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A4的表面有几处起伏的褶皱, 莫约是被泪水打湿后,又重新干燥后的痕迹。
陆知铮屏住呼吸,阅读这上面的内容, 只见贺纾安的笔迹从最初填写个人财产信息的工整, 逐渐变得散乱:
“如果我不在了,为妥善安排我的遗产,我自愿写下以下遗嘱:
将我名下的房产及所有银行存款,交由陆知铮继承。转告他:这笔钱足够他衣食无忧地过完下半辈子,别再辛苦当什么健身教练了,让他去追求自己的理想。”
而这段话的下方, 有一句被笔重重划掉的句子, 在纸上几乎成了黑漆漆的一团,陆知铮凑近了仔细辨认,终于看清了贺纾安那句欲说还休的真心话:
“以后,别再骗人了。”
在指定了遗嘱执行的律师后,最下方是贺纾安笔锋凌厉的签名,以及落款日期:十月五日,十八点二十分。
赫然就是昨天傍晚,贺纾安在独自一人走上觉耀山前写下的。
陆知铮握着遗嘱的手剧烈地颤抖了起来, 仿佛那张薄薄的打印纸有千斤重。他将那张纸按在自己心脏的位置, 好像能借此缓解胸腔内狂乱的心跳。所以当时,贺纾安给他发送那句“山上很冷”时,大约真的抱着赴死的心。
陆知铮脑中又浮现出了觉耀山顶, 贺纾安独自在雨中, 眺望着茫茫山崖, 那一刻,贺纾安究竟在想什么呢?是想这里曾无情吞噬了母亲的生命, 贺明沛究竟有什么花招,还是自己的生命即将在这里走到尽头?
陆知铮的喉口一阵哽咽,不管贺纾安当时到底想了什么,可这个明明被他深深背叛、伤害的男人,却在决心面对死亡的时刻,还顾着他的退路——
贺纾安不仅帮他找好了陆梅的药,付清了医药费,托付了遗产,甚至还记得鼓励他继续追求学术梦想。
可最后的最后,贺纾安到底还是说出了心底积压最深的那句埋怨:我对你那么好,为什么,你还要骗我?
是啊。他是个龌龊的骗子。他从一开始接触贺纾安,就在不断欺骗,如今贺纾安失去记忆,几乎成了一张白纸,他居然不要脸地还在欺骗。
这样的他,究竟有什么资格,去享受贺纾安给他的温存?
陆知铮浑身的力气好像在这一刻被抽干,双腿瘫软,靠着墙滑坐在了冰冷的地板上,发出一声钝响。
“铮铮,你在书房吗?”
门外冷不丁响起了贺纾安的声音,伴随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我听见响声,你是不是摔倒了?”
陆知铮浑身一激灵,连忙从地上一下站起来,连脸上的泪痕都没来得及擦干。
下一秒,贺纾安走进了暗室,就看到陆知铮这副通红着眼的狼狈模样。
“怎么哭了?”贺纾安看也没看边上打开的保险柜一眼,快步上前拉住了陆知铮的手,注视着那双水汽濛濛的灰眼睛,心疼道,“是不是刚才客厅里那些碎片,让你想起了以前不开心的事?”
贺纾安情不自禁地放软了语气,右手抚上陆知铮红肿的眼眶,轻轻为其拭泪:“如果是那样,我现在正式向你道歉,好不好?你别哭。都是我不好。”
“没有,真的没有。”陆知铮听到被他伤害的贺纾安,反过来向自己温柔道歉,鼻尖一酸,“你对我一直很好。都是我……”
他伸手想揉一把眼睛,一不小心就将藏在身后的那张写了遗嘱的A4纸从背后露了出来。
贺纾安的目光微微一动:“铮铮,你手里拿的是什么,上面好像是我的字迹?”
这一刻,陆知铮全身的肌肉都僵住了。
如果贺纾安看到这份遗嘱,以对方的聪明才智,一定会意识到他在不到二十四小时前曾想要结束自己的生命,到时候贺纾安会怎么想?他是否会想起当时的自己经历了怎么样的心碎与绝望?
医生的嘱咐犹在耳边,加上贺纾安的焦虑症,稍微一点刺激,都有可能让眼前的男人彻底崩溃。
眼见着贺纾安的手指就要碰到那张纸,陆知铮突然一把按住了贺纾安神来的右手。
他阻拦的动作太急,一时甚至没控制力道,贺纾安的眼皮轻轻跳了一下,失忆后的他第一次体会到,这个看上去老实无害的青年,身体里竟蕴含着这么大的力量。
贺纾安被扣住的手腕虽稍有些痛,可他却完全不以为意,看陆知铮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反有些好笑:“这纸里到底写了什么,连我都不能看啊?”
他那双桃花眼里带着笑意,清澈如一抔刚捞上来的泉水,陆知铮看着这双眼,心脏砰砰直跳,失忆的贺纾安是那样纯真,没有一丝昔日焦虑症的阴霾,陆知铮突然觉得,或许失忆对贺纾安而言,并非一件坏事。
“没什么,是你以前写给我的情书。写得太肉麻了,我不想让你看。”陆知铮撒了个谎,可他并不在乎,他早已是个劣迹斑斑的骗子,多一个谎言,少一个谎言,又有什么区别?
陆知铮突然一把搂住贺纾安的肩膀,抬头不由分说地吻上了对方苍白的唇。想起贺纾安绝笔信般的遗嘱,陆知铮心中涌起一股怆意,不断加深了这个吻。
贺纾安被这个突如其来的热烈深吻弄得有些心猿意马。陆知铮平日里看着温顺老实,此时此刻却展现出了强烈的占有欲和侵略性,这种被疯狂需要的感觉,让他感到一阵隐秘的兴奋与满足。
贺纾安的右手环上陆知铮劲瘦的腰肢,手指轻轻摸索了一下那上面紧致的肌肉:“我以前原来这么肉麻吗?你不给我看,那就给我透露透露,里面究竟写了什么,值得你掉眼泪?”
陆知铮闭上酸涩的眼睛,将搂紧贺纾安的双臂收得更紧,仿佛他不这么做,眼前的男人就会化为一只翩翩振翅的蝴蝶,头也不回地飞入那片深不见底的山崖。
他轻声道:“你说……想要让我以后衣食无忧,去过我想过的生活,做我想做的事。”
他哽噎了一下:“你让我追求我的理想。”
见陆知铮之前的架势,贺纾安还以为有什么说出来会让人脸红心跳的骚话,没想到情书的内容竟这么正能量,发出了一声低沉而愉悦的轻笑:
“那不是很好吗?看来我以前虽然脾气差,但脑子还正常,知道疼人。”
陆知铮将脸埋在贺纾安的颈窝里,眼泪无声地砸在对方的衣领里,重重地应了一声:“对,你对我很好很好。”
好到连走向死亡的那一刻,都想要照顾我。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没有了你,我的下半生都将在悔恨里度过。还是说,你的本意就是如此,就是要我时时刻刻都惦念着你的好?
“好啦,你这么说就夸张了。”贺纾安轻轻拍了拍陆知铮的后背,视线落在陆知铮通红的眼睛上,若有所思。
他虽然失忆了,可他不傻,他看得出陆知铮种种巨大的情绪起伏下,隐藏着某种不愿意告诉他的秘密。而保守秘密的过程,正将面前这个好看的混血青年推向崩溃。
比起探寻不知道是什么的真相,他更舍不得陆知铮掉眼泪。
贺纾安换了个话题:“一天没换衣服,我想洗个澡。”
由于没带换洗衣物,他出院时穿的还是昨天的衬衫。那衣服淋了雨,又在山坡上滚了数圈,挂在身上实在不算好受。
陆知铮见贺纾安没有进一步追问的意思,如蒙大赦:“好,那你先去浴室。我去卧室里给你拿睡衣。”
等贺纾安一出暗室,陆知铮立刻把遗嘱背过来,放进保险柜里锁上。可还没等他进卧室,袖子就被人牢牢拽住。
“怎么了,安安?”陆知铮有些疑惑地转过头,就见贺纾安的桃花眼里亮光闪烁。
贺纾安故意黏糊着嗓子,不知是撒娇还是耍赖地说:“我想和你一起洗。”
陆知铮的脸“腾”一下红了,脑海中闪过许多那晚在酒店大床上,两人不可描述的场景,压低声音说:“别闹了,安安。你刚从医院出来呢。”
“我是认真的。”贺纾安无辜地眨了眨眼,简直有些得意地扬了扬自己左手上那层厚厚的绷带,“医生都说了,这只手说绝不能碰水。你也不忍心我一只手在浴缸里扑腾吧?”
看着贺纾安那副吃定了他的理直气壮模样,陆知铮彻底没了脾气:
“好,那我帮你洗。”
浴室放满热水后,浴室里很快被氤氲的水雾笼罩。
贺纾安泡在浴缸里,左手的绷带外被小心地又额外裹了一层防水膜。陆知铮找了条小凳子坐在浴缸边上,挽起袖子,带着粗茧的手指轻柔地在贺纾安的黑发间揉搓着,很快,细腻洁白的泡沫便在指缝间生出,伴随着淡淡的雪松香气。
贺纾安放松地靠在浴缸边缘,浴缸里温暖的水温和陆知铮指尖恰到好处的力度,让他浑身酸痛的肌肉都放松了下来。
他闭着眼感受着头皮像被打通了关窍般的按压,舒服地喟叹了一声:“铮铮,你的手法也太好了,你以前也经常帮我这么洗头?”
贺纾安说着,像只大型犬一样蹭了蹭陆知铮的手指。陆知铮的动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贺纾安即使和他亲近,却仍长长伸出浴缸的那只打了石膏的左手上。
看着这只曾经无数次优雅地在琴弦上跃动,演奏出华美乐章的手,以后可能连最基本的曲子都弹不了,一股巨大的酸胀瞬间充斥了陆知铮的心头。
如果贺纾安恢复了记忆,他该怎么面对自己不仅失去了至亲、职务,如今甚至连身体都残损,或许再无无法拉琴的事实?
陆知铮的手指发颤,一个自私而病态的想法忽从他心中冒了出来:既然过去的记忆只会给贺纾安带来无尽的痛苦与心碎,那不如,不要让贺纾安想起过去。
假如贺纾安一直维持失去这半年记忆的状态,他就可以像现在这样,不受焦虑症的困扰,一直这么快乐,和自己长长久久地走下去。
陆知铮含糊地扯出一抹笑:“……以前你的手又没受伤,当然都是你自己洗啊。”
洗完澡后,陆知铮拿毛巾细心给贺纾安擦了身,让他坐在卧室的床边,打开吹风机帮他吹着头发。
吹风机发出嗡嗡的风声,热风吹动发烧,将贺纾安的湿发吹得蓬松。贺纾安似乎被热风吹得有些犯懒,微微仰起头,漆黑短发在暖风下显得有些毛茸茸的,轻轻拉住了陆知铮的衣角。
“铮铮,我好讨厌吹风机的声音,吵得我头疼。”
贺纾安双清澈无邪的桃花眼,此刻满是骄纵与依恋,有些无赖地抬了抬下巴索吻,“要你亲我一下,我才有力气继续。”
陆知铮俯视着眼前这个男人,明明是同一个人,可看起来,却又与曾经的贺纾安那样不同。
此刻的贺纾安眼中,找不出一丝往日的防备或是冷意,干净得如一汪清泉,而这汪清泉里,满满当当倒映的全是他陆知铮的影子。
陆知铮只觉得心脏最柔软的地方被戳了一下,他关掉吹风机放在一边,顺从地俯下身,捧起贺纾安的脸,缓慢温柔,近乎虔诚地深深吻了上去。
“好。”陆知铮的眼睫颤了颤,像是许愿,又如立誓一般,对着贺纾安喃喃说道,“以后……我都帮你吹头发。一辈子都帮你吹。”
吹完头发后没多久,预约的钟点工便带着工具赶到了。
陆知铮知道贺纾安伤后的疲惫,安抚他先在卧室里躺下休息,自己则去客厅照看。
路过书房的时候,他的目光忽被墙角静静伫立着的巨大琴盒吸引了。
那里面,装着贺纾安曾无比珍视的大提琴。
陆知铮的脚步再一次停住,他死死盯着那个琴盒,像是盯着一个随时会引爆的炸弹。
刚才贺纾安来书房的时候,看到这个琴盒了吗?不,大概没有。
陆知铮飞快地想,贺纾安当时急着进暗室找他,应该不会有闲心注意到这个琴盒。
医生的话反复在他的脑海中回响——“不能再让他受到任何精神上的刺激”。假如贺纾安哪天看到了这个琴盒,试图打开它去拉里面的大提琴,却发现自己受伤的左手可能再也无法演奏时,该有多么崩溃。
陆知铮的眼神沉了下来。他大步走过去,搬起了那个巨大的琴盒。
琴盒比他预计得更有分量,沉甸甸的,仿佛里面装着贺纾安前半生里所有无法言说的痛苦与绝望。陆知铮的心跳得很快,将这漆黑的琴盒搬进了暗门后的密室里,稳稳地放在了保险柜的旁边。
我这么做,只是按照医生的嘱咐,避免他受到任何能勾起痛苦回忆的刺激。陆知铮在心中这么告诉着自己。
他缓缓关上那扇暗门,眼睁睁地看着那承载了贺纾安无数热爱与记忆的琴盒,被黑暗一点点吞没,直至彻底消失在视线之中。
陆知铮攥紧了拳头,在心里自欺欺人地想着:我不是在骗他,我只是为了他好。
如果真相残忍,那他就用谎言筑起高墙,将贺纾安隔绝在安全区内,做一个像现在这样无限依恋他的安安。
第52章
中午的时候, 钟点工已经结束了工作,将原本乱糟糟的客厅打扫得一尘不染。陆知铮用冰箱里现有的食材,做了几道清淡的家常菜。
不知是不是折腾了大半天确实饿了, 贺纾安吃得格外香, 每当陆知铮给他夹菜,便露出了一抹极为满足的笑容,连连夸赞好吃。
看着贺纾安几乎有些孩子气的灿烂笑容,陆知铮的心中暖洋洋的,有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恋人的实感。曾经的贺纾安太矜贵,也太骄傲, 哪怕两人是名义上的情侣, 也总让陆知铮觉得高不可攀。
而现在,一切都不同了。失忆的贺纾安简直像个开朗的邻家大男孩,让他又是亲近,又是喜欢。
陆知铮一边细心帮贺纾安夹菜,一边在心中默默告诉自己:看吧,你做了一个无比正确的选择。把那些象征着往事的东西藏起来,不让贺纾安记起一丝一毫痛苦的过去,才是对他最好的保护。
吃过午饭, 贺纾安的兴致依旧很高, 甚至不顾阻拦,执意用仅能行动的右手帮着陆知铮一起收拾碗筷。
“明天就是假期的最后一天了,”贺纾安把碗一只一只放进洗碗机, 看了眼窗外湛蓝的天空, “趁着今天下午天气这么好, 我们等会儿出门逛逛?”
陆知铮在外头的餐厅擦着餐桌,温声笑问:“那你想去干什么?我都陪你。”
他正说着, 桌边贺纾安的手机忽振动了一下,亮起的通知栏里是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
“别被陆知铮骗了,他从一开始就是我派去你身边的间谍。”
是阴魂不散的贺明沛。
陆知铮盯着那条短信的内容,浑身的血液几乎在这一瞬间凝固。所以贺明沛不仅知道贺纾安大难不死,甚至可能都已经打听到了贺纾安失忆的事。
陆知铮攥着抹布的手微微颤抖,手里的湿布被他拧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