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 靳渊到公司的时候,整栋楼已经亮得刺眼。
秘书跟在他身后汇报今日行程,声音平稳而清晰:“九点半, 东港冷链项目例会;十点十五分, 傅氏风控的人过来对接新一批货运险;十一点, 二董事那边临时加了一个会, 说是关于三号堆场的调度问题……”
靳渊脚步没停,只在听到“二董事”三个字时,眼神冷了一瞬。
电梯门缓缓合上, 将外面一众低头问候的人隔绝在外。
狭窄的金属镜面里,映出他没什么血色的脸。
他昨夜几乎没合眼。那场不欢而散的争执像一根细而韧的刺,横在胸口不上不下。
算不上尖锐的疼。
而是无论他将注意力压到哪一件事上,那根刺都会从底下慢慢顶上来,反复地提醒他——
张禄红着眼说过的话, 还有自己最后近乎落荒而逃的样子。
“把她还给我, 不行吗?”
那句带着恳求的低语又在耳边响了一遍,轻得像风, 却沉得砸心。
靳渊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电梯抵达顶层, 门开。
他面无表情地迈步出去,像往常一样穿过肃静的办公区, 径直走进了总裁办公室。
落地窗外, 整座城市在晨光里铺展开,远处港区的吊臂与集装箱堆场轮廓隐约,像沉在雾里的巨大棋局。
这里太高了,脚下的车流、人群、仓库、货柜都缩成了无声的色块, 仿佛站在这扇窗前,就能将所有脉络尽收眼底。
可靳渊知道, 不是这样。
棋盘底下还有手。
有些手藏在码头工人的排班表里,藏在车队调度的电话里,藏在保险条款和客户授权文件里,也藏在靳家那些端着茶、笑着叫他“阿渊”的长辈身后。
他脱下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
中年秘书将待签文件整齐码在桌角,低声道:“靳总,家里那边刚才来过消息。”
靳渊拿文件的手停了一下。
“说。”
秘书顿了顿,语气更加谨慎:“张先生早上去过育婴室。”
见他抬眼,秘书立刻补充:“没硬闯,也没为难门口的安保。问了小小姐的情况,知道人不在,就转身回房了。”
靳渊没有说话。
办公室里一时只剩下中央空调低而平的运转声。
过了几秒,秘书又道:“半小时后,张先生用了早餐,之后去了健身房。”
靳渊翻开文件的动作终于停住:“健身房?”
“是。”秘书低声道,“不过陈教练说,他情绪比昨天稳了很多,只要求做恢复训练,练体力和核心。”
点了点头,靳渊的目光重新落回文件上。
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张禄想做什么?
连火气都没了?
他只觉得喉咙有些堵,但当开口时,声音却冷淡得听不出半分波澜:“让陈教练看着他,别让他伤了自己。”
秘书应声记下。
靳渊顿了顿,又道:“孩子那边呢?”
“医疗中心那边一切正常。傅氏那边调了两名儿科专家过去,安保也已经换成您指定的人。”
“嗯。”靳渊漫不经心地回着,却不由自主地再次想起张禄昨晚的眼神。
他明知道张禄会怎么猜、怎么怨,可他只能这么做。
至少眼下,他没有别的选择。
正在这时,桌上的内线电话忽然响了起来。
秘书接起,听了两句,脸色微微一变,随即抬眼看向靳渊:“靳总,东港那边出事了。”
靳渊眼底那点被私人情绪搅起的暗潮,在一瞬间沉了下去。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秘书把电话转过来。
电话接通的瞬间,港区负责人急促压低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靳总,三号冷链区的货柜被卡住了,出不了港……”
靳渊靠回椅背,语气冷静:“原因。”
“装卸班组临时停工,说是合同结算有争议。承运车队那边也不进场,说保险责任没有重新确认之前,不能提货。”
靳渊眼神渐冷:“保险是谁通知暂停的?”
对面沉默了一瞬:“傅家那边的接口说,他们昨晚收到客户方的补充函,要求重新核验温控记录。”
秘书站在一旁,脸色已经变了。
东港三号冷链区,是靳渊这两年才从旧派手里一点点清出来的项目。货值高、时限紧,一旦温控出问题,赔付只是小事,真正要命的是客户信任和保险合作的口子会被硬生生撕开,后续后患无穷。
而现在,装卸、车队、保险、客户授权,甚至外籍安保,竟在同一时间齐齐卡死了同一批货。
这哪里是事故。
是有人把钉子精准钉进了每一道流程缝隙里,步步都算好了。
听筒里传来一阵细碎的杂音,混着远处港区的风噪。港区负责人的声音绷得更紧,几乎是贴着话筒吐字:
“靳总,还有件事。那几个外籍安保的背景我们刚核完,纸面履历干净得挑不出错,但有两个人过去三年频繁往返中东、非洲港口,登记身份换了三四次,全是不同的安保公司名头。”
靳渊的眼神彻底冷了下去,像结了层冰碴。
“不是普通安保。”
看着不像。”负责人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屏息的凝重,“更像是…… 雇佣兵退下来的。”
靳渊脸上的最后一点表情,彻底消失了。
办公室里冷得像骤然降了温。
片刻之后,他再次开口,声音依然很稳,像是无动于衷:“不要动手。文件齐全,就让他们继续站着。”
负责人一怔:“那货柜……”
“我过去。”
靳渊挂断电话,起身拿起外套。
秘书连忙跟上:“靳总,需要通知二董事那边吗?”
靳渊脚步一顿,侧过脸,声音很淡:“通知。“说东港的事,我亲自处理。”
他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住:“家里那边,加派人手。”
秘书立刻应下:“是。张先生和小小姐那边都——”
“小小那边加一倍。”靳渊打断她。
他说完,又沉默了一瞬。
窗外日光明亮,港区方向远得像一片无害的积木。
靳渊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冷硬。
“张禄那边也加,不必让他知道。”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决绝,“任何事,都不用让张禄知道。”
去东港的路上,车厢里安静得只剩引擎低沉的震动声,厚重的隔音玻璃滤尽了外界杂音,山雨欲来。
秘书坐在副驾驶,把平板上的资料一条条往后递。
“三号冷链区目前卡住的是四个高值冷柜,货主是瑞德生物,走的是医药冷链专项通道。原定上午九点三十出场,十点四十前接入陆运温控车,下午三点前必须入库城东恒温医药库。”
靳渊垂眼看着屏幕。
货柜编号、温控曲线、装卸排班、承运车辆、保险责任确认书,密密麻麻地排在一页上。
单拆每一道流程,手续齐全、记录完整,挑不出半分硬伤。
可越是天衣无缝,越说明这不是巧合。
“温控情况?”
“四柜目前都维持在 2-8℃的安全阈值内,但三号柜的备用制冷机组续航只剩四小时二十七分钟。”
秘书顿了顿,“如果继续拖下去,温控超标是必然的,整柜生物制剂都会报废,货损和赔付都是小事,瑞德生物的合作怕是要直接黄。”
靳渊没有抬头:“装卸班组为什么停?”
“咬死去年三号堆场改造的遗留补贴没结清,班组长要求集团先清旧账,否则拒绝临时加班上工。”
“去年?”靳渊冷笑了一声,“去年不闹,今天闹?”
秘书低声道:“东港管理处那边的说法是,班组内部矛盾,集团强压容易激化矛盾。”
靳渊翻到下一页:“车队呢?”
“原定十七辆温控车,今早有十四辆临时退单。理由是保险责任重新核验前,承运方不愿承担途中风险。”
“谁给他们发的风险提醒?”
秘书沉默了一瞬:“目前查到,是一家叫安信联运的第三方调度平台统一发出的通知。”
靳渊眼神骤然一冷。
安信联运。
挂着第三方平台的牌子,底子却是二叔早年养出来的旧车队,当初集团冷链业务转型,他亲手把这家从核心承运名单里剔了出去,没想到没斩干净,换了层皮又钻回来了。
车子驶入东港范围。
窗外景象从市区高楼变成大片堆场和吊臂,巨大的龙门吊停在远处,像一排沉默的钢铁骨架。冷链区外已经停了不少车,穿反光背心的工人三三两两站在阴影里抽烟,没人上前干活,也没人散场。
他们都清楚医用冷柜耗不起。
他们都在等——等他低头,等他让步。
车子停在三号冷链区临时指挥室外。
一下车,港区负责人何经理已经快步迎了上来。他人到中年,额角全是汗,见了靳渊,第一句话就压低了声音:“靳总,二董事也到了。”
靳渊脚步微顿。
何经理喉结滚了滚,补了一句:“人在会议室。”
靳渊眉峰都没动一下,像是早有预料,只淡淡颔首:“好。我去见他。”
临时会议室设在冷链区二楼,隔着一整面玻璃,正好能看见三号通道口。
靳渊推门进去时,屋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东港管理处的人,装卸班组代表,承运车队负责人,保险风控接口,瑞德生物派来的项目经理,全都在。
靳渊的目光扫过会议桌,最后停在靠窗的位置。
二叔坐在那里,手里端着一杯茶,正慢悠悠地吹着浮沫。
他今天没穿宴会上那身讲究的西装,只披了件深色外套,袖口松松挽着,像是刚从码头底下哪个旧办公室里出来。可那双眼睛还是一样,笑着,浮着光,底下却像有东西在盘旋。
听见开门声,他抬起头,先笑了。
“阿渊来了。”
语气亲亲热热,活像个心疼晚辈、不得已才出面镇场的长辈。
靳渊没应,只站在会议桌首端,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掠过,冷得像冰。
二叔也不尴尬,放下茶杯,啧了一声:“你看,我就说,这点事不用惊动阿渊。孩子刚过百日,家里头本来就一堆事,非把人从公司拖到港区来,像什么话?”
这话一出,屋里几道视线都有意无意往靳渊脸上瞟。
靳渊神色不变:“二叔消息倒快。”
“都是一家人,哪能不关心?”二叔笑眯眯道,“百日宴那天你把人护得那么紧,谁看不出来?现在又是孩子又是家里那位,肩上担子重,分了心也正常。”
“家里那位”,四个字咬得轻描淡写,却清清楚楚落进在场每个人耳朵里。话里话外都在暗示——
靳渊有了软肋,分了神,连港区这点事都压不住了。
这样的家主,还能稳多久?
第42章 他没有赢
靳渊依旧没开口, 眸色却又沉了一分,周身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
二叔像没看见,端着茶杯慢悠悠道:“东港这地方, 老人多, 老规矩也多。你们年轻人讲流程、讲系统, 都是正途。可码头这地界, 有时候系统算得再明白,不如人情一句话管用。”
话音刚落,装卸班组代表立刻接话, 嗓门粗哑,理直气壮:“靳总,不是我们不干。去年改造那批补贴,到现在没个说法。兄弟们都是养家糊口的,总不能一句集团安排, 就什么怨气都往肚子里咽。”
承运车队负责人也跟点头, 一脸为难:“我们也不是不接。可保险责任没重新确认,路上但凡温度有波动, 谁负责?”
保险接口推了推眼镜:“按照客户方凌晨发来的补充函, 全程温控记录需二次核验。我们必须确认数据合规无误,才能恢复承保责任。这是合规流程, 还请谅解。”
瑞德生物的项目经理脸色也不好看:“靳总, 客户方授权代表已经到了现场,他们要求在核验完成之前,货柜不能移动。”
每个人都站在自己的道理上,句句合情、事事合规, 像提前排演过一般。
一环扣着一环,生生把四个高值冷柜钉死在了三号通道里, 连半分转圜的缝隙都不留。
靳渊垂下眼,指尖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
“所以现在是装卸不动,车队不接,保险不认,客户不放。”他抬眼扫过众人,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淡,“就任由底下货柜的温度一点点往上爬?”
会议室里一时鸦雀无声。
二叔笑了一声,脸上神情反倒更和蔼了几分:“话不能这么说。阿渊,你毕竟年轻,有些老账压着没清,下面人心里不服气,不是一天两天了。”
他靠回椅背,慢悠悠道:“东港这边,我熟。底下那些老兄弟,也还肯听我几句。这样吧,这批货先交给我的人接出去,等货安全到了库里,后面的账,咱们关起门慢慢算。”
话说得很体面,像是在给靳渊解围。
可会议室里的空气一下子变了。
东港三号冷链线,是靳渊这两年从旧派手里一寸一寸清出来的。今天要是交出去,就不是四个货柜的问题,而是靳渊亲手把旧派重新请回了桌上。
靳渊看着他,唇角终于勾起一点淡笑:“二叔的人?”
“怎么?”二叔挑了挑眉,笑意不减,“怕二叔坑你啊?”
靳渊的笑意敛了回去。
二叔的笑意却反倒更深,话锋一转,绵里藏针地绕到了私事上:“阿渊,百日宴上你说,孩子的事,张禄为主。二叔没拦你吧?”
他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那东港的事,是不是也该让懂东港的人为主?”
这句话落下,会议室里彻底安静了。
靳渊终于低低笑了一声。
“二叔还记得百日宴。”
“当然记得。”二叔放下杯子,眼神像秃鹫一样落在他脸上,“那天你说得多漂亮,孩子、伴侣、一家人,听得二叔都感动。”
说到这儿,他脸上的笑意倏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