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挂断以后,张禄还举着手机,半天没动。
直到管家轻轻叫了他一声:“张先生?”
他才像被烫着似的,赶紧把手机塞了回去,粗声粗气地问:“车什么时候来?”
“已经在路上了,大约十分钟。”
“这么快?”话一出口,张禄又觉得自己问得多余。
靳渊说要见他,底下的人自然不敢慢。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运动服,到底没敢就这么出门,转身上楼换了件深色衬衫和长裤。衣服都是靳渊让人准备的,大小正好,料子摸起来也舒服,只是穿在身上,总让他有种偷了别人衣服的别扭感。
站在镜子前来回看了两眼,张禄又烦躁地抓了把头发。
“妈\\\\的,去见他,又不是去见皇帝。”
嘴上说得硬气,临出门前,还是抬手把衣领仔仔细细捋了一遍。
车果然来得很快。
除了坐的这辆,前后还各跟着一辆安保车。张禄上车时瞥了一眼,没作声,心里却清楚——多半是听说靳炀闯去了住处,靳渊那谨慎过头的毛病又犯了。
车开了将近四十分钟,最后停在一栋高得看不清顶的写字楼前。
张禄下车,仰头眯眼望了望。
整栋楼覆着玻璃幕墙,映着晴日天光,亮得晃眼。正门前人来人往,个个衣着规整,步履匆匆,手里不是攥着文件,就是贴着耳边低声通话,没人闲逛,也没人东张西望。
张禄忽然就有点后悔过来了。
倒不是怕被人瞧不起,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冷眼轻视他早就受惯了,从不在意。
可这地方和他从前活的世界,差得实在太远。街头的规矩简单直白,谁狠、谁快、谁手下有人,几眼就能摸清。这里却遍地是锃亮的玻璃、平整的地砖、看不懂的标识,人人说话客客气气,嘴里蹦出来的词大半他都听不明白。
他刚站定,一名等候在门前的年轻男人便快步迎了上来,准确地叫出了张禄的名字,并且告诉他,靳渊还在开会,很快就能结束了。
大堂很宽敞,却没有张禄想象中那些花里胡哨的摆设。几块巨大的屏幕不断滚动着数字和信息,前台后面挂着靳氏的标志,简洁得近乎冷淡。
经过闸机时,年轻人没有给他拿访客证,只让他站在识别屏前。
屏幕亮了一下,随即传出一声轻响,闸门自动打开。
进了电梯,楼层数字飞速跳动,快得让张禄耳膜微微发胀,心也跟着一点点提了起来。
电梯门一开,外头的氛围便和楼下截然不同。电话铃声、键盘敲击声、压低的交谈声揉在一起,往来的人脚步一个比一个急。
有人抱着厚厚一叠文件从他们面前经过,认出年轻人,匆匆停下来:“季助,南线的临时许可下来了,但是海关那边要求重新补一份担保函,十二点以前必须提交。”
“发给法务和风控,十分钟后给我结果。”
那人应了一声,转身便走。
没走出几步,另一人又迎了过来:“东港仓库的低温机组出了故障,备用电源能撑八个小时。工程部问,是就地抢修,还是先转运?”
“样本和制剂先转,普通货物留仓。具体方案送进去,先生签字。”
张禄跟在旁边,听得一知半解,可他至少听懂了,这里的事桩桩件件都急迫,而几乎所有事,最后都要落到靳渊头上拍板。
年轻人带他穿过长长的走廊,在一间会议室外停了下来。
“先生还需要几分钟。”他说,“您可以先去办公室等。”
张禄没应声,目光透过半掩的百叶帘,落进了会议室里。
屋子很大,长桌两侧坐了十几个人,墙上的大屏拆成数块,港区平面图、运输线路、密密麻麻的数据表格铺了满满一墙。
靳渊坐在最前方。
他穿着一身深色西装,身体微微后靠,神色冷淡,指间松松夹着支钢笔。有人站在屏前汇报工作,他很少打断,只偶尔抬眼问一两句。话都不长,可只要他一开口,满桌人立刻低头翻文件,神情都绷紧了几分。
张禄看了一会儿,不由地咽了口唾沫。
他知道靳渊很忙很忙,但他还是第一次亲眼看到靳渊在工作。
靳渊面前摆着三部手机,其中一部屏幕亮灭交替,几乎没彻底暗过。左手边摊着半尺厚的文件,右手边搁着只白瓷咖啡杯,杯口没半点热气,也不知是空了许久,还是早就凉透了。
也难怪每次半夜摸回床边,连自己偷偷凑过去亲他,他都毫无察觉。
靳渊的“忙”,直到这一刻,才终于有了具体的样子。
不是旁人想的那样高高在上坐着发号施令。是每一条线出了岔子,都要推到他跟前问怎么走;满屋子人都等着他的决断,仿佛只要他错判一次,后头就要跟着塌一片。
张禄什么都不懂,他只知道,靳渊真的很累。
肩背依旧挺得笔直,可偶尔低头翻文件时,停顿的间隙总比平时长那么一瞬。
也终于明白,当靳渊说,再等一等,等他真正把大局稳住——这些话,并不是简单敷衍的安抚。
张禄眉头越皱越紧。这算什么家主,根本就是个收拾烂摊子的。所有人把啃不动的难题、解不开的死局一股脑堆到他桌上,再仰着头等他一一摆平。
“他每天都这样?”张禄压低声音问身旁的年轻人。
年轻人愣了一下,顺着他的视线看向会议室:“最近事情多,比平常更忙一些。”
“平常也没好到哪里去吧?”
年轻人没有回答,只露出一个很浅的苦笑。
这就算默认了。
张禄心口莫名窜起一点火。
他也说不清自己在气什么,气旁人都把担子往靳渊身上推,还是气这人硬扛着不肯说半句累,又或是气自己站在这儿,半分忙都帮不上。
约莫十分钟后,会议室的门终于有了动静。靳渊合上面前最后一份文件,长桌两侧的人立刻捧着文件起身,鱼贯而出,没人敢多耽搁一秒。
张禄等人都走完了,才磨蹭到门口,半个身子探进去张望。
靳渊像是早察觉他在外面,抬眼就精准接住他的目光,嘴角极细微地勾了下:“干嘛不过来?”
“总觉得不是我来的地方。”张禄目光扫过满桌堆叠的文件、墙上亮着的数据屏,最后落回靳渊脸上,脱口就问,“你吃过早饭了吗?”
靳渊愣了愣,显然没料到他第一句是问这个,顿了顿才应:“吃了。”
“我才不信。”张禄一边往里走一边撇嘴,“我今天醒得够早了,睁眼你人就没影。天不亮就爬起来处理事,哪有心思好好吃饭。”
见到靳渊脸上加深的笑意,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这语气,是不是太像管着人了?
难不成是操心张一文操心惯了,顺嘴就套到靳渊身上了?
靳渊伸手扣住他的手腕,轻轻往跟前一带:“所以才特地叫你过来,陪我一起吃个午饭。”
张禄抬眼看着靳渊眼下淡淡的青影,轻轻叹了口气:“饭可以陪你吃,那觉我可不能替你睡。”
靳渊低笑一声,微微倾身,唇瓣轻轻碰了碰他的额角。
张禄习惯性地后退了半步,东张西望,发现偌大的会议室并没有旁人在,他才松了口气,瞪了靳渊一眼:“给别人看到多不好。”
“有什么关系?”靳渊一哂。
“当然有关系。你一贯那么凶,那就一直凶好了。”张禄说,“突然没那么凶了,反而让人不知道怎么应付你了。”
挑了挑眉,靳渊说:“走吧,到我办公室去。靳炀做了什么,你告诉我。”
第56章 可能就要扑上去把人给啃了
靳渊的办公室就在走廊尽头。
门看起来和旁边几间没有太大区别, 只是进去以前,靳渊又在门侧的识别器上按了一下指纹。
伴随着一声轻响,厚重的木门无声地向内滑开。
张禄跟在他身后跨进去, 脚步不由得慢了下来。
办公室比他预想的还大, 却半点没有想象中金碧辉煌的派头。没有晃眼的鎏金摆设, 也没有动辄天价的古董字画, 墙面是低饱和的灰调,压着深木色线条,冷清清的, 倒像他这个人。
正对着门的是一整面落地窗。
天光无遮无拦地铺进来,远处高低错落的楼宇尽收眼底,地面上的车辆缩得像一颗颗缓慢移动的豆子。张禄只往窗边看了一眼,便觉得脚底隐隐发虚,赶紧收回视线。
修得那么高, 却连面结实的墙都没有, 这玻璃看着就不牢靠。
他在心里嘀咕,脚步下意识顿了顿。
靳渊转过身看向他:“怎么了?”
“没有。”张禄环顾四周, “你这地方好宽敞。都能拿来住人了。”
见靳渊挑眉, 他又补了句,说得一脸认真:“真的。我跟一文从小到大搬过那么多地方, 所有住处加起来, 都没你这办公室大。”
不过办公室虽然大,东西却不算多。
靠窗是一张深色的长桌,桌面宽得过分,整整齐齐摆着几台屏幕和分门别类的文件。旁边立着一面显示墙, 此时已经熄灭,只剩下黑色的屏幕, 倒映着两道模糊的人影。
墙边是一排顶到天花板的柜子,大半装着文件,透明柜门后露出的书脊密密麻麻,有各种字母文字,也有他看不懂的符号。
他心里顿时又升起一点敬畏。
倒不是敬畏那些书,是敬畏靳渊,假如他真的能看下去的话。
办公室另一侧摆着一组沙发和小茶几,大概是平时见客用的。再往里,还有一张能容下六七个人的小会议桌,桌上装着嵌入式的屏幕和插口。
一间屋子,既是办公区,又是会客厅,还能当会议室。
张禄左右看了一圈,忍不住道:“你这儿什么都有,底下那间大会议室还有什么用?”
“人多的时候用。”
“人少就在这里?”
“嗯。”
“那你一天到底要开多少会?”
靳渊脱下西装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不一定。”
张禄一听这种含糊其辞的回答,就知道真实数字肯定不好听,眉头又皱了起来。
靳渊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微微一笑:“中午就不出去了。你想吃什么?”
张禄摇了摇头:“随便,你喜欢的就好。”
话音落下,他继续在屋里慢慢转,像巡视一块陌生地盘。
没走两步,他就注意到书柜旁嵌着一道几乎与墙面同色的暗门,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他凑过去碰了碰门板:“这是什么?”
“休息室。”
张禄顿时来了兴致,伸手推开了门。
里面的空间不大,只有一张单人床、一只衣柜和单独的洗手间。床铺收拾得很整齐,灰色的被子平平展展,没有半点褶皱。衣柜门没有关严,露出里面几套颜色相近的衬衫和西装。
洗手台边甚至放着剃须刀和没拆封的牙刷。
和外面的宽敞气派比起来,这里小得过分,也简单得过分。
张禄进去转了一圈,只觉得逼仄,很快就退了出来。再看这间敞亮的办公室,滋味忽然就变了。
外头看着什么都有,窗大、桌大、地方大,可真正属于靳渊自己的,不过是墙后那张窄巴巴的单人床。
察觉到他神色不对,靳渊走上前,伸手自然而然地环住他的腰:“又在想什么?”
“你那么有钱,干嘛不对自己好一点?”张禄指了指单人床,眉头微微地皱起,“有钱人不都是该天天吃香的喝辣的,啊对,喝那种洒一滴都像往地上扔钱的酒,在游艇里吹海风晒太阳么?”
靳渊哑然片刻,低下头,将额头轻轻抵在张禄肩上。
直到感觉到怀里的人身体微微发颤,张禄才反应过来——这人居然在笑。
他一时有些茫然,心里却禁不住地雀跃,只是嘴上依然气急败坏:“你笑什么?电影里不都这么演的吗?”
“嗯,有钱人天天山珍海味——说吧,你想吃什么,山珍,还是海味?”
靳渊抬起头,眼底还漾着未散的笑意,带着点促狭。
“我不懂,你安排就好。”张禄想了想,“可以吃辣的吗?自打被你抓进来,我都没吃过辣菜了。”
“可以。”
靳渊答得干脆,走到办公桌边,抬手按了内线电话。
张禄原本还以为他会搬出医生那套说辞,什么身体没恢复、饮食要清淡,没想到这次居然这么好说话,反倒有些不适应:“真能吃?”
“少吃一点。”
听着靳渊在电话里吩咐的是“沾点辣就行”,张禄不由地有些失望,咕哝了一句:“那跟不加有什么区别?”
“再过段时间,再让你放开了吃。”
靳渊笑了笑,重新走到张禄身边,不由分说地把人拉过来一阵亲吻。
张禄猝不及防,被吻得晕头转向。一吻结束,他喘着气推开人,耳尖发烫:“你又发什么疯!”
“餐前甜点。”靳渊语气平淡,答得理所当然。
“你才是甜点!”张禄不假思索地抗议,话出口又觉得这个说法似乎还是有问题,琢磨了一会儿,他补充道,“你看着才像那种甜兮兮的点心,我怎么也得是道硬菜,红通通铺满辣椒那种。”
“不要。我不吃辣。”靳渊一口否决。
张禄哼了一声:“那我也不当甜点。”
话音落下,他自己都觉得好笑,忍不住一下笑出了声。
靳渊看着他弯起的眼尾,没笑,只上前再次捧住他的脸,慢慢吻了下去。这一次动作放得很缓,给足了他退开的余地。
张禄没闪,也没躲,他伸手抱住靳渊。
直到门外传来餐车滚轮碾过地毯的轻响,两人才堪堪分开。
送来的菜果然有一盘的辣炒牛肉,张禄尝了一口,辣味不算重,却也绝不至于淡得吃不出来。牛肉切得薄,炒得鲜嫩,带着一点花椒的麻香。
他吃得眉眼都亮了,执意夹了一块递到靳渊碗里:“试试,就一点点辣。”
靳渊睨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低头把牛肉吃了,迎着他满是期待的目光,淡淡点了下头:“嗯,不错。”
“我就说好吃。”张禄喜滋滋地扒了两大口饭,吃到一半才想起今天过来的正事,筷子顿了顿,“对了,靳炀今天上门,说是来赔罪的。”
“赔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