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看了他一遍,确认他身上没有明显的新伤,才在旁边蹲了下来:“来看你。”

    张禄盯着他,神色明显有些不自在:“谁让你来的?”

    张一文没有立刻回答,只伸手碰了碰他额角微湿的头发,又看向一旁的陈教练:“我哥现在能练这些?”

    陈教练点头:“恢复得不错。今天主要做核心稳定和低强度耐力,不碰大重量。”

    “伤口呢?”

    “已经愈合得差不多了,只要别急着上对抗,不会有大问题。”

    张一文这才真正松了口气。

    张禄却仍旧看着他,显然没有被糊弄过去:“我问你,谁叫你来的?”

    张一文抿了抿唇,转头看向傅恒。

    傅恒站在门边,和张禄对上视线,难得有些不自在。

    “阿渊让我去找一文。”他说,“说让我们陪你去看小小。”

    张禄怔了一下。

    那一瞬间,他脸上的神情很淡,几乎看不出变化。只有原本搭在膝上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些,指节压住训练裤的布料。

    张一文离得近,看得一清二楚。

    哥哥显然也没料到。

    可他并没有露出半点高兴,甚至没有立刻追问小小的情况,只沉默了几秒,才道:“他人呢?”

    “公司。”傅恒说,“呃,生意上出了点事,他暂时走不开。”

    张禄点点头,没有应话。

    但张一文看着这样的哥哥,心里却愈发地升起不好的感觉。

    从小到大,真遇到事了,张禄就是这样,像是什么反应都慢半拍,然而却又会在突然之间,做出让人猝不及防的事情。

    比如临睡前张一文还想着怎么应付第二天的考试,天没亮的时候收拾好仅有的几件东西,牵着他的手,离开原来的住地。

    张一文看着哥哥放在膝上的手,忽然明白傅恒为什么一路上说得含糊其词。

    张禄不是在闹脾气。

    他是真的在准备什么。

    “哥。”张一文低声叫他。

    张禄抬眼:“怎么?”

    张一文原本有一肚子话想问,可傅恒和陈教练都在旁边,他最终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哥哥还带着薄汗的手腕。

    “先去看小小。”

    张禄看了他一会儿,没有挣开:“行。”

    第45章 他从头到尾,只在乎能不能攥着我们

    车子驶进医疗中心时, 张禄一直没有说话。

    这地方并不在市中心,临湖而建,外观看着不像医院, 更像一座管理森严的私人疗养院。

    白色主楼掩在大片修剪整齐的绿植后, 玻璃幕墙映着阴沉的天光, 入口处没有寻常医院的人声嘈杂, 也没有急诊大厅里混杂的消毒水和汗味。

    一切都太安静了。

    安静得连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音,都显得格外清晰。

    第一道门禁在外侧车道口,穿制服的安保核验了傅恒的身份, 又低头确认随行人员名单。

    第二道门禁在主楼入口,来访登记、证件扫描、临时胸牌,一样一样走得极细。到了电梯前,甚至还要再由护士站确认探视权限和楼层授权。

    张一文一路看着,眉心越皱越紧。

    他原先以为, 靳渊把小小送来这儿, 是故意隔开哥哥和孩子,存心刁难。可真走完这一趟流程, 他又隐约觉得不像。

    可真到了这里, 他又隐约觉得不太像。

    这里的管控确实严,却严得规矩、程式化。

    但规矩, 程式。不是靳家的保镖往门口一站, 说不许进;而是制度、权限、医疗安全、探视规范,一层一层压下来,谁要闯,都必须先和这套规矩硬碰硬。

    傅恒把临时访客牌递给张一文, 又把另一枚递给张禄。

    张禄接了,却没有戴上, 只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冷冰冰的卡片。

    傅恒见状,还是把话说透了:“小小没事。医生早上刚做过检查,各个指标都够了。送到这里,主要不是她生病或者怎么回事。”

    张禄抬眼看他。

    傅恒停顿片刻,还是把话说了下去:“靳家那边人太多。老太太、几房亲戚,还有你百日宴上见过的那些长辈,真要拿辈分压人,硬闯到育婴室门口,下面的人未必拦得住。”

    张一文神情微变。

    傅恒看着电梯门上跳动的数字,语气很平:“在靳家,那是家事。老夫人要看重孙女,亲戚要探望孩子,底下人拦得轻了没用,拦得重了就是不懂规矩。”

    他顿了顿,补充道:“但在这里,不一样。”

    电梯门无声打开,内里干净得近乎空旷。傅恒率先走进去,等两人跟上,才继续道:“这里是医疗中心。孩子毕竟还小,需要隔离探视、稳定环境、限制接触人员。谁想见,都得按医疗流程走。没有授权就是不能进,别说靳家亲戚,就算老太太亲自来,医生和安保也可以理直气壮地拦在门外。”

    电梯缓缓上行。

    张禄仍旧没有说话。

    他站在角落里,侧脸被顶灯照得有些冷白,手里那张访客牌被他捏得微微弯起,指节却始终没有松开。

    张一文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哥哥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看不出是信了,还是不信。可张一文知道,他听进去了。

    出了电梯,依照护士的指引和吩咐,洗手消毒,几个人进了护理区。

    小小正躺在小床上,身上盖着一条浅色的小毯子,醒着,眼睛睁得圆圆的。听见有人进来,她像是认出了熟悉的气息,藕节似的小手在毯子外轻轻晃了两下,嘴里发出一点含糊的咿呀声。

    张禄站在门口,脚步忽然顿住。

    方才一路上压得极深的情绪,到了这一刻,像是终于被什么轻轻撞开了一道缝。

    他从护士手里小心接过小小,襁褓一落进臂弯,小家伙就像找着了最安稳的归处,小脑袋往他胸口蹭了蹭,软乎乎的小手胡乱攥住他衣襟上的一小块布料,不肯松了。

    张禄低头看着她,眉眼间那点冷硬一点点化开。

    “小小。”

    他的声音很低,甚至有些哑。

    小小听见熟悉的声音,嘴角忽然动了动,不知道是要笑,还是只是无意识地吐了个小泡泡。

    张禄看着看着,终于轻轻笑了一下。

    他伸出手指,碰了碰女儿软乎乎的脸颊,又很快收回,像怕自己指腹的薄茧硌疼了她。

    “小东西。”他低声哄着,“一天不见啦,想不想爸爸,嗯?”

    小小当然听不懂,只瞪着一双乌亮的眼睛看他。看了一会儿,又慢慢张开手,抓住了他的手指。

    那只手太小了。

    小到张一文站在旁边看着,心里都跟着轻轻缩了一下。

    他其实说不上多喜欢孩子。

    小小刚出生的时候,他更多是担心哥哥。担心张禄的身体,担心靳家那些乱七八糟的人,担心这个孩子一出生就把哥哥更深地拴进了一个他根本不想沾的地方。

    可此刻,看着张禄低头抱着小小,看着那个小小的孩子安安稳稳窝在哥哥怀里,张一文心里那点始终绷着的抵触,忽然就软了下去。

    这孩子是真的生得好。

    小脸圆圆的,眼睛亮得像含着一汪水,抓着张禄手指的时候,五根短短的小手指用力攥紧,仿佛抓住的不是一根手指,而是她全部能认出来的世界。

    更重要的是——

    她是哥哥的命。

    张一文太熟悉张禄这个神情了。

    小时候哥哥护着他的时候,也是这样。再累,再疼,再怕,只要把人抱进怀里,脸上那点硬撑出来的冷厉就会先收起来,像是怕吓着自己要护的人。

    张禄逗了小小好一会儿,低头用额头轻轻碰了碰她的额头,动作轻得像对待一片易碎的叶子。

    小小被碰得眨了眨眼,随后咧开嘴,露出一个没牙的笑。

    张禄的呼吸明显顿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孩子抱得更稳了些。

    张一文站在一旁,忽然明白了很多事。

    他之前劝哥哥走,是因为他觉得哥哥不该被靳家困死。孩子再金贵,仍然有很多人照顾,哥哥的人生却只有一次。

    可现在他看着张禄抱着小小,忽然意识到,对张禄来说,离开小小并不是“放弃一个孩子”那么简单。

    那是从他身上活生生剜走一块肉。

    还是他拼着半条命,从鬼门关硬拽回来的、捧在心尖上的那一块。

    规定的探视时间转眼就到了头。

    护士进来提醒时,张禄正低头用指腹轻轻拨着小小的手心,直到护士又轻声提醒了一句,他才像是终于回过神来,低头亲了亲女儿柔软的额发。

    闭了闭眼,将孩子还给护士,他的手却在半空中停滞了足足一秒,才缓缓收回来放下。

    张一文站在旁边,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心里像被什么钝钝地碾过一遍。

    傅恒没有催,只等护士把小小安置好,才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道:“我出去打个电话,问问现在的情况。”

    他没明说是什么事。张一文抬眼瞥了他一下,傅恒朝他晃了晃手机,转身离开。

    张一文走到张禄旁边,轻轻叫了声“哥”。

    张禄朝他点了点头,两人一起走出了探视室。

    走廊上空无一人,脚步声显得格外清晰。张一文压低了声音问张禄:“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听傅恒说,你又打算离开?”

    张禄沉默了片刻。

    “不是又。”他说,“我本来就该走。”

    张一文看着他紧绷的侧脸:“之前我劝你走,你不肯。你说不能丢下小小。”

    “现在也一样。”张禄垂着眼,语气很平,“我不丢下她。我要带她一起走。”

    “……为什么?你之前告诉我,小小在这里,有……更好的条件,也更安稳。”

    张禄沉默了很久,才咬了咬牙:“靳渊根本没把我当人看,也没把小小当他的孩子看。”

    见张一文皱了皱眉,张禄继续说:“他有他的安排,他的判断,他觉得什么安全,什么危险,谁该知道,谁不该知道,全部都是他说了算。”

    “我算什么?我只需要被他安排好,关在他觉得安全的地方,等他想让我知道的时候,再丢给我一点结果。”

    “哥……”

    “还有小小。”

    张禄终于转过脸,眼底原本压着的平静一点点裂开。

    “她才三个月。她什么都不懂。她不是靳家的继承人,不是谁手里的筹码,也不是他靳渊证明自己能守住什么东西的奖品。”

    张一文喉间发紧,没有打断他。

    张禄的声音仍然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

    “她是我的孩子。”

    他说到这里,呼吸明显乱了一瞬,又很快压了回去。

    可攒了许久的憋屈与怒意,已经顺着缝隙漫了出来。

    “他觉得他是在保护我们。”张禄低声道,“可他连问都没问过我。他根本不在乎我愿不愿意,也不在乎小小以后要过什么样的日子。”

    “他从头到尾,只在乎能不能攥着我们。这算什么?”

    张一文望着哥哥握得泛白的指节,心口翻涌的酸涩反倒慢慢沉了下去,一点点归于冷静。

    他太懂自己这个哥哥了。

    要是张禄真的只剩恨意,厌恶到半分都不想再跟靳渊、跟靳家扯上关系,反倒不会说这么多。

    真到那份上,他只会闷头收拾好东西,挑个没人察觉的时机,干脆利落地转身就走。

    他不会像现在这样,翻来覆去地计较那句——他从来没问过我。

    “哥,”张一文低低地叫了一声,“你想走是因为,靳渊什么都瞒着你,是么?而不是你……想让小小彻底跟他撇清关系?”

    张禄愣了愣,像在心里咀嚼着这个问题,随即扯了扯嘴角,口气有些生硬:“有区别吗?反正我还是要走的。”

    “有。区别很大。”

    过了好一会儿,张禄才继续开口:“一文,我知道这件事会让你很为难。”

    他顿了顿,才用更低的声音说:“如果可以……你帮帮我。”

    张一文心里一紧,张禄很少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

    从小到大,哥哥总是挡在他前面,替他做决定,替他扛事,替他把脏的、丑恶的东西都先挡一遍。哪怕再难,也从没跟他开口说过“帮我”。

    他几乎没有犹豫:“好。哥,只要你打定主意要走,我一定帮你。”

    第46章 四章合一

    把张禄送回靳家时, 夕阳已经西斜。

    张禄一路上都很安静。回到家后,他没有再问靳渊,也没有问傅恒要不要替谁传话, 只在下车前拍了拍张一文的肩。

    “回去吧。”

    张一文看着他:“哥。”

    张禄停了停。

    张一文把后半句话压了回去, 最后只是道:“你先休息。”

    张禄看了他一眼, 像是知道他还有话没说, 却也没有追问,只轻轻应了一声,转身进了门。

    等出了靳家大门, 傅恒才总算松了半口气。

    他抬腕看了眼时间。

    傅家的会已经拖了快两个小时,东港那条线上的人现在估计都在会议室里坐立难安。客户补充函、临时通行证、责任确认,哪一项都等着他回去拆。

    傅恒捏了捏眉心,转身往车边走:“我先送你回去,然后回公司。”

    张一文站在原地没动。

    傅恒走了两步, 察觉不对, 回头看他:“怎么了?”

    张一文神色很平静。

    平静得傅恒心里忽然生出一点不祥的预感。

    果然,下一秒, 张一文开口道:“我哥让我帮他带小小离开。”

    傅恒脚步猛然一顿。

    看着表情淡然的张一文, 足足过了两秒,傅恒才问:“你说什么?”

    “我哥让我帮他。”张一文重复了一遍, “带小小离开靳家。”

    傅恒闭了闭眼。

    他今天何止不应该说话, 他简直就不应该出门,不应该起床。

    “然后呢?”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点,“你怎么回他的?”

    张一文道:“我答应了。”

    傅恒一阵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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