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我说的是真心话, 你懂吗?许殊。"视线交织, 陆霑之视线沉沉, 他不说真话, 却又想在许殊眼中窥得答案,他缓缓贴近, 彼此距离在一点点消融……
阴影覆盖时,对于许殊来讲是种明晃晃的压迫,他心脏擂鼓似的砰砰狂跳, 又有种难以形容的害怕。
最终,在陆霑之不自觉想亲他时, 许殊侧脸避开了……"陆霑之。"轻声将人唤醒。
陆霑之一怔, 忙自恼地暗骂自己, 刚还说是朋友呢,自己这是在干什么!
心中也发觉许殊看似不起眼,可只要注视着这个人,就有种吸引他、洗涤灵魂的魔力, 他自控力向来很好得,却总是在许殊面前出洋相,做出很多奇怪举动。
"陆霑之,谢谢你。"许殊抬眼,目光定定落在他身上, 他真的感激这个能看得见他的人, "能认识你我很开心,真的!只是……我心里太乱了, 陆霑之,我们能先做朋友吗?"
少年轻盈语调就像枝头羞怯的小鸟,灵动、优美,却始终握不到手心,像是虚幻的渴望落空,陆霑之其实也不懂想在他身上要什么,或听到什么回复,只是觉得心里怅然若失,没抓住想要的。
他抿抿唇,看着许殊清瘦的样子,一天多没见到人就觉得空落落的,总想和他多待会儿,就说,"不管那些,龙须河边新开了家日料,听说很不错。许殊,我带你去吃Okase吧。"
许殊浮现困惑,"喔妈卡……是什么?"
陆霑之抓住机会,上前紧紧攥住他手指,"形容不清楚,就是种服务,我领你去,尝过就知道了!"滚烫的触感漫上来,陆霑之心也乱得一塌糊涂,却偏故作镇定。
本想先做朋友,突破安全社交距离的强势,让许殊傻了,从未有人这样刻意靠近他,对方每一步暧昧举止都带着试探,被陆霑之握住,仿佛整个人都被他气息尽数裹着,那种陌生的恐惧感再次漫上心头。
就当陆霑之以为成功时,甚至想伸手揽住他肩,许殊浑身一僵,不自觉挣脱,还退后好几步,心乱如麻,"我……我,我去不了……"
陆霑之笑僵在脸上,"为什么?"
许殊思绪繁杂,想到哪句说哪句,"晚上还要去打工,还没给妈妈做饭,衣服也没洗……"
陆霑之越听眉头蹙得越紧,"你在开玩笑吧?打什么工?当我看不出来,你总共也没两件衣服。"
许殊深呼吸,缓缓抬头看他,冷静回答,"陆霑之,我不能去。"既然是朋友,他不愿意欠陆霑之任何人情,况且他发现陆霑之肢体上很得寸进尺,如果去吃了这顿饭,两人关系会变成怎样……许殊不敢深想。
看少年决绝模样,陆霑之脸一寸寸冷下去,"好,许殊,你很好。”他横了许殊一眼,旋即转身离去。
说实话,看见他真走了,许殊更多是如释重负。
不过他也发现,陆霑之看似阳光开朗,脾气也不小,一旦逆着他心意行事,再一再二都不用再三,他就会自己赌气离开。
回到家时屋门大敞,凌知城已经不见了,许婧芝则站在灶边烧水,许殊见状担心地想拿过水壶,"妈妈你是要煮面吗?我来。"
许婧芝却冰冷挪开手,"我是有病,但我不是废人。"
她的情绪又开始不稳定,像在失控边缘,许殊捏着手木木地站在原地,想说点什么,又生怕刺激到她敏感的神经,只能小心谨慎地翻出葱蒜,帮她弄些佐料。见橱柜底下摆了一堆纸盒,"这些是?"
"之前凌知城送的,等下次他来,要全部还给他。"即使每次都不留情面,许婧芝都很笃定凌知城还会上门。
"知道了。"她这样说,许殊自然就不会去动。
……
夜半,他佝偻着洗了整夜的碗,疲惫回到家。
许殊发现许婧芝竟然还没睡,手被牢牢绑住静坐床头,目光犹如冰柱从他进门时就死死盯着他,昏暗中披头散发,这种场景无论许殊见过多少次,心底还是又惧又怯、忐忑不安。
他大气不敢喘,蹑手蹑脚穿过门去后院洗澡,女人木偶似的眼珠直直跟着他轨迹移动。
幸好,等洗漱回来后,许婧芝已经背对着他躺下。
经历过多次病发的许殊知道她根本睡不着,会瞪眼到天亮,所以他慢慢躺下,屏沉呼吸,睡觉时连一丝气息都不敢过重。
可睡意昏沉间,窸窸窣窣的叼啄声将他惊醒,以为是许婧芝的磨牙声,迷糊转过头,一张泛着青白的脸赫然正对自己!黑暗中双眼直勾勾凝着他,她连眼皮都不眨,许殊顿时惊出满身冷汗,困意瞬间荡然无存……
"妈……"呢喃喊出声,意识到什么,许殊只能无助地上移被子捂住脸。
可耳边还是那阵嚓嚓摩擦般的轻响,不是妈妈发出的,难道家里闹老鼠蟑螂?想起明天还要吃的剩菜,几番挣扎,许殊的心疼克服下恐惧,起身拉开灯,寻找声音的来源,幸而许婧芝没啥反应。
最后溯源到地下那堆纸盒,发现壳子还在颤动,里面都是些营养品,许殊担心被老鼠糟蹋,只好心惊胆颤说,"妈妈,里面可能有老鼠,我看看……"
"嗯。"许婧芝多用鼻音出气。
翻开燕窝阿胶等盒子,扑面而来一股土腥味,打开纸浆黄壳子,里面竟蜷着两三只刚破壳的小鸡,全身湿漉漉、胎绒服帖地黏在身上。
许殊微微瞪大眼睛,原来是这些小鸡破壳的声音。
屋里太闷热,凌知城送来的蛋竟然自己破壳了,新生的小鸡在蛋托上微弱蠕动,肉翅扇动,连站稳都做不到,剩余鸡蛋上还有裂缝,还在孵化……许殊端着纸壳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吵死了,好烦……"许婧芝闭上眼睛,甚至想用头去磨蹭床头,阻挡无孔不入的邪火。
许殊忙抱着一纸壳小鸡跑去后院,漆黑夜里院里邻居都已熟睡,他顺着墙根慢慢坐下,小鸡在怀里耸动。
夜风微凉,许殊用衣服轻轻盖住了纸壳,疲惫叹口气,在外边竟然比在家轻松……他望着鸡喙点点啄开蛋壳,实在没力气破壳的,他就用指甲小心翼翼帮忙。
整夜,许殊都抱着这盒小鸡发呆,没有回屋。靠在屋檐下,许殊时而仰望天空,沉沉夜幕缀满星河,唯独一颗亮得晃眼,许殊不禁想:这颗星星叫什么呢?
要是谢容在,他肯定知道。
……
直至清晨,已经有了七八只小鸡破壳而出,许殊不敢放家里,就用鞋盒装上放在家门口石瓦下,才慢慢去上课。
那座熟悉的桥头,原以为会生他气的陆霑之,今早竟依然提着袋三明治守着,见他过来,脸色虽还很冷,却将袋子粗鲁一塞,还是那句话:"不要你就扔了。"
许殊懵懵地看着他,有点没想到,往往他以为这个大少爷脾气会更差些的时候,又会给他出乎意料的举动。
"谢谢,可是陆霑之,没钱给你,以后别……"白吃人家那么久早餐,许殊很过意不去。
"闭嘴,谁要你钱了!"哪哪都是拒绝的话,陆霑之烦躁地打断想上前拉他,却瞥见许殊胸前一片污渍,又嫌弃地收回手,"啧!你衣服上沾的什么?"
许殊低头,才发现原来是蛋壳粘液,他抽出纸来擦擦,"好像是孵化小鸡的蛋液。"
"你还养鸡?"陆霑之简直匪夷所思,瞅他就像瞅个傻子,许殊还在认真回答,"不是,意外有小鸡在家里破壳了,我怕它们冷就抱了一晚上。"
"什么乱七八糟的,你成天弄那么脏做什么?就不会换件衣裳再出门啊?"陆霑之眉心紧紧收拢,退开两步。
许殊反应再迟钝,也明白是这大少爷在嫌弃,这是他最敏感的话题。于是在晨风中,他垂着眼缄默不语,缓缓转身往学校走去。
这次,陆霑之也没再追上来。
他头次那么在意陆霑之的态度,可对方的抵触就像根尖刺深深扎在心底,许殊是伤心的,可要怎样解释呢?自己就两件衣服,一件布满油烟味已经洗了,许殊说不出口。
……
在卫生间洗那片污渍耽搁了点时间,许殊进教室时,已经快上课了。
手机上,方郁情正与徐鹤吵架,见许殊进来,胸前还湿了大片格外明显,她立马嫌恶心,夸张地往里缩,"天呐,许殊!你是把鼻涕擦衣服了,还是尿身上了?这么恶心!"
不小的声音吸引全班目光,白町转身,冷睨着他,"操,我真是受够你了,能不能讲点卫生?顾忌一下周围人行不行?"方郁情还能听是刁难,白町直接上升高度,让同学也觉得是许殊的问题。
许殊无措地解释,"就是脏了,我用水擦了擦,没沾其他的。"
有人撑腰,方郁情腰板就开始挺直,脏鞋底干脆踩到他椅面,不让他坐,"要么你滚回去换衣服,要么你别坐我旁边。"
"真的不脏……"数道冷淡目光落在身上,许殊连解释都很无力,他想先将书包放下,方郁情直接嬉笑着一脚连带椅子给他踹翻!
突如其来地发难,椅腿重重磕在许殊小腿骨上,他踉跄着向后跌!没成想,撞在一人怀里,被牢牢托住……转身,竟是谢容立在身后。
有好事者,就差当场吹口哨看戏了!
从他人角度看,无疑是最洁癖的谢容刚站起来,就被最脏的许殊撞了,谁都觉得许殊要倒大霉,许殊自然也知道谢容习惯,吓得忙瘸着腿就避开他的手,"嘶对不起……"
怀中温热散去,徒留一片空荡,谢容面上冷淡,手却微微蜷动。
罪魁祸首方郁情非但没愧色,还咧嘴偷笑,"万人嫌啊许殊,谁都要烦,你干脆转班吧。"
不经意瞥了眼许殊受伤的脚踝,谢容冷涔涔的眼眸竟对上方郁情,"菌群养成环境是复杂的,就像你抽屉里那把没洗过、积满油垢死皮的梳子一样,几百万的污垢在你头上共生,可以说,你头发比马桶圈还要脏。"
"谢容!"万万没料到他矛头忽然对准自己,方郁情莫名其妙,“胡说什么呢你?!”
谢容眼神无波无澜,还在说,"还有,很臭。"
"什么?"简直了!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汗腺发达,每次流出来的汗液会产生酸、硫化物这些臭味分子,还经常喷油脂类香水,物质挥发不了,又给细菌持续提供养分,你身上味道越积越重。总之,很臭。"
"谢容!你有病吧!谁不用香水?!"方郁情难以置信地破口大骂。
"可他们的臭味不会影响别人。"谢容说。
众目睽睽被男生说脏说臭,方郁情简直备受侮辱,发了疯地想给他两巴掌,可他成绩太好。
"谢容……"许殊也被他这长篇大论惊到,悄声喊。
不着痕迹瞥了许殊一眼,谢容继续坐下看书,不再理会任何人。可被他这么一搅,方郁情一早上都捏着手机在恨恨瞪着谢容。
本以为又是一场不好度过的难堪,竟这样轻描淡写地混过去。想对谢容说声感谢,可人家似乎根本不在意这些事,只是个阴差阳错而已。
中午犹豫是否道谢时,谢容已经走了,许殊定定神,心想那晚上他来吃面时再和他说吧。
拖着伤腿一瘸一拐许殊缓步往家走,单薄孤寂的背影,被车里的人尽收眼底。
霍英华双腿踩在车前座,校服被他穿得松垮垮,"喂,最近干嘛去了?打台球叫不来,喝酒也叫不来?"
陆霑之眉宇间凝着沉郁,强迫自己偏过头,不再往外看,"没什么,不想出门而已。"
"屁!上学下学跑得比兔子还快。"见兄弟闷闷地,霍英华挑眉调侃,"不会偷偷谈恋爱去了吧你。"
车内白娉和白町立即看向陆霑之,白町更是说,"陆大哥眼光那么高,应该不会这么随便的。"
陆霑之神色沉下几分,骂霍英华,"吸塑料瓶吸傻了吧你,不是说你爷爷要办寿宴吗?还不开车?"
"有点耐心好不好,那不是得等味道散散再回去,这样回去要被打死。"霍英华忙用手扇空气中酸酸的味道,指挥司机开空调。
……
掀开石瓦,没想到孵化的小鸡竟然都活下来了!
都仰着脑袋发出细细软软的啾鸣,声音又小又弱,有些都叫不出声,绒毛淡黄还露着肉,很可爱。
许殊给母亲做完饭以后,捣鼓出些米汤喂它们,并用心在窗下用石砖围了个小圈,打算将小鸡养起来,他乐观地想,或许以后能养出鸡蛋吃,又能节省一笔钱!
可他没想到,晚上回来时,见几个小孩子围在家门口,还嬉皮笑脸地拎着小鸡的腿甩,旁边砖头下,还压着几只被砸得血浆四溅的小鸡残肢。
许殊忙慌张大吼:"你们做什么!!"
见主人回来了,小孩笑着一哄而散!
许殊跑上前,明明白天还好好地小鸡,现在几乎被全部玩死,只剩余两只躺在里面苟延残喘,小窝也被毁了,底下被砸碎的血浆乱七八糟,许殊根本就不敢看。
听见孙子被吼,邻居老太婆出来就骂,"玩你几只畜生而已,才值多少钱?!和小孩子计较什么?吧他吓落魂怎么办?"
许殊没发火,注视着她静静说,"好,我不吼他,那你赔。"
"呸!我赔个屁,自己放在外面的不保管好,怪别人。你也滚进来,一天手欠!"一听赔偿,老太婆忙揪住孙子衣领扯进去,砰地关上大门!
不是值不值钱的问题,每当许殊想好好拥有点什么东西,总会被意外破坏,好像自己不配拥有任何有意义的东西。
许殊忍着眼泪,把死掉的小鸡埋在树下。
剩下两只,他也不敢带回家,许婧芝病发时浑浑噩噩,会到处砸东西。看着绒毛稀疏还在努力喘气的小鸡,许殊轻轻摸了摸它们脑袋……
因为这事,晚上赶到烧烤店比平时晚了很久。
见谢容竟然没坐到老位置,而是揣着药膏面无表情地站在店门口,见到他就说,"你迟到了。"
知道他习惯,许殊眨眨微红的眼眶,"抱歉啊,你怎么又弄得一脸伤?"明明白天上课还没有。
谢容不自觉侧过脸,不想让他看见,又发觉许殊神色落寞,谢容心头掠过丝疑惑,视线顺势落在那破损鞋盒上。
许殊见状就打开鞋盒,露出两只小鸡,"不好意思,会有些脏。"
谢容一步未退,只是问,"鸡?"
"嗯,早上孵出来还有七只,晚上就被人砸死五只,我现在还找不到地方安置它们。"终于有人能和他说说话,许殊满心的委屈,"谢容,我觉得它们和我一样悲哀,莫名其妙地出生,竭尽全力地生存,甚至连叫都还不会,就被肆意伤害。"
少年望着他那张泛红眼眶、强忍着泪的小脸,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