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警惕地看向他:“什么意思啊?”

    “夸你咯。”傅恒轻笑,无视靳渊微微蹙起的眉心。

    “你怎么知道是我挑的?”张禄看看靳渊,有些不解。

    傅恒笑而不答,只朝他们身后抬了抬下巴:“进去吧,一文已经等你半天了。”

    张禄果然立刻把衣服的事抛到脑后:“他什么时候到的?”

    “比你们早半个小时。”

    他正要往里走,靳渊却忽然抬手,在他背后轻轻挡了一下。

    一辆车正从侧门驶进来。

    张禄脚步顿住,回头看了眼那只已经收回去的手,没有说什么。

    傅恒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

    傅家宅邸外表并不张扬,内里却极深。三人穿过前厅,远远便听见里面传来的交谈声。

    张一文就坐在偏厅的沙发上。

    他今天也穿得正式,头发梳得整齐,身旁放着一杯没动过的茶。见张禄进来,他立即站起身:“哥。”

    张禄脸上那点沉郁顷刻散了。

    见他们俩兄弟聊在了一起,傅恒轻轻拍了拍靳渊的肩膀。

    靳渊点头,两人一道朝更里面走去。

    穿过偏厅,后面还有一间较小的会客室。

    门没有关严,隐约能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傅恒走到门前,抬手敲了两下,不等回应便径直推门而入。

    里面坐着三个人。

    正中那人三十来岁,脸型微圆,眉眼口鼻却与傅恒足有五分相似,正是傅恒的堂兄傅承砚。

    他身旁是两个年轻的身着长裙的女人,其中一个挨得他很近,两人看着很是亲昵。

    另一个女人则拿着一个方形的礼盒,似乎正拆到一半。

    见傅恒进来,女人们脸上的笑意微微一僵。

    傅承砚倒没有多少意外,只抬眼看了看他,视线随即越过他的肩膀,落在后面的靳渊身上。

    “怎么找到这里来了?”他问。

    “前面人多,不方便说话。”傅恒扫过那两个女人,笑了笑,“看来我来得不是时候。倒是没见过这两位女士。”

    两个年轻女人很快站起身:“你们有事情要谈,我们先出去。”

    “不用。”傅承砚伸手按了按她的手背,示意她坐下,笑着道,“都是自家人,没什么不能听的。”

    那女人迟疑片刻,还是重新坐了回去。

    傅恒也没赶人,将手里的文件袋随意扔在茶几上。

    傅承砚看了一眼跟在他身后的靳渊,眉头皱起:“家里吃顿饭,带外人进来审我?”

    “他是不是外人,得看你做了什么。”

    没有更多的废话,傅恒把证据一件一件摆在台面上。

    起初还解释,但见傅恒的语气越来越冷,傅承砚也完全收了侥幸,沉下了脸:“就算是我安排的,也是为了傅家的生意,也是为了傅家。”

    “傅家的生意?”傅恒像是听见了什么好笑的话,“你为了抢一条线,把傅家的信用、客户和保险关系一起压上去,这叫为了傅家?”

    傅承砚的脸色愈发难看:“那你究竟想我怎么做?横竖傅家没损失。”

    靳渊终于开了口。

    他一直站在傅恒身后,直到此刻才缓步走近,将手轻轻搭在沙发靠背上。

    “我要你交出东港冷链线的权限,退出南线项目。你安排进去的人,也一个不留。”

    傅承砚猛地抬头:“你凭什么插手傅家的安排?”

    “凭你用了靳氏的内部资料。”靳渊垂眼看着他,声音平静,“也凭你闯出来的祸,是我收拾的。”

    ————

    傅承砚脸色一沉:“我说过,我做这些是为了傅家。”

    “你是不是为了傅家,不重要。”

    靳渊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袖口。

    “重要的是,你的所作所为,已经让我无法确定,傅家还是不是一个值得信任的合作对象。”

    傅承砚微微一怔。

    傅恒坐在对面,眼神也沉了下来。

    “东港的内部资料能从你手里流出去,备用车队可以绕开正常流程被调走,出了问题以后,还有人替你遮掩。”

    靳渊抬起眼,嘴角微扬,眼里毫无笑意:“这一次被扣住的是四个货柜。下一次呢?”

    “你什么意思?”傅承砚冷声问。

    “意思是,靳氏会重新评估与傅家的合作。”

    靳渊略作停顿,将话说得更加明白:“包括终止合作。”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傅承砚竟像听到了什么荒唐至极的话,大笑起来。

    “终止合作?”

    他靠回沙发里,脸上的阴沉反而散了,重新露出几分有恃无恐。

    “靳渊,你在吓唬谁?”他抬手点了点桌上的文件。

    “傅家经营这条线多少年了?港口、仓储、车队、保险,哪一层不是我们的人脉?你们靳家这些东西要往外走,不找傅家,还能找谁?”

    傅恒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傅承砚却没有察觉,或者即使察觉,也根本不在意。

    “换一家?”他嗤笑,“谁接得住?又有谁敢接?”

    “你以为傅家这些年能坐稳,是因为别人离不开傅家?”

    靳渊轻轻扯了一下嘴角,那点笑意几乎毫无温度。

    “不是。”他说,“是因为过去的傅家知道,什么生意能做,什么底线不能碰。”

    傅承砚的笑容僵了一下。

    靳渊没有再看他,转而望向一直坐在对面的傅恒:“你听见了。这就是傅家负责东港和南线的人。”

    他语气很淡,“他认为客户没有选择,合作方也没有选择。所以他拿两家的信用冒险,不是失误,是理所当然。你是傅家的家主,这件事,你怎么说?”

    傅恒没有立即回答。

    他看着傅承砚,脸上最后一点属于亲族之间的温和已经消失。

    傅承砚这才隐约意识到不对,坐直身体:“傅恒,你不会真信他那套说辞吧?”

    “哪一句是说辞?”傅恒问。

    “他说终止合作,你就让他终止?”傅承砚冷笑,“傅家少了靳氏照样做生意。倒是他们离开傅家,南线至少要瘫半年。”

    “所以你明知道可能损害合作,还是动了手。”傅恒盯着傅承砚。

    “我是在替傅家争利益!”

    “拿傅家的根基,去换你手里多一条线?”傅恒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压了下来。

    “傅承砚,你刚才不是问我想让你怎么做吗?”他伸手将桌上的文件重新拢到一起,“现在我告诉你。”

    “东港冷链线的权限,今晚交出来。南线项目从明天开始重新审查,在结果出来以前,你和你安排进去的人全部停职。”

    傅承砚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了:“你敢停我的职?”

    “我是傅家的家主。”傅恒看着他,“你说我敢不敢?”

    傅承砚霍然起身,身边的女人被吓了一跳,下意识伸手拉他,却被他猛地甩开。

    “傅恒,你别忘了,傅家不是你一个人的!”

    “当然不是。”傅恒依旧坐着,甚至没有提高声音,“所以我才不能让你把它当成自己的筹码。”

    傅承砚胸口剧烈起伏,视线在傅恒和靳渊之间来回扫过。

    片刻后,他忽然冷笑一声:“好!你们两个今天是商量好了,非要让我下不来台。”

    笑容扭曲地甚至有些狰狞,傅承砚咬牙切齿:“不过傅恒,你以为坐在那个位置上,就真能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他的话音刚落,前厅方向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原本隐约的谈笑声乱了起来,紧接着便是匆忙的脚步声。

    傅承砚脸上的怒意微微一滞。

    随即,他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肩背不易察觉地放松下来。

    傅恒将这个变化看得清清楚楚,他缓缓眯起了眼:“你还请了谁?”

    傅承砚笑着摇了摇头:“我没有请。”

    很快,佣人快步来到门外,神情明显有些为难:“先生,姑太太到了。”

    房间里骤然安静下来。

    傅恒的目光先落在傅承砚身上。

    方才还被逼得面色铁青的人,此刻虽然仍绷着脸,肩背却明显松弛了几分,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

    “你叫了姑姑来?”傅恒眉头深锁,不由地瞥了一眼面冷如霜的靳渊。

    傅承砚好整以暇地笑,也跟着瞅了眼靳渊:“这什么话,怎么,姑姑回家还要人叫么?”

    靳渊始终没有说话。

    听见“姑太太”三个字时,他垂在身侧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压得微微泛白。

    但不过一瞬,他便松开了手,脸上仍旧没有任何表情。

    傅恒侧头看了他一眼:“出去看看。”

    靳渊略一点头,率先转身走出会客室。

    傅承砚也站了起来,整了整衣领,带着身旁两个女人跟了出去。

    而在正厅,张禄本来正和张一文聊得正欢,忽然就听见门口传来接连不断的问候。

    恭敬的声音此起彼伏,但称呼却有些差别——

    “姑太太”、“姑姑”、“大小姐”……

    他循声望去,只见被众人簇拥着走进来的,是个五十岁上下的女人。

    她身形高挑,穿一身剪裁简洁的深色套装,头发一丝不乱地挽在脑后。身上没有多少耀眼的首饰,只有耳边一对颜色温润的珍珠,在灯下泛着极淡的光。

    乍看并不如何凌厉,甚至称得上端庄温和。

    可她一路走来,原本交谈的人纷纷收了声,连傅家的长辈都有人主动起身招呼。不必刻意端着架子,周遭的人已自发让出一条通路。

    张禄心里好奇,忍不住多打量了两眼,只觉得这女人莫名眼熟。

    巧的是,女人的目光竟也精准地落在了他身上。

    她的眉峰微微一挑,又把视线移开。

    却在瞬间让张禄明白了“眼熟”的原因——这神情,和靳渊简直如出一辙。

    女人与迎上来的傅家人简单寒暄了几句,语气不疾不徐。她没有问宴席,也没有问在场的客人,开口便道:“阿渊呢?”

    张禄在一旁听得清楚,顿时心头一紧。

    “哥,她可能就是靳渊的母亲。”张一文附着张禄的耳边,低低地告诉他。

    “靳渊的妈?”张禄张了张嘴,想起靳渊提过傅家是母亲娘家,可从没料到会在这里撞上。

    那岂不就是小小的……奶奶?

    他只觉得荒谬,面前的女人无论如何也无法和那个称呼联系在一起。

    “八九不离十。”张一文像是看出了张禄的困惑,继续压低了声音,“傅恒和靳渊是姑表兄弟,既然她被叫做‘姑太太’,错不了。”

    “那为什么小小的百日宴,这人居然不在?”张禄紧追了一步问。

    张一文摇摇头:“不清楚……早知道我多问问。”

    两人正低语间,里侧的走廊便传来脚步声,靳渊与傅恒一前一后走了出来。

    女人的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不偏不倚落在靳渊身上。

    先落在他脸上,随即她的目光顺着身形缓缓下移,扫过烟灰蓝衬衫,最后停在那件泛着暗红酒红光泽的外套上。

    眉心极轻地蹙了一下,她毫不掩饰语气里的不快:“怎么穿成这样?”

    张禄听见这句话,心头无端窜起一股火。

    靳渊却像是早已习惯了,神情没有丝毫变化:“我觉得挺合适的。”

    “不合适。”女人平静地回答,“这种花里胡哨的颜色,只适合轻浮的男人。”

    张禄的脸颊发热,并不是出于窘迫,是气的。

    如果他给靳渊挑了件花花绿绿的衣服,那也罢了,可这配色,和“花里胡哨”的评价隔了差不多十万八千里。

    靳渊微一挑眉,没有答话。

    傅恒上前一步:“姑姑怎么突然回来了?”

    女人看向他,慢条斯理:“听说阿渊准备终止与傅家的合作,我自然要回来问清楚。”

    傅恒刚一皱眉,靳渊便开口了:“没什么好问的。这是靳家的事。”

    “当然是靳家的事。”女人扬起手,理了理鬓角的发丝,语气平淡却带着分量,“我当了这么多年靳家媳妇,又是现任家主的妈,难不成也是外人?”

    靳渊没说话。

    傅承砚这时才从后面走出来,恭恭敬敬喊了声:“姑姑。”

    女人朝他略一点头,既没有询问,也没有表现出多少亲近。

    可傅承砚显然将她的到场视作了靠山,顺势站到了她身侧。

    傅恒眼见着势头不对,连忙堆起笑容,对女人说:“姑姑,您和阿渊也好久没见了,这里人太多,咱们换个地方说话怎么样?”

    “有什么好换的?”傅承砚生怕自己又被排除在外,连忙开口,“这饭点马上到了。再说,屋里不全都是家里人,有什么话不能当面讲?”

    “人家母子要说话,轮不到你来插嘴。”

    张禄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开口,张一文一惊,忙伸手扯他衣袖,却没拉住。

    大步地从人群中走出来,张禄直直地看向那女人,声量不大,带着一股粗粝劲:“靳渊的衣服是我给他挑的。他没必要一天到晚都穿那身黑得像乌鸦的衣服——您说呢,小小奶奶?”

    这话落地,满场先静了一瞬,随即炸开一片低低的哗然。

    女人转过脸,看向张禄,表情依然没有多少怒意。

    只是那双与靳渊极其相似的眼睛里,冰霜似乎更深了一层。

    “这位先生倒是很会称呼人。”她唇线微抿,依然优雅客气,“只是我不认识什么‘小小’,也担不起这一声奶奶。”

    “小小是靳渊的女儿,”张禄迎着她的目光,“您是靳渊的妈,您不是小小奶奶,那又是什么?”

    周围原本压低的议论声又起了一阵。

    女人没有回答张禄,反而微微地侧过身,看向默默地站在一旁的靳渊:“阿渊,这位是?”

    张禄胸口那股火顿时烧得更旺。

    合着她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就先把他挑的衣服骂成了花里胡哨,又当众撇清她和小小的关系。

    靳渊的神情依旧平静,他向前走了两步,挡在张禄跟前:“妈,这是张禄。”

    顿了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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