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声骤变!
兰瑟一个侧身让过袭来的攻击,下一瞬有点惊讶地看见那道悍利嚣张得像豹的身影在向前摔的途中猫一样地改变姿势,一记横扫带着强横的蛮力,霎时将他带倒在地。
接下来就是一串互不相让的争夺控制权,在地上滚了十来圈,兰瑟才带着极大的兴趣问:“你是谁?好像认识我的样子。还有——”
兰瑟又看了眼周围:“这是什么地方?我们是掉进什么陷阱里了吗?”
谁也没能争夺到在上的权利,两人此时面对面侧躺着,手臂还控制着彼此的要害,恍神间甚至会产生他们正在亲昵的错觉。
有着漂亮绿眼睛的男人嗤笑了一声,气息故意讥嘲轻佻地喷洒在他脸上,带着沁人干净的冷香:“怎么,怕死?”
“怕这个鬼地方会让人失去记忆,变成行尸走肉。”兰瑟饶有兴致地又问了一遍,“你是谁?”
“……”对方眯起了眼睛,似乎思量了一阵,然后道,“隙响。我是隙响。”
“——”
兰瑟很清楚地在对方眼中看见自己的瞳孔扩张了,一股近似于亢奋的情绪像电流般蹿过他的心脏,又迅速主宰了每一条毛细血管。
但他表面上还是很沉稳,继续很温和地建议道:“总待在这片大雾里总不是事,难道要这样悄没生息地死在这里面吗?不如先解决大雾的问题,再处理其他恩怨?”
两人在地上对峙半晌,踩着同一个时间点将手松开了。
爬起身时,兰瑟还特别热心地伸手扶了隙响一把,被对方条件反射式的避开。
“顺着这个方向走,”隙响意识到自己的反应有点大,但也不解释,人有点边界感怎么了?祂拿下巴点了一下前方:“我有感觉,那边的气息最危险……去看看?”
世上没多少疯子会在记忆一片空白时,还兴致昂扬地往危险的地方钻。不过很凑巧,现场就有两个这样的疯子。
两人都面上带笑,表面和谐地并肩前行。
隙响有没有戒备,兰瑟说不清楚,反正他是趁着雾大悄悄往怀里摸了一下,指尖在触及某两团光明神力充沛的东西时一顿,即使还搞不清楚这是什么,但心里顿时有底了。
“呼……”
像是猝然间跨过一面风墙,他们眼前的画面一变。
一大片春意盎然的绿铺陈开,兰瑟发觉他们站到了一片原野上,细白小花缀在草绿间摇摆,偶尔擦过脚踝。
“看那。”别人的“看那”都是往哪儿一指,隙响的“看那”是直接迫不及待地往那方向冲,“有只在写字的兔子!”
“?”兰瑟惑然望去,发觉所谓的“兔子”其实是个头发雪白的人。
那人身板很单薄,伏在案间也不知道在记录什么,记录得特别忘我,连续爆发出几串咳嗽,也没有打断他。
“喂。”隙响走过去轻踹了一下“兔子”的凳子,“你——”
祂的问话戛然而止,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腿像鬼魂一样穿过了板凳:“——什么鬼情况?”
兰瑟就更不可能清楚了。
他走到“兔子”身边,低头去看纸上的字,全是鬼画符,根本看不懂。
隙响在旁边像猫拍玩具似的折腾了“兔子”一会,很快无聊:“有点糟了啊。我们碰不到他,他好像也感觉不到我们在场?这样要怎么解决问题?”
祂的话音刚落,周围的环境骤然一变。
“兔子”还在记录,但草原一晃又变成了一片乱糟糟的坟地。
漆黑的雾沉沉压在坟地上方,大量瘦骨嶙峋的尸首瞠着眼睛,无神地望着天,裸露出来的肢体臃肿腐烂。
“咔……”
一道很细微的声音从尸山下传出来。
兰瑟循声望去,用手臂推了隙响一下:“那是什么?”
有白生生的东西从尸山下探出来,最初还看不清到底是蚯蚓还是什么。
它挣扎了很久,期间还沉寂了片刻,而后再度努力,终于探出半只小手。
“一个小孩?”隙响揣着手踱到小手边,像观察蘑菇探头似的新奇打量,“这小孩有什么特殊的,能让这地方专门放一个这样的场景?”
兰瑟不知道。他只知道这场景太逼真了,逼真到恶臭都如此清晰。
他相信自己是一个很能忍耐、有必要时可以忽略这些小问题的人,但此时此刻,他心中刚好揣着另一种欲望,于是他不动声色地走近隙响,趁着对方正兴致盎然、研究着那小半只手时,微微偏头,鼻尖靠近隙响鸦羽般的长发轻嗅了一下。
嗯,那股冷香的确是从这位神祇身上来的。
倒是和他对隙响的第一印象很相近,都带着点不食人间烟火的清冷气。
不过从另一个角度来说,隙响的实力是又绝对强大的,这倒是跟这冷香带来的脆弱感又矛盾起来了。
“……”隙响兴致勃勃的左右端详顿住了,须臾后,高挑着眉毛扭过头,“你在做什么?”
兰瑟没在对方的脸上发现恶感,之前准备好的那一长溜借口顿时咽了回去,半真半假道:“这里的气味太要命了,借你的气息躲一躲。”
他这话说得艺术,把“我想闻嗅你的气息”、“我觉得你很好闻”等等直白露骨的欲望藏在了看似光明磊落的体面下。
隙响肯定是听懂了,动作顿了一下,神色忽然有点莫名难辨,但很快祂就大笑出声,一把压住兰瑟的头发搓小狗似的一通搓揉:“好你个家伙!你就是这么敬重神明的?”
祂大笑完,又学着兰瑟往兰瑟侧颈一嗅:“嗯……”
兰瑟忽然有点在意:“我身上应该没有味道。”他觉得自己不是那种会搞香水修饰的人。
“谁说没有?”隙响趴在他肩窝侧过脸,淡色的唇角刀锋似的上勾,“没有我怎么闻到一股狼子野心的味道?”
隙响语带调侃,显然根本没把兰瑟的话往心里去,这就让兰瑟感到有些不悦起来:“我——”
“咔吧。”树枝被踩断的清脆响声落在两人身后。
两人几乎同时回头,就见黑雾中,一道白得像雪的身影慢慢走出来,一路避着尸首,绕到那只小手前蹲下。
不用祂动手,那些堆压在孩子身上的尸体、砖石,就都被凭空移走了,露出孩子瘦得好像只剩一把骨头、双腿扭曲得不忍目睹的身躯。
隙响小小地吸了口气,看看那孩子雪白的头发,又看了看那个还在伏案疾书的身影:“原来是小兔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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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条投雷评论我昨天中午十二点半才看见,但新章已经发了,只好挪到今天来感谢了,谢谢谢谢!
第37章
难怪“兔子”看起来病虚得不行, 多半是小时候落下的病根。
蹲在小孩面前的人问:“你的父母呢?”
“……”小“兔子”虚弱到说不清楚话,“死……吃掉……”
“你的父母死了?被怪物吃掉了?”
小“兔子”说:“人……是人……”
兰瑟发觉自己忽然能看懂“兔子”的文字了,当然, 也可能是对方恰好更换了他能读懂的语言。“兔子”写道:
‘这是神罚日的最后一天。
怪物横行, 饿殍满地, 还活着的人龟缩在地下庇护所, 都饿得前胸贴后背。
我的父母饿死没多久,尸体就被旁边饿疯了的乡亲们盯上了。
因为照顾我年纪小, 他们还忍着饥饿给我也留了一份血肉,高烧和饥渴交织在一起, 我甚至不清楚自己该恨还是该感激。’
“什么是神罚日?”隙响颇感兴趣地询问兰瑟。
兰瑟也记不得, 好在“兔子”在那段残酷的话后标了个[1], 又在书页尾端写:
‘[1]神罚日, 指黑暗时期的最后三天。
曾有占卜师预言,黑暗时期会被光明圣殿的征讨终结, 所有怪物都将被圣殿骑士杀死。
但讽刺的是, 最终结束黑暗时期的却是7位新神的降临。
祂们在降临的这3天内, 给人间造成了无可估计的伤害,史称神罚日。
而后,祂们或是选择隐居, 或是选择沉眠。
其盘踞的地区成为祂们统治的领地,由此,人间获得了相对的平稳, 黑暗时期终于结束了。’
兰瑟以为隙响在看完这段描述,会龙颜大悦, 毕竟“兔子”把新神们描写得很英明神武的样子。但实际上隙响的表情讥讽大于愉悦,嗤笑了一声就接着追剧去了。
“你没有父母。在这里是活不下去的。”披着雪纱的人影说, “要和我走吗?”
孩子试图抬起头:“你……是谁……”
“纯白之子。”人影轻声道。
“好怪的名字。这个名字也是你的父母帮你取的吗?”
“不,我是神明,神明生而知之。我从诞生的那一刻起,就知道自己叫什么名字。”
纯白之子似乎有用不完的耐心,直到孩子没话问了,才伸手抱起小“兔子”。
“你要……带我去哪……”
“神之花园。光辉之神陨落前居住的地方。”
“我想在那里安歇,但空袍正盘踞在那里……哦,你大概也不知道空袍是谁,祂和我一样,也是新神,是掌管空间的神祇……”
记忆的画面倏然崩散了,化作无数彩砂,嘶嘶作响地坠落。
但很快,它们又凝聚成型,编织出一片晶莹剔透的花园。
“啊……”兰瑟没忍住惊叹了一声,“这才是神明该住的地方!”
他欣赏着花园中极尽奢美的雕梁,纯净美丽的每一朵花。
浅淡的雾气像滤镜一样蒙在花园中,露珠折射出润亮的光泽。
隙响却很反感地皱眉盯着那些雕梁:“你不觉得这地方的造型很像鸟笼吗?”
“?”有吗?兰瑟向后退了几步,发觉还真的挺像。
但这种圆形穹顶式建筑,镂空了应该都长这样吧?如果真有问题,纯白之子怎么还会带着孩子,想搬到这里定居,为此不惜跟空袍发生冲突?
隙响见兰瑟有些不以为然的样子,登时不悦地冷笑了一声:“那就这么想好了:现在让你住这里面去,你乐意吗?”
兰瑟:“?”
花园中,已经治好了腿脚的孩子正围着纯白之子撒欢,显然病弱并不足以磨灭孩子的天性。
纯白之子神色平和,微微闭眼,看起来像是马上就要睡着了。
明明是祥和活泼的画面,但不知道是不是有隙响的话先入为主,兰瑟总觉得“兔子”活泼是活泼,但这蓬勃的孩童天性却被框死在了花园里;纯白之子的神情安逸是安逸,但总有种负罪之人自我囚禁、以求心安的既视感。
这古怪的感觉不被点明倒还好,一被隙响这么一解释,兰瑟顿觉很不自在,再想隙响的那句你乐意吗:“——也许不。”
他不是那种甘于被囚牢困住的人,如果真有人违背他的意愿这么做,他大概会不假思索地动手,不惜玉石俱焚。
“哦,这下觉得不乐意了?”隙响这才满意,拉长语调嘲笑了一下,眼珠子一转又逗弄道,“那要是我呢?我把你关里面去,你乐意么?”
兰瑟“哈”地笑了出来,觉得隙响和这片花园更配,当然明着不能这么说:“你陪我吗?”
隙响大概是觉得兰瑟在反讽,笑眯眯道:“我陪你?可以啊。那你乐意么?”
兰瑟点头:“可以啊。”
“这可不——”隙响的促狭顿住,“嗯?”
兰瑟注意到隙响又露出了那种不自在的、带着抗拒和戒备的神情。
之前他说“借你躲一躲”时,对方最初也露出过同样的神情,但很快就转化为了大笑,擅自地将他隐晦的好感表达理解为玩笑和挑衅。
兰瑟觉得很有趣,那样高高在上的神祇,竟也会在面对正面情感时手足无措,甚至选择逃避么?
他故意将回答又重复了一遍:“我说,可以啊。为什么不呢?”
“你——”隙响看起来像是想发怒。
祂浑身都绷得很紧,半晌才令自己松快下来,脸上转阴为晴,重新挂上看似调侃,实则警告兰瑟的笑意:“那要是我在笼子外面,你在笼子里面呢?”
兰瑟完全无视了隙响“你最好想好了答,别逾矩”的警告眼神,理所当然道:“要么我拆了笼子去找你,要么我把你也拽进笼子。”
他说得特别天经地义,好像本就该是这么个理。
隙响一时又被噎住了,兰瑟觉得对方此时就像只弓背的猫似的,处在“攻击”和“逃走”反应之间举棋不定。
这谁能忍住不上前逗一下,兰瑟正要开口——
“轰……”
雷鸣一般的声音,像是隔着一层膜,从远方传来,带着一股叫人感到不祥的气息。
兰瑟倏地住口,几乎和隙响一道回头,就见北方的天空不知何时悄然裂开了一角,乳白色的雾气瀑布似的从裂隙口流入,又向他们所处的方向涌来。
“那是什……”隙响忽地捂头,露出忍耐的神情。
兰瑟估计自己的神情也没有比隙响从容到哪去。
他能清晰地感到有什么东西在他颅底凿了个小口,那片孤自躺在脑海中的记忆就从那小口流淌了出去。
最开始是忘却了记忆的颜色,然后是遗忘了周围的哭嚎。
而伴随着遗忘升起的,不是畏惧,而是焦烈的愤怒——他不能容忍自己失去自我,变成一具行尸走肉,如果是这样,不如趁早入土。
——既然如此,死前怎么能不大闹一场?
兰瑟几乎不假思索地将手放进怀中,摸到两块神力碎片时犹豫了一瞬,正想着是否要和对方分享保命的武器,就见没有任何事先沟通的,隙响几乎和他同时袭向脚下唯一夯实的土地!
“轰……”
原野震荡,原本坐在案前奋笔疾书的“兔子”被一下掀倒在地,错愕抬头。
兰瑟没忍住大笑出声,抓着碎片的手掌向着隙响一掷:“用这个!”
也许他应该提前思考一下“是否该和危险系数极高的敌人分享武器”,或者“邪神真的能用光明神力吗”。
但在看见对方几乎和自己同时发起攻击时,他完全被这种无需言说也能想到一起的默契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