这场闹剧的众人,抬眸望着面前的少年, 死死压低了声音:“表哥,你别忘了自己姓什么。”
南知阙眉毛也没抬一下,似是没听到南云峥的话,只说了句:“我说到做到。”
“我说——”涂山媞慢吞吞地抬起右手, 吹了吹剑刃上不存在的尘埃,有些不耐烦道:“你们说完了吗?”
“说完我便开始了,劳烦都让让。”
南云峥不由得抬眸看了眼看台之外的方向,目光中带上了些焦急。
回眸见南知阙已往比试台边缘走了过去,也只得跟上。
南知阙与涂山媞擦肩而过。
错身的瞬间,南知阙蓝白色的衣角拂过了她月白的制袍,一触即分。
她没有看他,他也并未回头。只有南知阙略比平日里低沉的声音轻轻传入了涂山媞的耳中:
“放心去,一切有我。”
涂山媞的脚步未有丝毫停顿,只有那双狐眸深处漾起了一丝极淡的笑意。
两人背道而行,一个走向了比武台边缘,一个则走入了战局之中。
待涂山媞站定,数丈之外的言不隅早已长剑出鞘,全身灵力都被他汇聚在了握着剑柄的双手之上——
竟是一副完全戒备的防御之态。
涂山媞见言不隅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面上露出了一抹堪称阴森的笑容。
“……你有没有觉得云师姐刚才笑得好可怕。”
“别说了……我方才都以为咱们真的是什么邪宗……”
“我往后也要同师姐那样,战前先用表情震慑对方!”
“你?师姐那样笑是震慑,你那样笑是出丑。”
“好你个——”
“都别吵了!好好观战!”
涂山媞漫不经心地站定,“破春”在她手中随意地握着,并未有什么动作。
她抬眸看向了已进入完全防御之态的言不隅,挑了挑眉,开口时声音响彻了整个比武台以及周围看台:
“都睁大眼睛看好了。”
涂山媞缓缓抬起了手中“破春”,闭上了双眼。
疼痛变得异常清晰。
她今日的身体,其实根本无法再施展一次这招了。即便是站在原地,从脊背上传来的疼痛好似通过体内的骨骼遍布了全身。涂山媞甚至觉得自己五脏六腑都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搅动着——
双眸再次缓缓睁开,声音低沉:
“惊蛰。”
涂山媞开口说出那两个字的瞬间,比武台上拂过的风都仿佛静止了。
直到“破春”的剑身上凝起了一点微光——那抹光实在太微小、太孱弱,却又好似藏着无穷的生命力。
就好像春天来临时,第一道裂缝中透出的光。
那一点微光从剑身一路蔓延至剑尖,而后悄无声息的消散了。
台上一片寂静,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
而就在此时,言不隅瞳孔骤缩。
他依旧说不清这一瞬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只感觉到涂山媞那柄木剑上凝起的那一点微光好似一阵风,轻而易举地破了他的防御,从他的感知边缘掠过。而他身边的一切都没有发生任何变化,唯独只有他自己,以及他手中的剑——
再一次,不听使唤了。
他想动,想退,想举剑格挡,但他的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
言不隅感觉到自己全身的灵力仿佛都在一瞬间想要冲破自己的身体,好似一群被惊动的水中之鱼,又猛地四散炸开。
他尝试重新掌控自己体内的灵力,却还未等收回惊骇的目光,一道月白色的身影已经靠近了他!
涂山媞如同鬼魅一般霎时便已离言不隅距离不过三尺之间,她手中的“破春”已被高高举起,径直向着言不隅握着长剑的那只手臂而去——
“锵——!”
在众人的惊呼声中,“破春”并没有如同预想中刺进言不隅的右臂,而是在最后关头剑锋一转,狠狠挥向了另一个方向。
而就是这一息之间,言不隅发现方才那股令他胆寒的感觉已经消失了,他握着剑疾速后退到了离涂山媞数丈之远时才满脸惊骇地停下了脚步。
涂山媞站在原地,望着不远处从高空中被她打落的已碎成了两半的玉扣,轻轻眯了眯眼。
几乎没有人注意到涂山媞此时已面色煞白,唇色已经有了一些隐隐发青的迹象,平日里总是挺拔的脊背也微微有些佝偻了。还有那只被她背到了身后,微微颤抖着的拿剑的手。
所有人的目光都同涂山媞一样,顺着玉扣飞来的方向望了过去——
南溟宗的南垣长老在众人的议论纷纷中凌空而至。
南垣长老自出现在众人面前后几乎是几个呼吸间便来到了比武台之上,涂山媞静静地望着这一幕,始终都未开口。
看台上确是一片哗然。
“怎么回事?怎么南溟宗的长老都来了?”
“莫不是那个叫南云峥的怕事情闹大不好收场才叫了南溟宗的长老来?”
“我看不像,是南溟宗那小子怕真的被砍掉胳膊所以才赶紧叫南溟宗那个长老来救他的吧?”
“你这话有理!方才师姐的剑都要碰到那小子了,结果突然间就飞过去了个什么东西,师姐这才不得已改变了攻击方向的。定是那南溟宗的老东西搞的鬼!”
挑战台上,南溟宗的南垣长老几乎是一落地便向着涂山媞的方向开口:“云小友,可有受伤?”
见涂山媞看着自己不说话,南垣又满脸歉意地补充道:“方才那枚玉扣,是老夫的。”
“老夫方才是一时心急,本意是想让小友剑下留人,却没成想那玉扣竟好巧不巧朝着小友的方向去了,确是老夫心急之下失手而至,还望小友见谅。”
涂山媞静静地看着面前这依旧连一根凌乱的发丝都看不到的南家长老满脸歉意地向自己解释,唇角微微往上勾了勾,声音清润:“南长老客气了。”
“不过您来的实在是不巧,我方才正与贵宗的言不隅道友比剑,若是没有您方才那好巧不巧的玉扣,这会儿他的右臂恐怕已经不在他身上了。”
南垣长老面上始终挂着的浅浅笑意终于淡了大半。
南垣身为南家的长老,在南家自不必说,便是出了南家,无论走到何处,也从来都是被敬着的。
即便是他此次带队来这归一宗,那景虚掌门见了他也是客客气气,话语间无不亲和。
这便是南家之威。
而他身为南家人,早已将这当作了理所当然。
但如今他面前站着的这个黄毛丫头是怎么回事?从初次见面便毫无教养规矩,一举一动都是源自乡野出身的蛮荒恶臭之气便罢了,如今众目睽睽之下,竟对自己如此无礼,牙尖嘴利的模样真是令人厌恶!
南垣长老接到了南云峥的求救便赶了过来,本想着先来了解情况,却没等落地便见那个乡野丫头满脸杀气地冲着言不隅挥剑而去,言不隅那个臭小子竟也似木头人似的就站在原地,他便下意识地——
“云峥,发生了何事?”南垣长老收起了面上的笑意,有些严肃地看向了南云峥。
南云峥此时面色也有些难看。
方才自打那云媞往台中央而去时他便将测灵符拿了出来。他之所以最终没有阻止云媞再施展一次她方才那招式,就是因为他有测灵符。
有了测灵符在,她不管是用了什么非常手段,只要她的灵力波动有任何异常,都能够第一时间被他发现。
怪就怪在……方才测灵符,竟未测出任何的异常。
南云峥没有思索太久,定了定神,先是拱手行了个礼:
“见过长老。”
南云峥不疾不徐地将方才的比试略过了两方打赌那一段,同南垣讲述了一遍:“……就是这样,为此还惊动了长老,是云峥失职,请长老责罚。”
南垣点了点头,掩去了眼中的惊色,正要开口,却又听到不远处那个野丫头蓦地插话进来:
“不对吧?”
“方才不是说了,我若是再当着你们的面用出这招,就用言不隅的右臂给我赔罪。”
“你是聋了,还是……咳咳,失忆了?”
涂山媞说话时还是没忍住咳嗽了几声,她强忍着脊背的巨大痛楚,硬生生将喉咙中的血腥之气咽了回去,发青的唇角扯起,冷笑着望向言不隅:
“怎么?小的打不过了,便喊老的来帮你赖帐?”
作者有话说:
大家好久不见。
“惊蛰”这招是我从这本书一开始便想好了的名字,也是阿媞未来最强的一招,不过目前这招正如她说,还是未完成形态,所以还很稚嫩,大家可以期待一下它的完整版。
不论“惊蛰”或是“破春”,都预示着一切美好都正在破土发芽向上生长,是充满蓬勃和朝气的名字,也是我对阿媞的期望。
以及,本书在完结后会改名《破春》,是今天在写这章的时候终于确定下来的,提前和你们分享一下~
第135章 大事化小
涂山媞说话时还是没忍住咳嗽了几声, 她强忍着脊背的巨大痛楚,硬生生将喉咙中的血腥之气咽了回去,发青的唇角扯起, 冷笑着望向言不隅:
“怎么?小的打不过了,便喊老的来帮你赖账?”
涂山媞这话一出,南垣长老的那张面白无须的脸上本维持着的威严端庄也出现了一丝裂痕。
不过他到底是南家的长老,如此场合之下依旧自持身份, 脸上的表情抖了抖, 却终是没有对着涂山媞破口大骂, 只阴沉着脸往南云峥的方向瞟了一眼。
南云峥随即往前迈了一步, 面上亦是不再克制的愤怒神色。他先是朝着看台众人拱了拱手,而后朗声开口:
“云姑娘,还请你莫要再如此无礼!我南溟宗虽有训,不论何时都要以礼待人, 但若是对方一而再再二三地无礼, 那我南溟宗也不是任人捏圆搓扁的软柿子!”
“今日姑娘对我南溟宗一再相逼在先,又出言侮辱宗族长老在后, 如此种种, 是想同我南溟宗、同我南家为敌不成?!”
“诸位道友!”南云峥慷慨激昂地抬眸望着周围乌泱乌泱的归一宗弟子,拱手诉道:“今日之事, 你们也都在场,诸位可为我南溟宗做个见证,我南溟宗始终都对诸位以礼相待, 何曾有过半点不敬?”
“倒是这位云姑娘,只因我师弟对比试结果有疑问,便屡屡出言讥讽贬低不说,如今竟还咄咄逼人, 要断我师弟的修道之途……”南云峥说着,面色沉痛地顿了顿,声音有些颤抖:“若一个剑修失去了握剑之手,那同杀了他又有何分别!?”
“世人都言归一宗乃当时第一宗,我们秉持着友好交流共同进步的愿景来到贵地,却不曾想竟会遇到此等事,这难道就是归一宗的待客之道么?!”
南云峥一改前两日初来时的矜持疏离,一番话说得竟是抑扬顿挫、字字泣血。今日来此地观战的弟子们大多是天剑峰的剑修,平日里若是同同门有矛盾便是打一场就能解决问题的,用顾清夷的话,那便是一个个都练得同剑一样直来直往,何曾见过这等弯弯绕绕的阵仗?
这一番话停下来,有不少弟子都面露难色,还有的神情已露出了羞愧之色,看向涂山媞的目光也隐隐带上了些许责备。
“不是我说,我也觉得云师姐此番有些过分了……大家都是剑修,无冤无仇的,何必如此咄咄逼人?”
“就是啊,方才别说是南溟宗的,我也没看清云师姐到底如何赢的,这又不是宗门大比,众长老们都不在,便是给大家解释一下又如何?”
“可不,若是赢得堂堂正正又有何不能说?在外宗人面前如此闹,我看她一点也没考虑过咱们宗门的处境!”
“而且你们方才看清了吗?我先说了,我还是没看清云媞到底是出了什么招数,我也同南溟宗的一样,想听她解释一下。”
“我说——你们一个个的有没有脑子?人家说什么就是什么了?没看清招式就自己好好琢磨去,难不成往后你们看不懂谁的招式便要人家特意都来给你们解释一遍吗?”
看台上的弟子们一时间各执一词,竟隐隐开始有了争执的迹象,眼看着就要乱作一团,南云峥的面上也闪过了一丝喜色。
吵吧,都吵起来吧,吵得乱作一团才好。
南垣长老清了清嗓子,神色威严,声如洪钟响彻了整个比武台:
“好了,南峥。”
这话虽看似是对着南云峥,但说完后整个看台都安静了下来。
南垣神色威严地环顾了一圈看台,而后有些严厉地看向南云峥:“你失态了,注意你的身份。”
南云峥似是面有不甘,却又无可奈何地低下了头:“弟子一时情急,待回宗后便自去领罚。”
南垣闻言,稍显欣慰地点了点头,而后看向了台上的云媞和言不隅,又缓缓环顾了一圈看台上的归一宗弟子们,一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姿态,缓缓开口:
“诸位且听老夫一言。我南溟此次前来,是本着宗内弟子能有机会同在座的各位一起交流切磋,彼此增益的期望而来的,闹出如今的局面,绝非我等想要看到的。”
“云小友。”南垣说着,话锋一转,望向了台上的涂山媞,一副长辈的模样,沉声道:“今日你师尊不在此,老夫既是此间最为年长的,也是你们的长辈了,便越俎代庖说上两句。”
“老夫听闻你不仅是归一宗的弟子,更是亲传。身为亲传弟子,本应在内,为众师弟师妹们做好表率;在外,为宗门争得荣誉才是。”
南垣的话顿了顿,而后语气变得更加严厉:“可你是如何做的?身为归一宗的亲传弟子,却在众目睽睽之下对着前来做客的弟子屡屡出言不逊,毫无教养不说,竟还扬言要断人修道之路——小小年纪,心思竟已如此恶毒!”
他微微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痛心疾首:“老夫知你年纪尚轻,年少气盛在所难免,许是情急之下说得气话。但身为修士,若是连这点胸襟都没有,动辄便是喊打喊杀,那日后注定是在这条路上走不远的。”
“唉。”南垣说到此处,似是无可奈何地叹了叹气,而后一脸语重心长:“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