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在济北路旁边的野树林里,张宝扇给了我三百块,她知道大哥在里面,故意让人用推车把他活埋……”

    顾泥脸色发白,竭力使自己冷静下来,努力回想。

    济北路。

    济北路旁的野树林,那是哪里?

    好熟悉。

    顾泥踉跄转身,他得快点去找爸爸。

    刘会一把拉住精神恍惚的顾泥,对他摇了摇头,示意他继续往下听。

    顾泥魂不守舍地停下脚步。

    “那是赵家游乐场动工的地方,大哥不肯搬走,所以赵家想让大哥死。”顾安昌说完最后一句话,就晕了过去。

    顾泥双腿一软,差点跪到地上。

    刘会去扶顾泥,“顾小先生,你没事吧?”

    顾泥耳中出现嗡鸣,前前后后终于在脑海串联出因果。

    不是意外?是“爸爸”成了钉子户,耽误赵家赚钱,所以爸爸才会死。

    那是条人命。

    赵家怎么敢的?

    为了赚钱害人。

    “顾小先生,你还好吗?”刘会给顾泥倒了杯水。

    顾泥没接,泠然的眸子被水色覆盖,嫣软的唇瓣颤抖着,“郑仕维在哪里?”

    刘会怔住。

    “郑董没过来。”刘会提醒顾泥,“我发消息告诉过你的,顾小先生。”

    而且,你不就是因为郑董没来,才松口过来的么。

    可是将郑仕维视为猛虎的顾泥,这次纠缠不休地追问,“为什么?”

    刘会不好直白地告诉顾泥。

    他总不能告诉顾泥郑董因为被你拒绝才不愿意出现。

    刘会绞尽脑汁开口道:“顾小先生,你的哥哥终止了跟中寰的合作,让郑董损失惨重,所以郑董还在中寰处理公务。”

    顾泥一言不发地离开。

    庞大的信息量进入顾泥脑海,让顾泥不知道从哪里开始消化。

    顾泥坐上公交车,下车时距离目的地还有很长一段路。

    他不停地走着,直到遥遥几栋错落有致的别墅出现在视野。

    赵长茂、张宝扇就住在这里。

    顾泥眼眶逐渐变得通红。

    “你谁啊?这里不能你能玩的地方。”保安注意到了顾泥,驱赶道:“里面住的都是你惹不起的大人物,赶快走!”

    保安穿着崭新工整的保安服,挺着啤酒肚,拇指插在他的腰带上,自上而下的眼神让人很不舒服。

    “你听到没有?来这里怕不是想堵这些大老板,让他们施舍给你点钱花花?我警告你,别痴心妄想了。”

    保安眼角瞟到一辆公爵从别墅区驶出来,催促道:“快点走,别逼我叫人。”

    “顾泥?”

    公爵使出保安岗,停在了顾泥身边,后面车窗上露出了一张熟悉的脸。

    是宋秋宇。

    顾泥抬眼望去,宋秋宇衣着精致低奢,跟平时随性的打扮截然不同。

    乍一看,以为是两个人。

    车后面还有位女士跟宋秋宇并排而坐,素绉缎的旗袍显得她身段净美,紫色的牡丹开在女人肩膀,越发透出她的面容艳丽。

    “妈,这是我合伙人的弟弟。”宋秋宇扭头对女人道:“我下去跟他说两句话。”

    女人似乎是瞥了眼顾泥,很快漠不关心地落下眸子。

    宋秋宇下了车,带顾泥去到前面的凉亭。

    “你怎么找到这里来的?”宋秋宇轻蹙眉头,“罗瑄知道你过来吗?”

    他没想隐瞒身份,不过,他的身份也没什么值得吹嘘的地方。

    他只是一个钱比较多的普通人。

    他不想创业的时候,受到什么特殊对待。

    事实证明,他跟罗瑄还有邱灏他们相处得很愉快,项目就差最后一步就能一步登天。

    现在全毁了。

    “说实话,我不相信罗瑄是个背信弃义的人,更不相信他无缘无故放弃唾手可得的成功。”

    宋秋宇眼神锐利,“顾泥,你告诉我,罗瑄突然终止项目跟你有没有关系?”

    顾泥停滞的大脑从此刻才开始运转。

    “哥哥不跟中寰合作了?”

    宋秋宇眉头皱得更深,“你不要装不知道,罗瑄哪次不是为了你?”

    “翠园那次,是不是你不想吃饭?所以罗瑄推了跟郑董的饭局。”

    “郑董是什么人物,他能为老师纡尊降贵被邀请过来,就不会因为水族箱爆炸这种跟我们完全无关的小事,甩脸离开。”

    顾泥纤长睫羽剧烈颤抖了下。

    他确实不想在满地螃蟹乱爬的酒店吃饭,但是他也没有逼迫哥哥推了饭局,他是想自己出去吃的。

    居然也不是郑仕维架子大。

    起始源头是他。

    “算了,我懒得跟你多说。”宋秋宇语气不耐,“罗瑄早晚会因为宠你把自己害死。”

    “你根本不知道,罗瑄这次终止项目,他现在的名声有多臭。”

    顾泥黑水珠般的眼眸转动,漾起了无生气的波纹。

    宋秋宇见顾泥冥顽不灵,也不再多说什么,憋着气离开。

    顾泥抬手敲了敲自己麻木的头,缓缓蹲了下去。

    是因为螃蟹吗?

    郑仕维送的螃蟹,自己说讨厌,哥哥就做了这个决定?

    因为这么小的一点事情。

    第一次,第二次,没有了第三次。

    哥哥朝他做的保证,每次都言而有信。

    顾泥摘下令他痛苦的助听器,一瞬不瞬地盯着地上爬的蚂蚁,鼻腔酸得厉害。

    所有人都在为他付出。

    是他导致爸爸死亡。

    也是他让哥哥名声尽毁。

    温热的透明水珠砸在一只蚂蚁身上,沉重的力量将蚂蚁死死粘在地上。

    不一会儿,另一只蚂蚁赶来想要施救,同样被水珠死死包裹进去。

    顾泥殷红的唇瓣抿成直线,用自己洁白的衣摆吸干两只蚂蚁身上的水痕。

    两只蚂蚁如释重负顺利逃走,顾泥的衣摆沾上抹不掉的泥巴。

    顾泥怔怔看着自己脏污的衣摆,其实用自己换两个人,实在是很值的买卖。

    兀地,视线被一双紫丝绒的高跟鞋占据。

    顾泥顺着这双华贵的脚往上看去,公爵没有离开,停在了不远处。

    宋秋宇站在车旁边,一脸困惑地朝这边张望。

    张宝扇眼底冷漠,垂视着扫过顾泥。

    “你命不错,托生我的肚子里,让你享了富贵。”

    张宝扇淡淡叙述,“人贩子拐走了你,尽心尽力照顾你。”

    “人贩子死了,”张宝扇略挑眉,“你又被捡走,居然还是没吃过什么苦。那个罗瑄,我听说过,很是年少有为。”

    顾泥站起来,把他摘掉的助听器重新戴上。

    他听见张宝扇施舍地对他说:“现在罗瑄名声败了,估计之后也成不了什么事。”

    “这样,你跟我回家吧,也算认祖归宗。”

    张宝扇涂着口红的丰醴唇瓣,吐字刻薄,“我也看出来了,我注定逃不过你这个冤孽,你总是要吸别人血享受荣华富贵,兜兜转转还是重新回来了,我现在认了。”

    顾泥无动于衷。

    以前或许还不明白。

    现在没人比他更清楚了。

    把他从爸爸身边接走,是为了用他逼迫爸爸签拆迁同意书。

    把他从哥哥身边接走,是想不花一分钱,让他把哥哥停手的项目拿过来。

    张宝扇见顾泥迟迟不语,细眉簇起,“别跟我拿乔,我不是只有你一个孩子。”

    顾泥笑了,眉眼舒展稠醴,看上去与女人有五分相似。

    张宝扇瞳眸骤缩,骨子泛起排斥的恶心感。

    “好啊,我回去。”顾泥说:“我不仅自己回去。”

    “妈妈,我还送你一份项目书,好不好?”

    张宝扇心脏惊喜地狂跳起来,还是压着嗓音,无所谓地“嗯”了声。

    “随便你。”

    张宝扇重新上了车。

    宋秋宇不解询问,“姨妈,你认识顾泥,你跟他说什么了?”

    张宝扇嗔怪地瞪过去,不轻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重新叫。”

    宋秋宇亲昵地喊了声“妈妈”,搂着张宝扇肩膀好声好气地哄了哄,才让张宝扇开口。

    “认识,不太熟。”张宝扇收敛笑意,“我之前那个丢了的儿子。”

    宋秋宇五官瞬间僵住,不可置信地探出车窗,看着顾泥的身影越来越小,直到变成一个墨点。

    他的那个小表弟?

    顾泥全然不知宋秋宇澎湃的心情,他拿出手机编辑文字。

    面无表情地簌簌落下眼泪,模糊了手机屏幕。

    顾泥看了许久,用力擦去屏幕上的水痕,将短信毅然决然地发送出去。

    那边没有回复,又过了五分钟,顾泥凭借记忆拨通了一个电话号码。

    郑仕维没有想到罗瑄毫无征兆地停止了项目。

    也不算毫无征兆。

    起码,罗瑄对于顾泥的在乎,远远超乎他的想象。

    真幼稚。

    他不过惹了顾泥几次不高兴,一事无成的罗瑄就白白把这么好的机会浪费掉了。

    换作年轻时的他,不会这么沉不住气。

    受委屈是一时的,以后飞黄腾达狠狠报复回去,比现在意气用事好得多。

    郑仕维尽管不赞同罗瑄的行事风格,唇角的弧度却压得阴沉。

    恐怕,顾泥就是喜欢这种幼稚的在乎、幼稚的占有。

    刘会瞧着老板越来越黑的脸,心里直打哆嗦,磕磕绊绊讲完,最后道:“顾小先生听完就离开了。”

    “他找我了?”郑仕维看不出什么表情。

    刘会斟酌道:“顾小先生当时状态很不好,我给他递水他都没喝,可能是慌不择路、人。”

    郑仕维没太大意外,在顾泥眼里,跟他确实没什么关系。

    找他可能是惊惧过度,叫错了名字。

    郑仕维蹙眉,“你没送他?”

    刘会飞快反应过来,猛地拍脑门,“我忘记了!”

    “顾小先生当时情绪特别不好,万一出什么事,可怎么办?”刘会也有点慌了。

    顾泥年纪小,骤然听到父亲的埋骨处,一时半会肯定承受不住。

    自己怎么就给忘了呢。

    郑仕维宽大的手掌包裹住两颗蛇头,带着薄茧的指腹摩挲着冰细的獠牙。

    “给顾泥打电话,”郑仕维厉声道:“打不通就给罗瑄打。”

    刘会忙不迭应下,哆哆嗦嗦掏出手机,朝之前花二百块钱买下来的电话号码打去。

    几声“嘟嘟”声过后,传来甜美女声。

    “您拨打的用户正在通话中,请稍后再拨。”

    刘会心中忐忑更甚,“郑董,顾小先生没接。”

    郑仕维敛眉,“那就给……”

    一阵手机铃声响起,不是来自刘会。

    郑仕维看到自己手机屏幕显示的一串未知号码,神经预知般地鼓动起来。

    郑仕维让刘会噤声,接通了电话。

    断断续续的风声夹杂着轻浅绵长的呼吸。

    郑仕维下意识屏息,“你是顾……”

    “郑董,”顾泥鼻腔闷闷的,每个声调无比柔软,直直往人心头软肉上钩刮,“我跟哥哥分手了。”

    郑仕维太阳穴抽动,胀得他头晕目眩。

    “顾泥。”

    郑仕维含着这两个字,仿佛嚼碎一遍才舍得往外吐。

    “你这是什么意思?”

    第40章 为谁风露立中宵

    罗瑄递给王麦石一张欠条, “抱歉。”

    王麦石推了推鼻梁上架着的眼镜,犹豫着接过来,“瑄哥, 值得吗?”

    “不管是为了什么,失去这个一步登天的机会?”王麦石没有指责罗瑄, 而是实心实意困惑。

    值不值得, 罗瑄说不上来。

    前两个小世界, 他兢兢业业完成任务, 看着顾泥跟别人谈恋爱。

    他没有后悔过。

    或许是他知道顾泥不喜欢他,也不属于他。

    这个小世界,他成了顾泥相依为命的哥哥。

    顾泥喜欢他, 也属于他。

    他付出再多一点,也有合理的出口。

    罗瑄沉默道:“他最重要。”

    失去一次机会, 换来顾泥感动和汹涌的爱, 当然值得。仅仅换得顾泥露出一个笑脸, 也并非不值得。

    顾泥最重要, 所以得到得再少,甚至什么都得不到,他都会去做。

    王麦石指腹无意识用力, 弄皱了攥着的欠条。

    “这样吗?”王麦石喃喃自语, “我以为争口气才最重要。”

    “其实, 最重要的是人,是吗?”

    罗瑄起身,打算离开。

    王麦石叫住罗瑄,“瑄哥, 你…你小心宋秋宇。”

    罗瑄眸色微闪。

    王麦石深吸一口气,“宋秋宇, 他其实是赵家的养子。”

    “赵家,”王麦石摘下眼镜,捏了捏发红的眼角,“都很不择手段。”

    他母亲被赵长茂抛弃,后来赵长茂为了打压跟他联姻的张家,故意让母亲在张家大女儿快要生产时出现。

    差点害得当时的赵夫人一尸两命。

    母亲还傻傻以为赵长茂回心转意了。

    他们被张家教训,母亲好不容易保住了性命。

    他咽不下这口气,却发觉他们对赵家犹如娄蚁撼树。

    罗瑄给了他希望,现在又让他失望,他生出的不是愤懑,而是后知后觉遗憾。

    他好好陪着母亲,报不报复赵家也没那么重要。

    “我知道了。”罗瑄脑海浮起什么,“谢谢。”

    罗瑄几乎立即回到家中,小世界的剧情线不是单独存在的。

    赵家丢失了独子。

    宋秋宇是赵家养子。

    所有剧情人物都在他身边浮现,那么顾泥不会在未来剧情中无缘无故将他的方案卖给赵家。

    退一万步讲,顾泥要卖他的方案,赵家也不会贸贸然收一个陌生人送来的情报。

    那么,只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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