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你就是会把人卷进去的,深水

    “笨蛋”之夜后, 张禄的日子依然如常。

    照顾小小,被奶瓶、尿片包围,偶尔的鸡飞狗跳, 加严重的睡眠不足。

    张禄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倦意。

    靳渊越来越少白天出现, 但是晚上总会在的。

    小小的夜间照顾, 是张禄和靳渊轮班。

    即便靳渊并不赞同, 但张禄却寸步不让。

    话说的是“这样才公平”,但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靳渊偶尔在他面前掩饰不住的疲态, 让他有些……

    什么呢?

    这份滋味,和从前看着弟弟张一文独自吃苦、咬牙硬撑时的心情如出一辙。

    可是又怎么能一样呢?

    张禄想,这不是他弟弟,这是个变态,一个混蛋。

    做出了这样的结论后, 张禄心安理得起来。

    即便看见靳渊眼中的掠过的浅淡笑意, 他也只当是那变态的不同寻常的癖性。

    就这么过了几天后,靳渊突然让人把张禄叫去了另一个房间。

    张禄把小小交给了育儿嫂, 跟着来人, 走进了书房。

    书房陈设极简,色调沉冷, 处处透着一股肃穆沉静的气场。

    靳渊看到他进来, 挥手让外人离开,上前递给他一本册子。

    “这是什么?”张禄没有伸手去接,眉头拧在了一起。

    “百日宴的宾客名单。”

    重新坐回宽大的书桌后,靳渊交叉起双手:“你过一遍。我说过, 流程和人,都会向你交底。”

    张禄僵硬地拉开椅子, 也在桌前坐下,翻开第一页,心里直打鼓——不会看不懂吧。

    事实证明他多虑了,册子迎面而来就是一张一个中年男人的头部大特写。

    他眉眼狭长,眼尾下撇,一双眸子沉暗阴鸷,像藏着化不开的算计,颧骨微微凸起,双唇紧抿成冷硬的线条。

    “我二叔。”靳渊介绍。

    “看着就不是个好人。”张禄盯着那张头像,喃喃地道。

    靳渊笑了笑:“确实不是。所以到时候,他要是有什么你觉得不舒服的行为,不需要顾忌。”

    张禄听得怔了怔:“你的意思是我还能骂他?”

    “我你都敢骂,有什么不行?”

    “但……但那个场合,”张禄有些为难地看着靳渊,“你……”

    “我是靳家的家主,”靳渊淡淡地答道,“在家里的地位比他更高。你要尊重他,就先尊重我。”

    张禄脱口:“想得美!”

    靳渊轻声一笑,把张禄笑得耳根发烫,干脆闭上了嘴,翻着册子,听靳渊继续给他介绍要邀请的宾客。

    他越听,便越是心惊胆寒。

    每一页都有照片、名字、和几行简短的说明。有些人旁边还用不同颜色的细线标了关系,像一张看不见尽头的网。

    他认识的字不算多,很多词扫过去也只能认个大概。

    什么董事,什么顾问,什么港务,什么基金,便是听,他也听得头疼。

    但是他却意识到了,靳渊其实一直走在悬崖的边上。

    要护住小小,原来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张禄什么都可以不懂,但他懂,活着要钱,做什么事都要钱。

    而靳渊挡着某些人,让他们没办法好好赚钱,而小小——是靳渊的至亲骨肉。

    甚至还是继承人。

    他不由看向靳渊,实在没忍住:“你还是决定要办这个百日宴?这些人,也都要请?”

    靳渊沉默了两秒,手指轻轻地在册子某张人脸上一敲:“我的位置就在这里,不这么做,他们对付起小小,会更放得开手。”

    张禄没再说话,翻到最后一页,是一张烫金的空白请柬。

    “名单定下来,请柬就该发出去了。”靳渊直起身,“还差最后一步。”

    “什么?”

    “小小的全名。”靳渊指向请柬上的空白栏。

    张禄猛地一怔,像是被烫到了一样,连人带椅子往后退了半寸。

    “你让我取?”他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连连摆手,“不行不行!这绝对不行!”

    “为什么不行?”

    “你……你还问!”张禄急得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脸涨得通红,“你明明知道!”

    他暴躁地扒拉了一下头发,两眼都不由地发热,尽管没有外人,他的声音依然压得很低:“你知道我连绘本的字都认不全!”

    “这是小小的大名,跟着她一辈子的,怎么能……怎么能……”

    张禄说不下去了,靳渊的神情阻止了他。

    “张禄。”

    靳渊的声音不大,却有着压倒一切的力度。

    他双手撑在桌面上,深深地看着张禄仓皇的眼睛:“小小必须姓靳,这是我的坚持。所以,她的名字,只能是你来取。”

    “……你知道我没文化,根本想不到什么好名字。”张禄闭了闭眼,却依然摇头。

    “张禄,”靳渊开口道,语气里有前所未有的郑重,“这是你用命换来的孩子,除了你,没人有这个资格。”

    张禄的呼吸顿住了,眼眶毫无防备地泛起一阵酸涩。

    他的目光落在了空白处,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说:“可我真的不知道取什么……”

    靳渊重新坐回椅子上,双手交叉,垂了垂眼,随即问:“你最希望小小,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

    “什么样的人?”张禄重复了一遍这个问题,露出了一丝苦笑,“这又不是我希望就行的。”

    “你说说看嘛……或者,你最盼望她能过上怎么样的生活?”

    “能像一文一样。”张禄几乎不假思索地回答。

    靳渊的眉心几乎立刻拧了起来:“像张一文?”

    “呃,”张禄自己也发现这话好像存在些问题,期期艾艾地补上,“不是那个意思啦,就是……”

    他皱着眉,想了好一会儿,低声说,“靳渊,我就希望小小,不会被欺负,能好好地上学,学东西,然后、然后她想做什么,她自己能有主意。”

    又顿了一顿,张禄冲着靳渊点点头:“对,就是这样。有自己的主意,所以她得读书,得上学,得学很多很多,这样才有主意。不是全听别人的,包括你。”

    “也包括你?”靳渊眉峰一挑。

    “当然。再说了,”张禄龇了龇牙,“我可不像你那么爱强迫人。”

    靳渊伸手,从旁边拿过一支钢笔,在空白纸上写下几个名字。

    他的字很稳,笔锋冷硬,像他这个人。

    张禄凑过去看,他当然不懂书法,但他能看出来,这字漂亮。

    就是有几个字他认得,有几个不太认得。

    这让他又有些烦躁起来。

    靳渊像是看出来了,没有等他开口,就指着第一个名字说:“靳昭宁。”

    “昭,光明。宁,安宁。”

    张禄皱着眉,小声念了一遍:“昭宁……”

    “第二个,靳知安。”靳渊继续道,“知,是知道,也是学识。安,是平安。”

    张禄的目光停住了一下。

    靳渊看见了,却没有催他,继续往下指,一个接一个地念给张禄,给他解释其中寓意。

    张禄看着那几个名字,半天没有说话。

    他伸出手,粗糙的指腹悬在纸面上方,却不敢碰,像怕把那些漂亮字弄脏。

    “都挺好。”他低声说。

    “挑一个。”

    过了很久,张禄的手指终于落下,点在中间那个名字上:“这个。”

    “靳知安?”靳渊轻声地念了一遍。

    “嗯。”张禄呼出了口气,有些不好意思,“就是,简单。会不会太简单了?”

    他有些拿不定主意,看着靳渊:“你说,知道就是学识,加上平安,然后这两字我都认得……”

    “不简单。”靳渊说,“都是对她的期望。而且,知人者智,自知者明,知道又能平安,这可一点都不简单。”

    张禄张了张嘴,认真地复述了一遍:“知人者智,自知之明——什么意思啊?”

    “看清别人,是本事;看清自己,则是通透。”靳渊淡淡地解释,“就是你说的,知道自己是什么人,有自己的主意。”

    张禄看着纸上的两个字,深深地吸了口气:“看清别人,看清自己。”

    “嗯,这便是安身立命的根本。你选得好。”

    虽然不懂具体的意思,但张禄明白,靳渊说的是,小小有这样的本事,更能平平安安啊。

    “靳知安。”他跟着念了一遍,“还挺好听的。”

    “不过,你那个什么家族,能同意吗?”张禄还是有些担心。

    靳渊提笔,将“靳知安”三个字一笔一划郑重落在请柬的空白处,字迹沉敛有力。待笔尖落定,他才抬眼:“他们的意见不重要。”

    张禄忍不住笑出声来,迎着靳渊不解的目光,他轻咳了声:“我是不想小小的名字,因为我的关系,被人笑没文化。”

    “不会。”靳渊说,“这个名字,再好不过了。”

    “真的?”

    “真的。无论进退,都能守得住自己,守住了,才是一辈子真正的平安。”

    “那就行。”张禄终于舒展了眉头,仔细地看着靳渊写好的那三个字,“也是你会取。”

    他突然想到了什么,突然好奇地反问:“对了,那你的名字呢?那个‘渊’,又是什么意思?”

    见靳渊眼中掠过一丝晦暗,似是触到了不愿提及的过往。

    张禄没有觉察,自顾自絮絮地说了起来:“我和一文的名字都没什么讲究,也不知道当初是谁取的。一文是在医院生的,回来就叫一文了。不过很好认,也很好写……”

    “渊,”靳渊打断了张禄的喋喋不休,顺手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下这个字,“字从水,本义是翻涌回旋、卷着漩涡的深水。”

    “啊?”张禄一怔,看看那个字,又看看靳渊,挠了挠头。

    “也……说得过去。”他一本正经地说,“你就是会把人卷进去的,深水。”

    第32章 哥,他是拿你当靶子

    时间过得很快, 眼见着再没几天,就要到小小的百日宴了。

    小小的情况越来越好,虽然晚上总要折腾几下, 但张禄也习惯了。

    不但习惯了小靳的闹腾, 也习惯了大靳就在身边, 随时轮班。

    这一天午后, 靳渊没有离开,但也不在房间。

    小小被育儿嫂喂过奶后,依然不肯睡觉, 晃动着手脚,模样煞是可爱。

    张禄便将她放到婴儿车里,打算到庭院里去走走,晒晒太阳。

    午后的阳光温煦柔软,透过枝叶筛落满地细碎光斑。

    小小躺在车里, 手脚一刻不停地动着, 睁着乌溜溜的眼睛打量四周。

    张禄只觉得心软成了棉花糖。

    他沿着林荫步道缓缓闲逛,顺着步道往前走了没几步, 转过葱郁的灌丛, 视线骤然一顿。

    花架之下,竟立着一道无比熟悉的身影。

    是张一文。

    张禄推着婴儿车的手一下停住了。

    阳光从花架藤蔓间落下来, 斑斑驳驳地照在张一文身上。他穿着浅色外套, 眉眼依然干净,脸色却比上次见面时更沉一些。

    张禄先是怔住,随即吃惊地脱口:“一文?你怎么在这儿?”

    张一文朝他走近几步,目光先落在张禄脸上, 又很快低下去,看向婴儿车里的小小。

    小小正睁着眼睛, 嘴巴微微张着,似乎对眼前这个突然出现的人很感兴趣,小手在半空里抓了一下,抓了个空。

    张一文的神情明显软了一瞬。

    “我和傅恒一起来的。”他轻吁出一口气,低声答道,“他进去找靳渊说事了。”

    张禄愈发好奇:“那你怎么不跟着一起去?”

    这话似乎别有深意,张禄心里一紧,反而不知道怎么接。

    他低下头,看了看小小:“她刚吃完奶,精神好,带她出来晒晒。”

    张一文点点头,又蹲下身,隔着婴儿车看小小。

    小小看着他,乌黑的眼睛还不太会聚焦,却已经会盯着动静瞧。

    张一文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她攥起来的小拳头。

    下一瞬,小小的小手本能收拢,牢牢攥住了他的指尖。

    张一文动作一顿,整个人微微怔住。

    张禄看见了,心里那点当爹的得意立刻冒出来,嘴上却还装得很平淡:

    “她最近有劲儿多了。喝奶也比刚出院那会儿好。”

    “嗯。”张一文的声音也柔了一分,“是长大了一点。”

    “就是晚上还睡不了整觉,”张禄的唇边挂着笑意,“她哼一声,我和靳渊……”

    话到这里,他倏然顿住了。

    当着张一文的面,他竟然那么流畅地将与靳渊一同育儿的事情说了说出来。

    没有羞愧,没有怨恨,甚至连不满的埋怨都没有。

    张一文也听出来了。

    他慢慢收回手,站起身,看向张禄。

    那眼神让张禄有点不自在。

    “看我干什么?”张禄皱眉,嘴里喃喃。

    张一文没有立刻回答,目光重新落在了小小的脸上。

    庭院里很安静,远处有保镖守着,但离得不近。风吹过树叶,光影晃动,小小在车里轻轻踢了踢腿,完全不知道两个大人之间忽然沉下来的气氛。

    过了片刻,张一文才重新抬起眼,看向张禄:“哥,百日宴快到了。”

    张禄脸色微微一变:“我知道。”

    “傅恒说,靳家那边的人都会来。”张一文说,“他当然也去。”

    “你也会来,是吗?”张禄带着期望看向张一文。

    张一文定定地看着他,声音放轻了些,近似耳语:“哥,那天你走吧。”

    张禄猛地抬头,眼中是藏不住的错愕:“你说什么?”

    张一文没有躲开他的目光,语气急切起来:“我叫你走。”

    “百日宴那天,人最多,也最乱。靳渊要顾着靳家,傅恒也会在场,安保、宾客、还有各种服务人员,全都会混在一起。”他声音很稳,可垂在身侧的手已经攥紧,“那是你离开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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