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恒深吸一口气,终于忍不住道:“张一文, 你知道你答应的是什么事吗?”
“知道。”
“你知道靳渊知道以后会怎么样吗?”
“知道。”
“你知道你哥带着小小离开,外面可能有多少人盯着吗?”
“知道。”
三个“知道”下来,张一文的神情分毫不变。
傅恒看着他这副冷静得近乎理所当然的样子,额角隐隐发疼:“那你还答应?”
张一文抬眼看他:“他是我哥。”
傅恒被这四个字堵得一时说不出话来。
张一文没有半点退让的意思:“我哥开口让我帮忙,我不可能说不。”
傅恒沉默片刻,语气放缓了些:“我不是让你拒绝他。”
“那你想让我怎么做?”张一文问,“劝他继续忍?劝他相信靳渊?还是劝他把小小交给靳家,自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
傅恒看着他,眉头慢慢皱起来。
张一文很少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
不是发火,也不是质问,而是冷静到锋利。像他已经把所有可能性都想过一遍,然后把每一条都划掉了。
傅恒沉声问:“他到底跟你说了什么?”
张一文没有立刻回答。
淡淡的阳光落在他清俊的脸上,把他的神情照得很清楚,没有什么怒意,更多的是一种近乎清醒的难过。
“他说,靳渊根本没把他当人看。”
傅恒眼神一凝。
张一文继续道:“也没把小小当人看。”
傅恒没有打断。
“我哥不是因为小小被送到医疗中心才想走。”张一文说,“刚才你解释过以后,他其实听进去了。他知道那里确实比靳家安全,至少能挡住那些拿辈分压人的亲戚。”
傅恒缓缓吐出一口气。
张一文看着他:“他真正不能接受的,是靳渊从头到尾都没有跟他商量。”
“傅恒,小小不是靳渊一个人的孩子。”
这句话,他的语气很轻,但是说出来的时候,连带着自己的心也沉了一沉。
尽管张一文并不愿意承认,但是张禄对靳渊的心思,已经不再是他所期望的那么简单干脆了。
但靳渊不是傅恒,他说不清这份在意对张禄到底意味着什么。
所以他答应了张禄,也不打算瞒着傅恒。
傅恒没有说话。
他忽然想起办公室里,靳渊说“他要带小小走”时的神情。
冷,硬,像是在陈述一项危险等级极高的突发事件。
他只觉得头更疼了。
靳渊不是不知道张禄在乎孩子,正因为知道,才更难办。
张禄拼死生下小小,而他却被牵制在外。
尽管靳渊在那之后从来没有再提起过,可傅恒清楚,他是怕张禄和孩子再出半点意外。
十几年来,傅恒还是头一回见靳渊藏不住惧意。
害怕张禄和孩子真的出事。
但……
“他只是想自己承担起所有的事。”傅恒叹了口气,“不管你信不信,你哥遇险那事,他很自责。”
张一文嘴角微动,声音虽然还是平静,却带了一点冷意:“信不信都改变不了他强迫了我哥。”
傅恒张嘴,刚想说话,张一文打断了他:“现在不提这些。我哥那事,你打算怎么办?”
“我能怎么办?”傅恒苦笑,“帮你,帮你哥,然后让靳渊把我沉海去。”
“傅恒,我没跟你开玩笑。”张一文皱眉。
“我没开玩笑。今天……”
迟疑了一下,傅恒还是开口,简单地告诉张一文,傅家里面有人暗中作祟,差点毁了靳渊的生意。
“所以如果你哥要走,也别选在现在。阿渊他……真的很在意你哥。当然,他不认。”
张一文突然笑了笑。
傅恒有些奇怪,这笑容来得莫名其妙:“怎么?”
“我听得出来,我哥也不是那么恨靳渊。他没想过隔绝小小跟另一个爸。”
张一文摇了摇头:“只是,他也不认。”
傅恒哑然,终于没忍住,抬手按住了太阳穴。
张一文盯着他,一字一句:“我虽然答应了我哥,但是事情还没到那个地步。傅恒,你得想办法。”
“怎么又是我?”傅恒发出一声哀叹。
“谁让你认识靳渊呢?”张一文认真地回答,认真到傅恒更感到绝望。
傅恒最后还是先把张一文送了回去。
临下车前,张一文没有再催他,只隔着半开的车门看着他,平静道:“傅恒,我哥那人,十岁就带着三岁的我,在街上讨生活,他发起狠来,你也见过的。”
傅恒想起自己带走张一文时,张禄那狂暴如飓风的模样,叹了口气,点点头。
回到车上,傅恒没有马上让司机开车,他靠着后座,闭上眼。
片刻后,他终于拨通了助理的电话,同时说:“回公司。”
接下来的两天,傅恒几乎没有离开过傅氏总部。
东港那条线被一层层拆开。
先是傅氏冷链风控部的副总监被停了权限。客户补充函经由他手转进来,责任确认也是他压着不放;临时通行材料表面上由客户方提交,实际审核意见却提前被人打过招呼,几处关键批注都绕开了原本的风险复核节点。
这一层很好查。
难的是,再往上。
第二天深夜,傅恒终于拿到了那几封被转存到私人邮箱里的内部意见。邮件内容写得滴水不漏,通篇都是“医药冷链风险前置”“加强客户授权材料核验”“避免靳氏内部作业争议扩大责任暴露”。
每一个字都合规,每一句话都像是在替傅家规避风险。
可傅恒看见发件人名字时,脸色还是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在办公室里踱了一小会儿,不再犹豫,也不管现在是半夜,直接拨通了靳渊的电话。
靳渊果然没睡,没等电话响起第三声就接起来了。
“查到了?”
傅恒没有绕圈子:“有眉目了。傅承砚,你还记得他不?”
“你堂兄?”
听到靳渊脱口而出,傅恒还有点意外。
傅承砚在傅氏不算最显眼的那类人,不爱在席面上说重话,也很少和人正面起冲突。可他手里握着冷链专项风控的半条线,尤其是医药、跨境、高值货运相关的责任确认和风险评级,底下不少人都要看他的意见行事。
“有证据吗?”
傅恒扯了下嘴角:“足够让我知道是他,不足够让我当场把他摁死。”
靳渊冷笑了一声。
傅恒听出他那点讥诮,也没反驳:“你笑也没用。他走的是风控意见,写的是审慎建议,底下人执行时每一步都有理由。真要摆到明面上,他甚至可以说自己是在替傅家控制风险。”
“控制到我的货柜差点报废。”
“所以我说,有眉目,但不好动。”
靳渊没有说话。
“我想了个主意,明晚,我打算搞个家宴。能说得上话的人我都会请,我需要你来一趟。”傅恒斟酌着语气。
“让我给你撑场子?”
傅恒道:“说得难听点,是。”
靳渊淡淡道:“傅恒,你倒是越来越不客气。”
“我客气两天了。”傅恒声音发沉,“再客气下去,傅承砚就能把这件事变成傅家内部正常风控分歧。到时候你靳氏吃了亏,我查不动他,两家还得继续假装合作无事发生。”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
傅恒继续道:“你来,不是为了替我吵架。是让傅家那些能说话的人亲眼看见,靳氏没有打算把东港这件事轻轻放下。也让他们知道,傅家和靳家的合作,不是谁在流程里动一点手脚就能重新分桌吃饭。”
靳渊淡笑:“听起来,我不去倒是成了不识大局。”
“你本来也不是不识大局的人。”
靳渊轻哂:“少来这套。”
傅恒也没心情跟他绕,直截了当地问:“来不来?”
短暂的沉默后,靳渊问:“时间。”
傅恒终于松了半口气:“明晚七点半。”
“知道了。”
“还有。”傅恒在他挂电话前开口,“带张禄一起。”
电话那头的空气像是瞬间冷了下来。
靳渊声音沉了几分:“这跟他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傅恒道,“百日宴上,是你亲口认下他的身份。现在傅家这里有人借东港的事试探靳氏,你带他来,名正言顺。”
“他没必要掺和傅家的事。”靳渊的口气有些生硬。
傅恒知道这句话踩中了靳渊的哪根神经,索性继续道:“你既然认了他,就不能只在靳家人面前认。傅家这边,你也得带着他出场,不然你这算什么?认一半?”
“傅恒。”语气里渗了一丝警告的意味。
“跟张禄说,一文等着见他,他会同意的。”傅恒充耳不闻。
电话那头沉默许久,靳渊最终只冷冷丢下一句:“我考虑。”
傅恒看着黑下去的屏幕,扬了扬嘴角。
———
自打那一晚之后,张禄还是第一次见到靳渊。
他清早起来,刚洗漱好,活动活动连日来持续运动的身体,准备继续去健身房。
这些天他做的事情,除了吃饭睡觉,就是锻炼复健。
以及睡前再翻几页床头柜上的书。
都是些少年冒险故事。
虽然不愿承认,但张禄知道这些书是谁准备的。
自己能安下心读进去,又是拜谁所赐。
可这点暖意抵不过新旧账叠在一起。
他还是要带小小走的。
所以靳渊不见他,反倒省心。
谁知这天刚打开门,佣人就上前来,告诉他,老板在等他一起吃早餐。
张禄脚步一顿。
怎挑在这个时候?
前两天张一文和傅恒来接他去探望小小,他听着傅恒的解释,尽管依然无法谅解,但多少明白了一点靳渊的苦心。
本以为那人会出来说点什么,结果连人影都没见着。也好,张禄心想,省得彼此难堪。
靳渊偏偏在这个时候,要和他一起吃早餐,什么意思?
张禄看了佣人一眼,没有立刻动。
佣人被他看得有些紧张,低声道:“老板已经在餐厅了。”
张禄沉默了片刻,决定不难为别人,转身朝餐厅走去。
餐厅里很安静。
靳渊坐在长桌一侧,面前放着一杯没怎么动过的黑咖啡。晨光从落地窗外照进来,将他侧脸切出一道冷而清晰的轮廓。
他看上去和平日没什么不同,西装整齐,神情冷淡,袖扣扣得一丝不苟。
可他那从浴室里走出来、发梢滴水、一身宽松睡袍的模样,猝不及防撞进张禄脑子里。
他绷紧了唇。
瞥见靳渊眼下有一点极淡的青影,只一眼他便收回了目光。
靳渊抬眸看他:“坐。”
张禄没有说话,在他对面坐下。
佣人很快将早餐送上来。
粥,蒸蛋,几样清淡小菜,还有一碟切好的水果。都是张禄这段时间常吃的东西,温度刚好,分量也刚好。
张禄拿起勺子,垂眼喝了一口粥。
谁也没有先开口。
餐具轻微碰撞瓷碗的声音,在安静的餐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张禄吃得很慢,却没有故意不吃。到了这一步,他比谁都清楚,和自己的身体较劲没有意义。
靳渊看着他安静吃完半碗粥,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终于开口:“今晚有个晚宴。”
张禄动作没停:“跟我有什么关系?”
“傅家的。”靳渊迟疑了一下,“傅恒做东。”
“嗯。”张禄含含糊糊地应了声,把一块香瓜放进嘴里,依然没抬头。
“张一文也在。”
张禄顿住了,但并没有看向靳渊,目光落在了反方向:“所以呢?你能不能一次性把话说完?”
“你要见他,就一起去。没这个打算,就罢了。”靳渊语气很淡。
张禄失笑:“我去不去,不是你说了算吗?”
靳渊沉默下来,端起咖啡杯,微微抿了一口。
“你要我去,我不去也得去;不然你说不定就不让我见小小。”他笑着摇摇头,“你不想我去,我想也没辙。”
他终于抬起了头,目光定在靳渊脸上:“来,给个话,你要我做什么?”
靳渊放下咖啡杯,嘴唇翕动,片刻才说:“傅家有人要搞事情,傅恒处理起来有点棘手,我需要出面。”
“我不是问傅家的事,”张禄有些气闷,“就说你要不要我去。”
“随你。”靳渊说。
他又补上了一句:“张一文会在。”
张禄盯着他,几秒钟之后,他问:“我去不去,都不影响我去看小小吗?”
“不影响。”靳渊说,“不过,你不能自己去。”
张禄笑了,毫不客气地骂了一声脏话。
他把碗推开,声音有些懒:“行,那我就去。但丑话说在前面,靳渊,我可不保证我在你们那个高档场合,会做什么得罪人的事。还有——我不穿那个紧得要死的破衣服。”
“好。”
出乎张禄意料,靳渊竟一口应了下来。
答得太干脆,反倒让他有些狐疑。
他看了靳渊两眼,没从那张冷淡的脸上看出什么端倪,索性懒得再猜,起身便要走。
“下午有人会过来,给你送衣服。”靳渊没有阻止,淡淡地开口。
张禄脚步一顿,眉头皱了起来:“衣服?你不是说……”
“不是上次那套。”靳渊打断他,“你自己挑。要换一身去,毕竟,是要去傅家。”
他看着张禄,眉心微蹙:“不管你怎么想,但你是作为我的身边人出现的。”
张禄双手抱胸,撇了撇嘴角:“那我肯定选背心裤衩,还有拖鞋。”
“没有那样的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