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还选个屁。”张禄嗤笑,再次转身,靳渊说:“你不担心让张一文难堪?”
张禄瞪了靳渊一眼,大步离开,头也不回地前往健身房。
混蛋。该死。
这人总是这样。
不说软话,也不低头,却偏偏知道该从哪里拿捏他。
他满怀怨懑,集中全力地健身,总有一天,他要狠狠地揍靳渊。
到了下午,张禄面对着整整三排的衣服,目瞪口呆,下巴都差点掉到了地上。
衣架从客厅一头排到另一头,深灰、藏蓝、黑色和少量沉稳的暗色依次铺开,衬衫、外套、西裤,甚至连鞋和腕表都备了几套。
张禄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头问佣人:“他要开店?”
佣人忍着笑:“老板说,让您慢慢挑。”
“靳渊人呢?”
话音刚落,身后便传来脚步声。
靳渊从楼梯上下来,身上已经换了件家常的深色衬衫,袖口挽到手肘,显然也是刚忙完。
张禄朝那三排衣服抬了抬下巴:“什么意思?”
“你说不穿紧的。”
“所以你把人家铺子搬来了?”
“尺码不一定合适,多备了些。”
张禄被堵得没话说,走过去随手翻了几件。
他不懂牌子,也看不出哪件贵、哪件更贵,只觉得料子都好得过分,手指摸上去,滑得像水。
翻来翻去尽是些大同小异的款式,看得他眼晕。
张禄索性把手一收,往旁边一靠:“得了,懒得挑了,就给我来背心裤衩就行。”
靳渊没接他的气话,迈步走了过去,目光在衣架上扫了半秒,伸手便从中抽了一套出来。
是件炭黑色的垂感衬衫,做了微宽松剪裁,肩线挺括利落,刚好能撑住他宽肩的骨架,却又不像正装那样勒得胸口发闷;下面配一条同色系的直筒长裤,料子挺括却不硬。
整件衣服没有多余的花纹装饰,全靠剪裁撑着气场,往那儿一放,既够得上晚宴的体面,又带着点利落的野劲儿。
“就这套。”靳渊拎着衣架递过去,语气没什么起伏,像是早就定好了主意。
张禄瞥了一眼,心里莫名觉得合心意,嘴上却不肯服软:“那还不是你挑的!”
“你自己放弃了。”靳渊淡然,“先去试。”
张禄拎着衣服,应付差事一样地把衣服换好,等最后一粒扣子扣上,穿衣镜里的人却让他微微一愕。
肩线恰好卡在他肩骨最宽的地方,撑得身形挺拔利落,却半点不勒胸口。腰身收得克制,没刻意往窄了收,反倒衬得他常年从事体力工作的骨架舒展又有力量。
没有花哨的设计,也不像之前的正装那么勒人,一身沉色,烘托出矫健如黑豹的气质。
他扯了扯袖口,正暗自嘀咕 “也没那么难看”,一抬眼就从镜子里瞥见了身后的靳渊。
靳渊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的,正站在几步外看着他。
目光在他肩背处停了两秒,才慢慢抬起来,对上镜子里他的视线。
那眼神算不上热,却也绝对称不上冷淡。
像火焰在薄薄的冰层下闷烧。
张禄心里莫名一跳,转过身,粗声粗气:“看什么?”
靳渊收回目光,语气听不出波澜:“合身。”
“你的呢?”张禄抬起头,声音更硬,目光扫过那几排衣架,“不能只让你挑,我也要给你挑!”
靳渊嘴角一动:“这里的衣服没有我合身的。”
张禄这才后知后觉地注意到,满客厅这三排衣服,肩线都做得挺括开阔,确实不适合身材更显匀称颀长的靳渊。
“那你的衣服呢?”
“楼上。”
“走,去。”张禄很是干脆,抬腿就往楼梯口走。
靳渊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
张禄理直气壮地迎着他的目光:“怎么,只许你给我挑,不许我给你挑?”
“不懂牌子,也不懂剪裁,”靳渊淡声道,“你准备怎么挑?”
“你管我怎么挑。”张禄抻起脖颈,“我就是能挑!”
靳渊没再反驳,转身领着他往楼上走。
帽间宽敞透亮,整面墙的衣橱拉开,衬衫、西装和外套依照色系依次排开,抽屉、鞋柜、腕表与领带各有位置。东西多得惊人,却不显杂乱,连衣架之间的距离都仿佛经过丈量。
张禄再次看得两眼发直,觑向靳渊:“你就一个人,穿得了那么多吗?”
“不同场合有不同需要。”靳渊答得简单。
张禄扫了一眼,觉得这个理由实在说不通——放眼看去,衣柜里清一色是靳渊常穿的款式,大多是深黑、藏蓝的修身西装。
他伸手在衣架间拨了拨,他确实不认识牌子,也不明白布料和剪裁之间有什么讲究。
但是靳渊的样子他是知道的。
皮肤很白,肩背薄而挺,腰身收得利落。
从身材看不像是很有力气的人,但事实上,力量却大得惊人。
他的目光骤然被一件烟灰蓝的衬衫吸引,伸手摸去,面料很柔软,有着丝般的质感。
展开一看,领口略开,颇显出几分松弛感。
张禄心中一动:“就这件!”
靳渊看着衣服,眉峰微挑:“不合适。”
“为什么?”
“这是真丝的,太软。”他略略一顿,“这次的晚宴,怕是有场硬碰硬。”
张禄不耐烦地把衬衫往他怀里一塞:“那这件不刚好?要真打起来,这衣服不会碍着手脚。”
靳渊难得地一怔。
没理会靳渊,张禄继续扒拉,突然像寻到宝似的,找到一件深色的西装外套。
那外套一眼看去近乎纯黑,可与旁边的深黑正装并排一对比,差别立刻显了出来——底色里渗入了一丝极浅的酒红色,只有灯光落上去时,才泛得出一点沉郁的柔光。
不张扬,却在低调里,悄无声息地展露出一丝柔情。
——
“这件!”张禄几乎是把衣服拍到靳渊身上。
靳渊接过,眉头再次微皱:“为什么?”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我看着舒服。”张禄说,“就它,和刚刚那件衬衫。裤子……你现在这条就可以。”
见靳渊还是不动,他有些焦躁,沉下了脸,正要开口再催。
所幸靳渊已经默默地转身去了更衣间。
张禄后知后觉地琢磨,自己到底在较什么劲。
没等他想明白,更衣间的门已经开了。
靳渊走出来的时候,张禄的呼吸滞了一下。
烟灰蓝的衬衫柔顺地贴着靳渊的肩背,冷调的颜色衬得他肤色愈发冷白。
外头那件浸着酒红调的黑西装剪裁极收身,恰好撑出挺拔的轮廓。
长裤垂坠着往下,衬得双腿愈发笔直修长。
灯光落在外套肩头,那点极淡的酒红若隐若现,不像纯黑西装那样冷得拒人千里,反倒添了点沉敛的贵气。
张禄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盯着看了好几秒,才猛地回神,强行移开目光。
“张禄。”靳渊突然开口。
“干嘛?”嘴里应着,但他并没有因此转过视线。
“看着我。”
“滚!”张禄毫不客气地喷出这个字,走到了一边。
靳渊没有穷追不舍,径直到穿衣镜前,抬手理了理西装领口。
张禄站在旁边,装作若无其事地打量衣帽间里的摆设,余光却还是不受控制地往镜子里飘。
不得不说,他的眼光确实不错。
那件烟灰蓝的衬衫将靳渊身上惯有的冷意压淡了几分,外套里若隐若现的暗红,又恰好给那张过分冷白的脸添了一点活气。
不像平时那么拒人千里。
却更让人移不开眼。
张禄正暗自得意,镜中的靳渊忽然转过身来。
他下意识绷紧了肩背:“干什么?”
靳渊没有回答,径直朝他走来。
张禄本想后退,可脚跟刚动了一下,又硬生生停住。
有什么好退的?
难道靳渊还能像之前一样制住他吗?
挑个衣服而已,又没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靳渊停在他面前,倏然抬手,将他有些翻折的领口压平。
指腹隔着布料从颈侧擦过,张禄只觉得那处的皮肤突然发痒。
“我自己会弄。”他想躲,但身体没动弹。
“没弄好。”
靳渊神色平静,又替他将另一边领口理正,顺手抚了一下肩头。
那动作并不暧昧,甚至称得上克制。
可两个人靠得太近,近到张禄能闻见他身上极淡的气息,也能看清他低垂眼睫投下的阴影。
张禄浑身不自在,正要开口,靳渊已经收回了手。
“还有些时间。”他说,“要不要先去看小小?”
张禄愣了一下。
方才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躁,像被人轻轻按住,顷刻间散了大半。
他盯着靳渊,想从对方眼中找到什么阴谋算计的蛛丝马迹。
过了一会儿他放弃了,声音不自觉地软了下来:“能去吗?”
“嗯。去吗?”
“当然。”张禄迫不及待迈出一步,又顿住了脚步,看看靳渊,又低头看了眼自己那一身衣服,“就这样去?”
“怎么呢?”
“小小要是往你那破衬衫上吐奶,你可别赖她。”
靳渊嘴角微微一扬,快步走到了前面:“不会。她很少吐奶”
这话听在张禄的耳中,却别有一番意味。
他盯着靳渊的背影,像是想问什么,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到了医疗中心,小小刚刚睡醒,正躺在小床里,睁着一双乌亮的眼睛看吊在上方的玩具。
她像是看得十分专注,小手攥成拳头,偶尔胡乱挥一下,踢得盖在腿上的薄毯微微起伏。
“小小。”张禄兴高采烈地过去,俯身轻唤。
小婴儿的眼珠缓慢地转了转,视线落到他脸上。
停了两秒,她像是认出了什么,嘴角一点点咧开,露出一个没牙的笑。
张禄的心顿时软成一片,伸手把她抱了起来。
“小丫头,”他低头蹭了蹭孩子的额头,“这么久没见,也不知道想不想我。”
小小自然不会回答,只在他怀里动了动,嘴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啊”。
倒是站在旁边的靳渊开口了:“也就两天。”
张禄刚要反驳,怀里原本盯着他的小小忽然动了。她安静下来,小脑袋在臂弯里轻轻偏着,像是在循着声音找来源。
张禄一怔,靳渊也愣住了。
小小转不过太大的角度,眼睛却努力往旁边瞟。张禄迟疑了一下,抱着她转过身,让她能看见靳渊。
盯着靳渊看了几秒后,小小忽然咧开嘴,发出一连串软软的咿呀声,手脚也跟着兴奋地扑腾起来。
她认得他的声音。
张禄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孩子,又抬头看向靳渊。
靳渊没有解释,只站在那里,看着小小。
他的神情依旧克制,可眼底那一点极淡的柔和,却藏不住。
小小像是嫌他离得太远,又急急地“啊”了一声。
靳渊这才走近,伸出一根手指。
小小的手在空中乱抓了两下,很快攥住了他的指尖。
张禄垂眼看着那只小小的手。
她另一只手还揪着他的衣襟,整个人安稳地躺在他怀里,却又紧紧抓住了靳渊。
像是根本不知道两个大人之间横着多少旧账,也不知道张禄仍然一心想着带她离开。
她认得他们,也知道他们都在。
张禄胸口忽然有点发闷。
他沉默了片刻,才故意用不耐烦的语气问:“你这两天都有来看她?”
“有空就来。”
“那干嘛不告诉我?”张禄压着声量。
靳渊抬眸看他:“告诉你做什么?”
“我都不能来。”张禄哼了一声,可自己也清楚,他别扭的远不止这一件事。
他低下头,逗弄着小小,嘴里说:“小小,以后可别怨爸爸少来看你,都是你那个爹的错,是他不让我来的。”
小小听不懂,只握着靳渊的手指,冲他又笑了一下。
靳渊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张禄瞪了靳渊一眼,将小小抱得紧了些,声音里却不禁带了笑:“小叛徒。”
又陪着小小待了小半个钟头,直到护士进来准备喂奶,两人才起身离开。
车子驶离医疗中心,往傅家宅邸的方向去。
车厢里很安静,傍晚的天光一点点沉下去,街边的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掠过后视镜,一晃而过。
张禄靠在椅背上,离开了小小,那点本来被压住的烦躁再次涌了上来。
他索性侧头望向窗外,刻意不去看身边的人。
靳渊也没说话,默默地翻着一份文件,车厢里只剩下纸张轻响和引擎低鸣。
约莫四十分钟后,车子缓缓停在傅家大门前。
车门打开,早已等在台阶下的佣人立即迎了上来。
傅恒没有在里面等。
他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西装,站在门廊的灯光下,一手拿着文件袋,一手端着半杯酒。见靳渊从车上下来,他原本要说什么,视线却在对方身上停了一瞬。
烟灰蓝的真丝衬衫,领口松开一粒扣子,外套看似近黑,灯下却隐隐泛着一点暗红。
傅恒挑了挑眉。
靳渊平日里的衣着与他本人一样,绝不会给旁人留下任何可供揣测的余地。
颜色冷,剪裁硬,连领带结都像是某种警告。
尤其是在这种场合。
今晚这一身却不同。
仍旧沉稳,仍旧压得住场面,却莫名透出几分不属于靳渊的柔软。
随后,张禄从另一侧下了车。
傅恒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唇角很轻地扬了起来。
“今天的衣服是特地挑过了?嗯,谁挑的?品味不错。”
张禄刚站稳便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