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 那家伙就只是免费给你们发光神碎片,既没有要求你们给什么好处,也没要求你们做什么事?比如——炸毁什么地方、举行什么仪式?”
兰瑟认为, 莱特街的连环袭击案肯定不是无缘无故,里头一定藏着黑袍人的目的。
如果能在骨语国度找到类似的情况, 说不定他们就能分析相同的行动模式,进而推测目的了。
主持人茫然:“啊?那倒没有。这人真好像是白送东西来的……我们当时看到光神碎片, 也想着代价是什么?肯定所求甚重吧?结果那家伙啥也没要,送完光神碎片就走人了。”
兰瑟:“……?”
怎么可能?
大使震惊到艳羡了,喃喃地搓着手:“咋没人给我送这种好东西呢……我保管会请这人留下吃大餐!”
兰瑟没感到羡慕,只感到疑虑更重:“怎么可能没有代价?除非……”
他的目光在游弋间冷不丁地瞅见雪勒正站在百米开外,跟一个打扮时尚的年轻男性聊得哈哈大笑,思绪顿时断了一下。
别的暂且不提,他们刚得到“有神祇死亡”的重磅消息,雪勒的反应就是溜达出去跟人聊天??
兰瑟感觉自己脑子里有根弦“啪”地绷断了,立即松开主持人,大步走到雪勒背后将人一把拎住,冲着面露错愕的时尚男半绷着脸,礼貌一点头,就提溜着这团好像什么事都不上心的麻烦精折回来,往主持人旁边一丢:“你说除非什么。”
“哎呀……”雪勒半是抱怨地理了理衣襟,“我就是跟人家随便聊两句——”
“就是就是!”
那个时尚男居然追了过来,往雪勒面前一挡,冲着兰瑟忿忿道:“你俩什么关系,还管着不让他跟别人说话,会不会太霸道了点!你懂不懂什么是尊……重……”
时尚男火发到一半,眼睛发直地看着兰瑟,脸红了起来:“就、不用这样嘛,”时尚男忸怩地说,“我们可以一起聊啊。”
“敲,”克莱尔在旁边惊恐地拽着大使,“他说的聊是正经聊吗?”
大使不好说。相比之下,更让他惊恐的是雪勒突然灿烂起来,灿烂得叫人发寒的笑意。
“哦……”雪勒拖长了语尾,“所以你之前突然跟我搭讪,不是真想问我腰带的款式,是想跟我睡?”
太直白了,很注意形象的时尚男咳了一下:“一开始不是,真就是想问款式,后来这不是……”
时尚男隐晦地向雪勒投去暗含期待的眼神。
平心而论,雪勒的形象的确容易给人一种“重欲”的印象。
祂身上张扬的野性、蓬勃的生命力,很容易让人产生兽类的联想,进而再因祂极具吸引力的外表联想到原始的欲望。
但实际上,兰瑟从没见雪勒沾过谁。
早期还有些新代行者会向雪勒供奉美丽的男男女女,但接到这些“供奉”后,雪勒的态度都是暴怒——区别只在于是当场翻脸开屠杀,还是顶着张渗人的笑开屠杀。
这么想来,和雪勒的接触最接近于欲望的,居然是他……
兰瑟的念头走到这里,不由地顿了一下,心底浮现一丝微妙的感觉。
他困惑着没有细思,只面无表情地公事公办:“你喜欢社交吧。”
不论如何,他还是拉了时尚男一把,“我在祂身边二十余年,没有一个朋友,也没有一个处得来的同事。想知道那些和我聊得来的人现在在哪吗?”
兰瑟从口袋里摸出一张随身携带的公墓名片:“欢迎咨询。”
“……”
哪个好人家随身携带墓地名片啊!!时尚男打着哆嗦就向后退开了,万万没想到一开始自己觉得是金发帅哥独占欲过盛,但其实阴暗变态的其实是黑发帅哥,如果不是他胆子小不想惹事,他都想报警了。
“你在扫我的兴致,兰瑟。”雪勒语气危险。
兰瑟“哦”了一声:“刚谈到那个黑袍人白送光神碎片的行为不符合逻辑,你怎么想?”
雪勒:“——唔。”
像在对着讨厌的东西哈气的猫面前降下了隔板,雪勒的注意力一下被拽开了。
兰瑟甚至能看出对方举着爪在继续发火和回答问题间摇摆了片刻,最终还是舔舔唇放下了火气:
“也许那个人想要的代价是在暗中收取的,也许,将光明碎片交给骨语手下那些蠢货,已经足够达成他的目的。”
克莱尔猛地一锤手掌:“我明白了!”
“你们想啊,人做事都是有目的的——眨眼是不想眼睛干燥,无条件的纵容是因为深爱对方,那黑袍人给光神碎片是为了什么?很清楚嘛!”
“骨语的代行者们都失去了力量,干啥都不行。所以黑袍人把光神碎片给他们,这样他们就能接着做之前因为没有力量、而被卡住的事啦!”
克莱尔笃定地说:“那家伙,就是想要骨语代行者们来找纯白之子的麻烦!”
这思路和兰瑟不谋而合。再一看雪勒,这家伙已经把半分钟前的怒火忘光光了,此时半是惊讶半是欣赏地看着克莱尔,好像头一次发觉克莱尔的头骨里也装着大脑似的。
兰瑟无言以对半秒,一锤定音:“接着找记录者吧。不论是想出幻境,还是想弄清楚骨语的情况,都得先找到他。”
“那这问题不就又绕回去了吗!”克莱尔沮丧地牢骚,“怎么找?我们都找一路了!”
兰瑟刚想开口,突然有一群人推推搡搡地靠近过来。
“那个——”领头的人有点局促,“我们在南边那块儿往前探,想找到出去的路,突然发现周围的房屋从北到南,有很明显的侵蚀程度差距,越往南越浓。”
“对、对,我们就想说,是不是记录者就在那个方向啊?”
“嘶!”克莱尔猛地反应过来,“对啊!还念什么名字,我们直接照着神力的疏密走不就行了?记录者也好、纯白之子也好,只要他们在这儿,他们肯定是神力的源头吧?”
兰瑟略作思忖,果断道:“我们向南走。”
大使讶异地看着人群汇报似的涌过来,又像是完成了汇报似的向后退开,没留在近处,但也没有走远,似乎保持在一种靠近才能感到安心、太近又心生敬畏的距离上:
“您知道——我也参加过几次救援活动,大家对救援人员的态度都是很热情的,能把人围个水泄不通。”
仔细想想,最开始的时候兰瑟的确是被这么围过,但当他动手几句话镇压下动乱、下达坚定而不容置喙的指令后,人们看向兰瑟的眼神就从看救命稻草,变成了隐约的敬畏,围倒是仍旧围着,只是自发性地保持了一段距离。
雪勒在兰瑟身后不明缘由地突然哼笑了一声,似乎看到了什么令祂感到有趣的事,但张口说的却是:“还不走?想在这儿磨蹭到天荒地老吗?”
祂第一个径直走向南方,兰瑟抓住地上的主持人跟了上去。
甚至不用任何人发号施令,当兰瑟抬起脚步时,众人的议论就停了,紧跟着大部队自发地跟上来。
“哎呦。哎呦。”主持人被地上的石子咯得一下叫一声。
然而兰瑟只管追上雪勒:“你刚刚笑什么?”
“笑你挺威风。”雪勒明摆着不走心。
兰瑟很不高兴:“我是认真的。”
雪勒张了张嘴,像是想再顺口糊弄一句“我也是认真的”,但张口的须臾,神色忽然有些感慨,紧跟着半真半假道:“你知道吗?令人敬畏有时也是一种天赋。”
“?”在讲什么形而上学的东西,兰瑟有点恼火,正要出声声讨,突然一愣,“……我想说什么来着?”
他一时记不起刚刚的话题是什么了。
甚至苦苦冥想了一阵后,他又有些惑然地瞅了眼手里拖着的陌生人:“这人……是谁?”
雪勒奇怪地瞥了他一眼:“谁知道你拎着什么脏东西,快点吧,我们还得带着身后这帮拖油瓶往前找记录者呢。”
兰瑟有些疑惑,他想:我不可能没理由就拖着这么大一个人啊?是不是越靠近神力的源头,记忆就会抹消一部分?
他茫然地继续前行,某一刻甚至忘记为什么要在这片白茫茫的雾里跋涉了。
身后的人越来越少,只剩下克莱尔和大使……只剩下克莱尔……最后,他的眼前突然跑过一个眼睛长得和雪勒很像的少年:“诶!”
他下意识地喊了一声,又有点想不明白自己喊人家干嘛,有点尴尬地咳了一声后问:“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你怎么在这么大的雾里乱跑?”
“我……”少年看起来像是想哭的样子,但强忍住了,“我不记得我是谁了。但我记得我的家人,我、我得去找他们,对!他们肯定能告诉我我是谁的!”
少年转头啪嗒啪嗒跑走了,身影重新淹没在白雾里。
兰瑟本能地抬手想拉住少年,但手臂抬到一半,他又纳闷地想:我这是在干什么?
奇怪地摩挲了一下指尖,他不再看那个只有茫茫白雾的方向,只很不情愿地追上正环臂抱胸停在原地,显然已经等急了的雪勒:“这是什么地方?你又在搞什么名堂?”
他的语气很警惕,毕竟几天前,他和雪勒才闹得很不愉快。
他在雪勒的逼迫下不得不亲自追杀一位他还算谈得来的代行者,天知道他为对方的新坟扫墓时内心有多想杀死雪勒。
“那你可真是冤枉我了。”雪勒耸耸肩,“我现在用不出神力呢,倒是能闻到一股很浓的记忆神力……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兰瑟头一回在雪勒脸上看见这么肃厉的神情:“怎么?”
“记忆神力的侵蚀,会令人一点一点忘掉无关紧要的事,然后是重要的事,再然后是最重要的——让他们成为现在的自己的事。”
雪勒的神色近乎冷厉了:“我可不想一眨眼睛,连自我都丢失了——你还记得多少人?这能让我们推算出已经在这鬼地方呆了多长时间。”
兰瑟刚想说应该不久,毕竟他还记得每一个雪勒迫使他伤害的人,但陡然地,他意识到:“……我不记得他们的名字了。”
雪勒:“嗯?”
兰瑟张了张嘴,感到浑身发寒的同时,又格外抗拒这个答案:“……我只记得你。”
短短一句坠在地上,沉得好像能掀起地面的雾潮。
他听见雪勒站在雾潮的另一端,含着笑意“唔”了一声:“那真是巧了。我也只记得你的名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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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秋心人啊的火箭炮×1!鞠躬.jpg,真的非常感谢
第36章
真是讨厌透了。兰瑟想。
这种事情怎么还说得像在开玩笑一样, 让他分不清是真是假。可即便是真的,难道就是好事吗?
在两个立场相悖、互相伤害的人心里,最重要的居然是彼此, 这多荒唐啊!简直可悲。
他决定抛开这些思绪:“那现在怎么办?”
“顺着神力走, ”雪勒向前扬了扬下巴——这家伙即使身处困境, 做这种小动作也跟施恩似的, “不管纯白之子在发什么疯,祂肯定是神力的源头。”
这解释倒是难得的简洁了当, 兰瑟闭上嘴跟上雪勒的步伐。
越往前走,雾气越浓郁。以至于只是保持正常距离, 他们都看不见彼此的身影。
某一刻, 雪勒忽然唤了一声:“兰瑟。”
“嗯?”
“没什么, 就想叫你一声。——还记得我是谁吗?”
“唔。”
“唔是什么意思??我叫什么?”
“隙响。”
“……”
“你再想想呢?”
“雪勒, 行了吗?我还记得!”
“……”
白雾里回归沉静。
过了片刻,兰瑟不情愿地吭哧:“我们应该找个东西, 系住我们。”
“这破地方上哪找绳子?”一道和兰瑟等高、也同样坚实的肩膀忽然撞过来, “得了, 就这么靠近点走吧。”
兰瑟无法否认,在这种时候突然感受到雪勒的体温、雪勒的身躯,他的心骤然安定了几分。
他肩背的肌肉微微放松下来, 敏感地察觉雪勒肩臂的肌肉也从刚撞上来时的坚硬,变得松软了些许——这个发现让他有些惊讶,难道雪勒也是会感到紧张的吗?
“雪勒。”他忍不住说, “如果我们什么都记不得了怎么办?”
“放屁。”雪勒对这个如果很不满,“一具空白的行尸走肉还有什么苟活的价值?不如趁早入土。”
“哦。”
“——雪勒。”
“又做什么?”
“没事, 就叫叫。确认你还记不记得。”
“唔。”
“……我们应该多叫叫对方的名字,随时确认情况。我叫什么?”
身旁忽然没有声音了。
像站在雪山山巅, 身侧的山岩骤然坠落,只剩下呼啸的雪风冲刷过他的肩侧。
兰瑟心中咯噔了一声:“雪——”
雪……雪什么来着?
他忽然茫然地停在白雾中,有点疑惑地想:这是哪里?我怎么在这儿?我是谁?
……我是谁?
一种突如其来的不安袭向他,他开始竭力在空茫一片的大脑里打捞任何能记起的回忆,但搜寻到最后,只有一片记忆静悄悄地躺在空白的脑海里,颜色鲜明到仿佛就在眼前。
那是鬼影幢幢,海啸般从遥远的地平线奔赴而来,势不可挡。
那是高悬的皓月,优雅而苍白的手指松弛地蜷曲着,蒙着辉白之光的指尖也散发着一种令人屏息的美。
祂就那样凌驾于一切之上,所有鬼影都在向天边的新月顶礼膜拜。
一股强烈的、发自本能的欲望轩然而起,催使他大喝一声,无视周围向他淹来的鬼潮,将手中唯一的武器狠狠掷出!
“隙响!!!”
——鬼潮吞没了他。
在视野沉入黑暗的前一秒,他看见天边那静默的巨手忽地翻掌,美得像玉的手指如莲花般绽开,而后,越过无边鬼影,向他探伸而来。
“——我是谁?”兰瑟抵着额角喃喃了一声,紧跟着无所谓地哼笑了一声,放下手,觉得记不记得自己的名字也不是一件很重要的事。
眼下他想做的,是离开这片奇怪的雾海,找到那轮皓月,完成他之前想做、却没做完的事——征服。
“好……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