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喊:“郑叔,要是吃得好,等到六月黄下来,我再让人接着给您送。”

    青蟹不是什么好东西,却是应季又有心意的特产。

    这样的礼物,郑仕维收到的也数不清了。

    正如他平平无奇的相貌一样,他的生活也乏善可陈。

    无论是稀奇珍贵还是质朴淳厚,他都见过无数,没有任何能够惊起他这一滩死水。

    郑仕维到楼下时,司机烦恼地站在后备箱。

    骆观焘送两箱表表心意就算了,一下子送十几箱,放都放不下。

    郑仕维微不可察蹙眉,“多余的扔掉。”

    司机虽然觉得可惜,立刻应下来,“郑董,您先上车,我收拾这里。”

    郑仕维往前走了两步,漫不经心打开后边车门。

    茶馆是中式建筑,全部由红木搭建,看上去古朴大气。

    郑仕维莫名瞧出点死气沉沉的味道,不知道早上大闹涧春坞的人,那个时候有没有让它鲜活一点。

    “咚——”

    跑过来的顾泥被郑仕维骤然打开的车门掼倒,单薄的身体重重摔在水泥地上。

    顾泥顾不得疼痛爬起来,顾安昌早就溜没影儿了。

    “又是你?”顾泥眼睛红通通的,不清楚是气的还是疼的,烧着艳丽的怒火瞪着郑仕维,“你瞎了?!”

    郑仕维真是不知道说什么好。

    第一次,是他撞人。

    第二次,又是他让人摔了。

    他自己都快怀疑自己不是瘸了,而是瞎了。

    郑仕维视线蹭过,顾泥被沙砾擦伤鲜红的手掌,对上顾泥气势汹汹的雪白小脸儿,“我先带你去医院处理下伤口,之后你要什么补偿,可以向我提。”

    话音刚落,郑仕维就觉得熟悉的让人窒息。

    果不其然,小刺猬一点儿都不领情。

    顾泥抬手狠狠抹了抹自己湿润的眼尾,气得推了郑仕维一把,大声嚷嚷道:“遇见你就没好事!”

    郑仕维腿脚不好,不代表比顾泥高一个头的他的就能被轻易推倒,何况他还经常健身。

    左手里的拐杖很快帮郑仕维、稳住身形。

    顾泥盯着郑仕维的银色拐杖,上面双蛇头的雕刻得诡谲又危险。

    他侧腰隐隐发烫起来,好像前些天被蛇头捕食了般。

    顾泥潜意识远离郑仕维,没再开口,发泄过后很快跑远了。

    “郑董?”司机连忙跑过来,还是晚了一步。

    郑仕维摆手,“去公司。”

    “好。”

    小家伙不要补偿,他只好把补偿送给他哥哥。

    毕竟,是他有错在先。

    眼睛那么红,恐怕要回家哭一场。

    郑仕维到达公司,罗瑄已经等了两个多小时,没有丝毫不耐烦。

    他除了看在老师的情分,罗瑄本身也让他高看几分,这么沉稳的年轻人并不多见。

    “郑董,”罗瑄见郑仕维进来站起身,双手把带来的文件递过去,“这是我做的方案,承蒙审阅。”

    “坐吧,”郑仕维招呼罗瑄,“我看看。”

    国内技术受限,比不过国外玻璃。

    国内建筑好材料和好设计,中寰绝顶。

    技术创新费时费力。

    房地产再推陈出新,也比不过赫赫有名的中寰。

    罗瑄急需要钱,创新技术长年累月只能往后放一放。

    他的新方案是跟中寰合作,在城北荒地上盖百货大楼。

    这个方案对罗瑄的好处,远大于中寰。

    郑仕维是否通过,只能看爷爷的情分,以及对他这个人的长远投注。

    “百货大楼批地,”郑仕维翻着详细的方案资料,“只能通过政府和集体。”

    罗瑄面不改色,“我知道,我也知道郑董能办到。”

    郑仕维不置可否,“周边没有居民楼,百货大楼当孤岛?”

    罗瑄逐一回答郑仕维的问题。

    “赵家会在旁边盖海城最大的游乐场。”罗瑄抬眸,言语肯定,“百货大楼不会是孤岛。”

    这倒是奇了。

    赵家要在旁边盖百货大楼么?

    郑仕维笑道:“我身为会长都不知道。”

    罗瑄是利用剧情知道的,顾泥把他的方案卖给了赵家,赵家那时要盖游乐场,得到顾泥给的消息,顺便把他盖百货大楼的地买下,让他的钱打了水漂。

    “郑董可以找人查证。”罗瑄稳健道。

    郑仕维放下手里的文件,“我这边没问题,商会那边,我也会替你去说。”

    罗瑄没想到郑仕维这么痛快,事情进展得这么顺利。

    “不过,”郑仕维提醒道:“钱,一分不能少。”

    罗瑄颔首,“我们会的。”

    郑仕维赏识罗瑄,短期来看,是中寰亏了。

    长期来看,收拢罗瑄这样的人才,中寰能够发展得更长远。

    “喝什么?”郑仕维询问道:“我让秘书给你倒。”

    罗瑄表示都可以。

    秘书很快给罗瑄倒了杯热水。

    董事长挑剔,尽管他们不认为有人同样挑剔,还是倒热水吧。

    不会过敏,不用忌口,不会出错。

    秘书想得很好,当他把热水倒在罗瑄身上时,死了的心都有了。

    “我去拿冰块。”秘书放下杯子,连忙先抽了几张纸给罗瑄。

    郑仕维扫了眼,嘱咐道:“再拿支红霉素软膏给他。”

    秘书忙不迭应下。

    罗瑄用纸巾擦着领口水渍,脖颈露出的鲜艳牙痕惹眼,整整齐齐的小牙印,看上去不大舍得咬,有点俏皮可爱。

    郑仕维凝眸。

    罗瑄察觉到郑仕维视线,回望过去。

    郑仕维不避不让,“红霉素跟烫伤对症吗?我不太知道这个。”

    秘书进来闻言,“最好用磺胺嘧啶,不过红霉素管消炎,用上更稳妥。”

    “这里没有烫伤膏,”秘书将冰块和红霉素一起递给罗瑄,“麻烦罗先生自己处理了。”

    水本来就不烫,罗瑄也不是矫情的人。

    “没关系。”

    “带着吧,”郑仕维笑容收敛,“顺便把我带回来的青蟹,送两盒给罗先生尝尝。”

    第35章 为谁风露立中宵

    罗瑄不好拒绝郑仕维的好意, 郑仕维又不知道顾泥害怕螃蟹。

    他准备先带回去放冰箱冷藏,顾泥不做饭也不会开冰箱,不会看到。

    罗瑄回去时, 顾泥还没有回来。

    顾泥对于顾安昌再次溜之大吉耿耿于怀,从路边撕下张找人的小广告打了过去。

    半个小时后, 顾泥在公园见到了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黑中介。

    “你是千里眼?”顾泥打量着戴着黑棒球帽和黑口罩的男人。

    “千里眼”偷偷摸摸环视周围, 确认树林掩映, 没人看得到他, 才摘下口罩。

    “嘘!小点声。”千里眼摘下口罩,露出极为年轻的脸,“是我。”

    顾泥眼底浮现不信任, “不管在哪里,不管过多少年, 你都能找到?”

    千里眼拍着胸脯保证, “那当然, 你是不知道我的人脉有多广。”

    “不管天涯海角, 他就算变成灰儿,我都能找到!”

    顾泥怀疑地打量着千里眼,“算了, 我找别人。”

    千里眼急急忙忙拦住顾泥, “别啊, 找不到我百分百退款!”

    顾泥停下脚步。

    “你知道赵家吗?盖游乐场的赵家。”千里眼吹嘘自己的丰功伟绩,“他们家独子三岁就被拐了,后来是我找到的。”

    顾泥重新坐了下来。

    千里眼见自己唬住顾泥,暗自松了口气, 一听口音就知道不是海城人。

    赵家名声在外,拿来用用也无妨。

    顾泥斟酌开口, “我要找的人就在海城,他老家也在海城,不过他从小出去混,可能也是这几个月才回来,海城应该没有他太多消息。”

    千里眼表示了解,“你只要把你知道他的所有消息给我,其他的事情,我来。”

    顾泥把自己知道关于顾安昌的事情全部告诉了千里眼。

    “我把他最近七天出现的两个地方都告诉了你,”顾泥施压道:“你三天内能不能找到?”

    千里眼表情麻了下,“行,交五十押金,事成之后再交五十。”

    顾泥掏出十块,“就这么多,爱要不要。”

    千里眼面容扭曲,手指颤抖地指着顾泥,“你也忒……”

    “我记得赵家独子刚出生就被拐了,你这情报也不准。”顾泥拿着一张大团结抖了抖,眼珠透黑,“要不要?”

    千里眼忍气吞声接过顾泥手里的大团结。

    “你等着,”千里眼挣钱从未这么憋屈过,“我找到人,剩下的九十,你一分都不能少!“

    “三天之后,还是这儿。”顾泥说完就走了。

    千里眼气得打了套广播体操,嘟嘟囔囔道:“小屁孩懂什么,我的情报比算命都准!”

    一阵手机铃声响起。

    千里眼气不顺地接通,“谁啊!”

    骆观焘笑了,“最近发财了,气性这么大?”

    千里眼梗住,谄媚开口,“是骆律师啊,怎么想起我这个小人物?”

    骆观焘不跟千里眼废话,开门见山道:“帮我找个人。”

    千里眼立刻懂道:“通知到位是吧?骆律师放心,您只要说人名,只要三天我就把送达回证给您。”

    骆观焘虽然是律师,但是奈不住当事人花花肠子,故意玩失踪,不收法院传票。

    这时候,他就会找这些人,用点不入流的手段,通知下去。

    千里眼轻咳两声,“就是这钱,骆律师您看?”

    “五百块。”骆观焘不缺这点钱,他缺的是郑仕维的人情。

    “好嘞。”千里眼乐得直拍大腿,“骆律师,您找的人叫什么?我马上去办!”

    骆观焘吐出三个字,“顾安昌。”

    千里眼惊道:“顾安昌?”

    刚才那个小男生找的人不也叫顾安昌?这究竟是什么人物,怎么都在找他?

    “怎么?”骆观焘察觉千里眼语气有异,“办不到?”

    千里眼连忙调整语气,“不是,办得到,敢问骆律师,这小子犯了什么事儿了?”

    骆家小少爷,都敢得罪?

    骆观焘知道这些人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也不藏着掖着。

    郑仕维精得很,能把什么重要案子给他?

    不过借他的手教训那个顾安昌。

    能招惹郑仕维火气,算那个顾安昌有本事。

    “我就告诉你一个人,你别跟别人说。”骆观焘道:“他惹了郑仕维。”

    “我去!”千里眼惊呼出声,紧紧捂住自己的嘴。

    骆观焘不信千里眼不往外传,传吧,最好传得众人皆知,讨好郑仕维人自会见风使舵,对顾安昌暗中下手。

    能逼死顾安昌最好,省的他费劲巴拉开庭。

    千里眼无不感叹道:“这人真有能耐。”

    活阎王也敢惹。

    “骆律师最近真是鸿运当头,”千里眼恭维道:“能得到郑董看重,替他办这么私密的事儿。”

    骆观焘哼笑两声,“也就那么回事儿,我爸跟他老相识了。”

    千里眼又是一顿吹捧。

    天渐渐黑了,顾泥回去的时候,月亮已经挂在了天边。

    顾泥没想到家里除了罗瑄和599,还有别人。

    “宝贝回来了!”599积极地充当门铃,“宝贝回来了!”

    599给顾泥叼来拖鞋,“宝贝饿不饿?宝贝累不累?”

    罗瑄上前帮顾泥把助听器摘了,捂着顾泥的耳朵揉了揉,又吹了吹。

    “瑄哥,你家鹦鹉好通人性啊。”宋秋宇笑道:“比我家养的小狗还聪明。”

    顾泥歪了下小脑袋,往客厅看了眼,伸手要过助听器重新戴上。

    宋秋宇坐在单人沙发,面前有杯热水,看得出是特意收拾出来的地方,罗瑄经常散布的资料避开了宋秋宇。

    599闻言,扑腾着翅膀,愤怒大喊,“别拿我跟狗比!”

    宋秋宇没忍住笑出声,“599过来,我给你剥坚果吃。”

    599高贵冷艳地置之不理。

    它才不吃侮辱它的人的东西。

    罗瑄牵着顾泥走到客厅,收拾出一小块地方给顾泥坐,没有停步,去冰箱拿出回来路上买的小蛋糕给顾泥吃。

    顾泥安静地叉着小蛋糕,599一屁股坐在顾泥的脚上。

    宋秋宇正了正神色,“瑄哥你放心,剩下两万块,我去找我姨妈借,肯定能补齐。”

    罗瑄颔首,“麻烦了。”

    宋秋宇摆手,“瑄哥,这是说的哪儿的话?这个项目是我们共同做的,哪有什么麻烦不麻烦。”

    顾泥低头用小叉子刮着奶油,一坨坨塞进罗瑄嘴里。

    罗瑄配合地吃掉顾泥不喜欢的奶油。

    宋秋宇见状,神色微闪,“说实话,瑄哥。我姨妈在她夫家那边过得并不好,我这就是想着自己能够出人头地,为她挣几分脸面。”

    顾泥看过去,“怎么不好?”

    宋秋宇脸色一僵,自己的意思是提醒罗瑄,他身上背负着他们兄弟几个的全部身家和希望,以后不要为了顾泥做出不该做的事情。

    没想到,顾泥问得这么直白。

    “不好说吗?”罗瑄询问道。

    其他人都知道罗瑄的底儿,罗瑄差不多也知道他们的。

    只有宋秋宇,除了跟罗瑄是初中同学,其他的情况,他们都不知道。

    宋秋宇吐了口气,勉强笑了下,“跟瑄哥你说说,也没什么。”

    今天话赶话到这儿了,他再藏着掖着,恐怕他们之间就没什么信任了。

    城北是个大项目,连最基本的信任都没有,后面合作怕是会分崩离析。

    宋秋宇思及此,缓缓开口,“我姨丈跟我姨妈结婚前有个初恋,他们还有个孩子,不过他们被迫分开的时候,我姨丈并不知道。”

    “五年后他们找上门,我姨妈在孕晚期知道了这件事难产大出血,我表弟被送进保温箱,我姨妈一度昏迷不醒。”宋秋宇神色流露出痛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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