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堂的人,没有一个出声挽留。
直到走出正厅,张禄才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傅承砚立在人群最外侧,一张脸铁青得几乎滴出水来;傅恒神色意味深长,嘴角还挂着那点没褪尽的笑;姑太太则静静站在厅中,隔着半厅灯火与人声,远远望着他们的背影。
张禄忽然觉得有些痛快。
他又转回头,看着身旁的靳渊。
这人全程声色不动,寥寥几句话就压得满厅鸦雀无声,没一个人敢站出来撞他的锋芒。
哪怕张禄嘴上不认,心里却不得不想,靳渊这家伙,骨子里藏着极深的凶悍。
而这份凶悍,却可以借着最礼貌平和的言辞里,配着最优雅得体的姿态,轻飘飘地亮出来。
回到车上,靳渊才终于放开张禄。
张禄本来憋了一肚子的话,然而靳渊却只是安静地坐着,侧头望向车窗外,神情浅淡,犹如月下荒漠。
不明所以的张禄暗忖,这又是闹的哪门子别扭?
既然靳渊不愿开口,他也索性往座椅里一靠,转过脸望向另一侧车窗。
车厢里只剩引擎低沉的嗡鸣,一路沉寂。
车子驶进宅院时,已经接近晚上九点。
靳渊下车后没有直接回房,径直朝主楼走去。管家显然提前得了消息,带着两个人候在门厅,见他进来,立刻迎上前。
“先生,东港那边——”
“去小书房说。”靳渊打断他,“人也带去。”
说话间,他脚步未停,表情依然是冷的。
张禄原本想自己回房,走了两步,又不知怎么改变了主意,沉默地跟在后面。
靳渊瞥他一眼,却什么也没说。
小书房的灯很快亮了起来,东港的来人是个满面严肃的三十来岁左右的男子,见了靳渊,只微微躬了躬身。
靳渊连外套都没有脱,在书桌后坐下,抬手松了松袖口:“东港所有临时授权,今晚十二点以前收回。调度记录、门禁记录、温控日志,全部封存,原始数据另做一份备份。”
男子站在桌前,飞快记下:“是。”
“明早八点,法务、审计和风控一起开会。傅承砚经手过的项目,重新核一遍。”
“包括以前已经结项的吗?”
“包括。”
靳渊翻开桌上的文件,目光在其中一页短暂停留:“南线应急车队维持原安排。没有我的签字,任何人不准更改调度。”
“那傅家那边——”
“只和傅恒对接。”
他抬起眼,语气依旧平淡:“傅家具体的负责人员和项目细节,不准从靳家的人嘴里传出去。有人问,就说两家仍在协商。”
男子连声应下:“明白。”
靳渊又接连交代了七八件事,条理清楚,语速不快,连明天几点送什么文件、由谁负责复核,都安排得分毫不差。
张禄抱着胳膊靠在窗边,看了许久。
这个人似乎生来就该坐在这里。
无需拍桌子,也不用提高声音,只要寥寥几句话,所有人便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能碰,什么地方一步都不许退。
方才在傅家那场针锋相对,那些戳人的刻薄话,仿佛半点都没落在他身上。
等他最后一声“先这样”落下,男子合上文件躬身退了出去,小书房里重新安静了下来。
张禄朝门外扬了扬下巴:“都安排完了?”
“暂时。”靳渊应着话,站起身来,“走吧,回房间去。”
张禄本能地想问一句,谁跟你回房?可今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这话到了嘴边,莫名其妙又咽了回去。
房间里已经亮着灯,茶几上放着新送来的两份炖品。靳渊进门后将外套脱下,搭到沙发扶手上,又解开衬衫最上面的一颗扣子。
张禄倚靠在门口,没有马上跟进来,他双手抱着胸问:“你今晚要待这?”
“不,一会儿就走。”靳渊拿起炖品,吃了一口,又放下,抬眼对他说,“先吃点垫垫肚子,等等我再让人送饭过来。”
“那你还有什么事?”张禄不置可否,身子却没有动。
“小小那边,你要是想去看她,我让人——”
声音突然停了。
张禄等了一会儿:“让人什么?”
靳渊没有回答。
他似乎也有些意外,眉心极轻地皱了一下,像是没想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停顿。
过了片刻,他才重新开口:“我让人……”
后面的声音依然没有出来。
靳渊抿了抿唇,伸手去拿茶几上的炖品,想润一润喉咙。
谁知指尖刚扣住盅沿稍稍举起,指节忽然像卸了所有力气,只听“哐当”一声闷响,白瓷炖盅重重落回桌面,热汤顺着盅边泼洒出来,淌了一茶几。
张禄吓了一跳,低头看了看茶几的狼藉,又抬头看向靳渊:“你干什么?”
靳渊的手依然没有收回来,维持着姿势,停在半空。
他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点近乎空白的神情,像是根本不明白,东西为什么会从自己手里掉下去。
几秒后,他才缓缓收回手:“没拿稳。”
张禄皱了皱眉头,上前把炖盅扶起,正要开口,靳渊却说:“不用管,等下叫人收拾。”
“多大点事,拿抹布擦擦就行。”张禄话出口后才想到,似乎这房间里就没见过抹布。
他撇了撇嘴,把另一盅完好的炖品往靳渊面前推了推:“喝这个。我不饿。”
靳渊看了他一眼,语气依然平静:“你要去看小小的话——”
他的声音再次断了,这次不只是说不出话。
胸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绞住,明明在呼吸,却没有一口气真正落进肺里。耳管里突然爆发出尖锐刺耳的高频鸣响,将房间里原本就安静的声音瞬间抽离得一干二净。
靳渊的喉结艰难地上下蠕动了一下,试图咽下那股直冲颅顶的窒息与恶心感。
他下意识想去扶身旁的座椅靠背,手掌却在碰到皮面以前剧烈地痉挛起来。五指蜷曲着,怎么也无法张开,手背擦过靠背边缘,无力地滑了下去。
视线里的张禄开始出现重影,原本温黄的灯光晕化成一片刺眼的白斑。
冷汗几乎是在几个呼吸间就渗了出来,顺着他绷紧的下颚线滑入解开的领口。他通身冰凉,整个人像是一根绷到了极致、骤然松脱断裂的弦。
“……靳渊?”
张禄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
这根本不是寻常的状态。
靳渊定在原地的姿态过于僵硬,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双眼微微睁大,瞳孔深处却没有任何焦距,只有胸口在急促而浅表地起伏着。
张禄两步跨上前,一把伸手撑住靳渊摇摇欲坠的肩头。
隔着薄薄的衬衫,掌心下触到的肌肤冰得吓人,还在以一种极微弱却剧烈的频率战栗。
“靳渊!你怎么了?说话!”
靳渊被他撑了一下,一直死死绷着的脱力感终于轰然溃败。他整个人往前一栽,额头重重抵在了张禄的肩窝里。
他依然说不出半个字,只有冰凉的急促喘息喷洒在张禄的颈窝间,冷汗瞬间浸湿了张禄肩头的一小块布料。
张禄脑子里嗡的一响,头皮发麻,转身就要往门外冲:“操!你等着,我去叫医生——”
“不……”
靳渊用上了全部的力气,近乎凶残地一把扣住了张禄的手腕。
他盯着张禄,艰难地摇了摇头,额头上的冷汗大颗大颗砸在张禄的手背上,湿冷得吓人。他发不出声音,只能用那气音极重的咳嗽声,拼命压在喉咙底,断断续续地往外挤:
“……不能……叫……”
“……别……让人……进来……”
第49章 他大概比世上任何人都清楚,靳渊不是什么怪物
张禄原本已经迈出去的脚, 硬生生停在了原地。
他低头看着靳渊。
这人脸色白得吓人,呼吸又急又碎,几乎接不上气, 扣在他手腕上的五指却紧得像是生怕他下一刻便会消失。
那双眼睛里没有平日里的冷淡, 也没有命令和威胁。
只有一种近乎赤///裸的绝望。
张禄忽然明白了, 相比起这糟糕的身体状况, 靳渊更害怕的,是被“旁人”知道这件事。
更别说让人看到他现在这个样子。
就像受了伤的野兽,宁可独自缩进洞里, 把血一点点舔干净,忍受着剧烈的痛苦,也绝不会在人前倒下。
这种滋味,张禄并不陌生。
他看着靳渊,脑子里电光火石间转过几个念头, 最终只吐出一个字:“行。”
没有再往门口走, 张禄转过身来:“我不叫人。”
靳渊死死盯着他,像是没有听清。
张禄又重复了一遍:“不叫医生, 也不让任何人进来。”
他说着, 反手将房门关紧,顺手落了锁。
门锁“咔哒”一声扣死, 声音很轻。
靳渊的身体却像是被这一下骤然抽去了全部支撑。
他扣着张禄的手指猛地一松, 紧绷的肩背轰然垮塌,整个人毫无预兆地向前栽去。
“靳渊!”
张禄来不及多想,跨步上前一把将人捞住。
沉重的身体撞进怀里,逼得他往后踉跄了半步。靳渊的额头重重抵在他的肩窝, 胸口剧烈起伏着,凉得像块刚从冰窟里捞出来的石头, 冷汗瞬间浸透了张禄颈窝的皮肤。
张禄一只手环住他的腰,另一只手按住他的后背。
他用上了十足的力气,不是在抱,而是硬生生地把人往自己怀里摁实了。
“没事。”张禄的声音粗了起来,“没人来。”
靳渊的呼吸骤然一颤,像是直到这一刻,才真正听懂了这句话。
张禄的手从他后背移到颈侧,稳稳托住,迫使靳渊稍稍抬起头。
可他的视野仍在急剧收窄,四周一层层暗下去,温黄的灯光晕化成刺眼的白斑。尖锐的耳鸣像钢针一样贯穿颅骨,张禄的声音仿佛隔着深水传来。
“靳渊!喘气!听见没有?呼——吸——”
“呼吸”两个字低沉有力,一下下敲进他混沌的意识里。就像溺水的人求生中抓住最后一块浮木,他本能地追随着那个声音,将支离破碎的气息一点点重新接起来——
呼气,吸气。
每一下都扯得肺腔发疼,却好歹慢慢接上了气。
张禄抱着他,只觉得怀里的人正一点点软下来,像块雪原上的冰石,正迎着暖意慢慢化开。
他心里忽然生出种很怪异的滋味。
靳渊给人的感觉一直是坚不可摧的。
是出鞘就见血的刀,是伏在暗处蓄势的兽,冷硬、锋利,不近人情的狠。
张禄确实曾经觉得他是个怪物。
不然怎么会有人,逼着跟自己结仇的男人生下孩子?
这还是人吗?
可此时此刻,他大概比世上任何人都清楚,靳渊不是什么怪物。
隔着一层薄薄的衬衫,张禄能清楚感觉到靳渊紊乱的呼吸、发冷的皮肤,还有那种控制不住的细密战栗。
这个人已经不是刚刚在傅家压得满堂无声的靳家家主,只是一具被逼到极限、终于再也撑不住的身体。
还是因为那个女人吗?
张禄心里莫名腾起一股火。
他脑子里飞快闪过书房里姑太太那张平静又刻薄的脸,闪过她一声声“怪物”砸在靳渊身上,闪过她轻描淡写地说“不要你”,说小小将来也一样凉薄。
思绪几乎在瞬间转到,他曾质问靳渊,让男人生下孩子,难道不怕孩子被当作怪物吗?
靳渊怎么回答来着?
——“我能做怪物的父亲,倒是荣幸得很。”
张禄咬紧了牙关,手臂更加用力,紧紧地箍着怀里的靳渊。
操。
谁他////妈////的是怪物?
“好点了吗?”掌心下的皮肤终于回了点微温,张禄粗着嗓子问。
靳渊没应声,只有胸口还在沉重地起伏。他闭着眼,长睫轻轻颤着,连抬眼的力气都像被抽干了。
这人平时看着修长挺拔,真要是脱了力,那骨架沉得吓人。
张禄咂了咂嘴,心里骂了句操,更加坚定了赶紧把身子养回来的念头。这点力气,关键时刻怎么都不够用。
只是再这么撑下去,不需要太久,估计两人都得一块儿摔地上。
他暗中叹了口气,手掌轻轻抚着靳渊的后颈:“去长沙发,你使得上劲的话,就配合一下。”
话音落,张禄伸手到靳渊腋下,发力往上拽。
靳渊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极轻的低哼,似乎还想凭着本能掌控自己的身体,可双膝压根不听使唤,刚一借力就往下软。
张禄眼疾手快,另一只手死死扣住他的腰,近乎粗暴地将人半拖半架地弄了起来。
短短几步路走得歪歪扭扭。靳渊的一条手臂无力地耷拉在张禄肩上,沉重而滚烫的虚弱呼吸就喷在张禄脖颈侧边,带着点湿意。
张禄咬着牙,一口气将人拖到沙发边,半摔似的把人放倒在柔软的靠垫里。
他弓着腰大口喘着气,额角的汗珠顺着下颌线滑落,坠进地毯。
直起身,张禄看向陷进沙发靠垫中的靳渊。
他的黑发被冷汗打湿,凌乱地搭在苍白的额前。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只剩一副没有支撑的躯壳。
张禄的胸口骤然间一抽,随即泛起一股麻丝丝的钝痛。
他清楚这不全是刚才用力架人累的,更多的是堵在胸口那股说不上来的闷,顺着血管往四肢百骸窜。
再次在心里咒骂了一声,张禄也倒在了沙发上,挨着靳渊:“我去给你拿点水?”
靳渊没睁眼,只极轻地点了下头。
张禄撑着沙发扶手费劲站起来,先是走到床边,抓过一床薄毯,回到沙发边,丢到靳渊身上。
从桌边取了杯温水,他回来时,靳渊终于睁开了眼。
眸色还蒙着层虚浮的涣散,像蒙了薄霜的玻璃,定定地空望了两秒,才慢慢聚起神,落到他脸上。
张禄在沙发边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