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年,他带着一文住过的地方太多,欠租了搬,被人赶了搬,找到更便宜的地方也搬。
有时候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下个月会住在哪里。
“为什么你后来又走了?”他问。
女人低下头,苍白的嘴角骤然抽动了一下。
张禄留意到她脸上有许多细细碎碎的小纹路,嘴角上也是。
“那些人又追来了……”她低低地说,“说是,还差一些利息……”
她也没有继续说下去,病房里忽然安静得有些压抑。
最后还是靳渊淡淡开口:“时间差不多了。何女士,你好好休息。张禄,我们走吧,下次再过来。”
“……好。”张禄抬起头来,情不自禁地朝靳渊笑了笑,又朝女人笑了笑,“妈,我们先回去了。”
女人的目光落在他们始终牵在一起的手上,温柔地点了点头:“好的,路上小心。”
两个人从病房出来的时候,张禄的情绪竟然比来时平静了不少。
电梯下行,他还在低声抱怨靳渊:“你刚才又替我做主,谁让你说下次再来的。”
靳渊偏过头:“你不来?”
张禄顿了一下,努了努嘴:“来啊。但你不会等我自己说么?”
靳渊唇角微扬,没跟他争。
出了住院部,外面的天已经有些偏暗。
医院门前依旧是寻常的喧闹,车辆缓慢进出,远处有人推着轮椅,便利店门口站着两个说话的年轻人。路边树叶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夕阳从楼宇之间斜照下来,在玻璃幕墙上折出大片刺目的亮光。
车就停在不远处。
张禄一边走,一边还在想刚才母亲看小小照片的样子。
“下回是不是可以把小小的视频给她看?”他忽然问,“照片看不出她多能动。”
靳渊没有回答。
张禄走了两步,才察觉身边的人忽然慢了下来。
“怎么——”
话还没说完,靳渊猛地抬手,一把将他往身后一带。
声音不算大,却锋利得像硬生生撕开空气。几步外的车身骤然迸起一点细碎的漆屑。
张禄甚至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周围的人已经同时动了。
有人厉声喊了一句什么,两个保镖立刻挡到前面,另一个人猛地拉开车门。
“低头!”
张禄被人往下按,却还本能地抬头去找靳渊。
“靳——”
靳渊就在他面前,背对着他,身形微微前倾,几乎把他整个人挡得严严实实。
“进去。”靳渊的声音很沉,“你先上车。”
“你也——”
第二声就在这一瞬响起。
这一次,张禄清清楚楚地感觉到,挡在自己面前的人猛地震了一下。
很轻。甚至只有那么一下。
张禄起初根本没明白,直到靳渊后退了半步,肩背撞上了他。
他下意识伸手去扶。掌心触到的,却是一片迅速漫开的温热。
张禄低下头。
血。
大片的暗红从深色衣料里渗出来,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淌,烫得惊人。
张禄脑子里“嗡”的一声。
整个世界像忽然被抽掉了声音。耳边的呼喊、脚步声、风声,全都模糊成了一片嗡鸣。
他只能看见靳渊的脸。
那张素来冷静的脸,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血色。
“靳渊?”
他的声音轻得连自己都快听不见。
靳渊似乎想回头看他,身体却晃了一下。
张禄一把抱住他:“靳渊!”
周围瞬间乱成一团。
有人冲上来接手,有人在喊医院,有人在挡住他们暴露的位置,还有人强硬地抓住张禄的肩膀,把他连同靳渊一起往车和建筑物形成的遮挡里带。
张禄什么都听不见。
他死死抱着靳渊,手压在那片不断涌出的血上,浑身抖得厉害。
“你看着我!”他声音都变了,“靳渊,你看着我!”
靳渊的眼睛还睁着,涣散的目光聚焦在他脸上,停了几秒,嘴唇动了动。
“你……”
“我什么?!”张禄几乎是嘶吼出来。
“你有没有伤?”
张禄整个人僵住了,下一瞬,他红着眼睛嘶吼起来:“我他//妈///的能有什么伤?你都挡我面前了!你这混蛋!”
靳渊的眉眼微微松了松,没再说话,眼睫轻轻垂落,慢慢闭上了眼睛。
第64章 我守着他
手术室上方的灯已经亮了四个多小时。
这场手术开始不到一个小时, 傅恒联系的几名专家就先后赶到了医院,院方临时组织起联合救治团队。
张禄坐在走廊尽头的长椅上,像尊凝固的石像, 一动未动。
有人给他拿过水, 他没碰, 有人劝他去把身上的衣服换下来, 他也像是没听见。
深色的血已经干在袖口和前襟上,变成一片片发硬的暗褐色。右手掌心也全是,沿着指缝一直渗进指甲边缘, 无论怎么擦都像擦不干净。
张禄低头看了很久——那是靳渊的血。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胃里就猛地一阵翻涌,酸水直往上冒。他立刻闭上眼,死死把那股恶心压了回去。
不能吐。靳渊还在里面。他绝不能在这儿先垮了。
脚步声从走廊另一头匆匆传来。
张禄依然没有抬头,直到有人在他面前停下, 喊了他一声:“哥。”
听到张一文的声音, 张禄这才慢慢地抬起头来。
张一文显然是一路赶来的,脸色白得厉害, 身后还跟着傅恒。
“怎么样了?”张一文几步冲到跟前, 攥住他的手,声音发颤。
张禄张了张嘴, 过了几秒, 才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还不知道。”他说,声音沙哑地连自己听起来都陌生。
傅恒的目光扫过他满身的血,眉头一下皱紧:“你有没有受伤?”
张禄猛地抬眼,眼眶瞬间红透了。他几乎是咬着牙蹦出字来:“没有!我能有个屁的伤!”
停了一下, 他又像是在跟谁赌气似的,咬着牙重复:“我能有什么事?他都挡在我前面了, 我能有什么事。”
傅恒垂下眼,没有再追问。
张一文走过去,在哥哥身边坐下,肩并肩挨着他。
张禄僵了很久,忽然抬手捂住脸,骂了一声:“他//妈//的……”
声音从掌心里闷闷地漏出来,“这个混蛋,前几天才跟我说,真有危险,不会让我挡在他前面。”
“妈///的!”他的指节越攥越紧,骨节处泛出青白,咯咯作响,“结果这混蛋就挡我前面!”
“哥……”张一文伸手,包住他攥紧的拳头,“我陪你等。小小那边,傅恒已经让人过去了,绝不会有事,我们守在这里就好。”
张禄深深地吸了口气,重新抬起眼里,眸子里赤红一片,他看向傅恒:“袭击他的人,是谁?那个二叔?还是靳炀?”
那声音里的恨意,让张一文脸上本就不多的血色,霎时褪得一干二净。
傅恒窒了一瞬,缓缓摇头:“还在查。”
张禄垂下眼。
“哥,你是有什么打算吗?”张一文太了解张禄了,见他这样,知道他此时此刻,已经下了决定。
“要是查不出来,”张禄开口,语气平得像一潭深水,底下却翻涌着骇人的戾气,“他的那些敌人,我一个一个,全都会搞掉。”
张一文打了个冷战,却并没有说什么。
傅恒也沉默下来。
走廊重新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安静。
张禄坐在那里,目光死死钉在手术室门口,神情专注,仿佛方才那些浸着血腥味的狠话,根本不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
又不知道过了多久,头顶那盏刺眼的红灯终于暗了下去。
张禄几乎是瞬间站了起来,动作太猛,他眼前黑了一下,踉跄着退了半步,扶住墙才勉强站稳。
手术室的门打开,几名医护人员先后走出来。走在最前面的男人五十来岁,摘下口罩后,目光很快落在张禄身上:“张先生?”
他一眼就认出张禄,显然早已经知道情况。
张禄几步迎上去,语气急促:“他怎么样?”
医生没说半句宽慰的场面话,语气沉肃:“手术结束了。主要的活动性出血已经控制住,受损的右肺、膈肌和肝脏都做了对应处理。”
张禄死死盯着他,话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祈求:“那是不是……救回来了?”
医生停了一瞬,没有给虚浮的准信:“目前只能说,我们把他从手术台上抢回来了。”
张禄的脸色一下白了。
“伤势比术前预判的更重。枪弹从右后侧胸腹交界贯穿,右肺下叶、膈肌、肝右叶都有贯穿性损伤。送来的时候失血量已经很大,循环状态非常差。”
医生的声音平稳得近乎冰冷,“术中输了大量血液和凝血制品,现在出血基本止住了,但失血性休克造成的影响还没过去。”
这些专业用语张禄大半听不懂,只觉得喉咙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紧得生疼:“什么意思?”
“接下来,”医生看向他,语气郑重,“还要看他的血压、氧合、凝血功能,以及受损脏器能不能稳定下来。今晚尤其关键。”
“他什么时候能醒?”
“现在谈这个还太早。”
张禄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出声。
医生一顿,声音放缓了一些:“张先生,我知道你现在最想听到的是‘他没事了’。但我不能这么告诉你。我们已经把手术能做的部分尽可能做完了。接下来他会进重症监护室,只要情况稳定下来,后面的希望就会越来越大。”
张禄沉默了很久,声音轻得像在天上飘:“您的意思是,他现在……还不知道到底能不能活下来?”
医生没有回避他的目光:“现在还没脱离危险。”
张禄垂下眼,嘴唇抿得发白,只说了一个字:“好。”
过了一会儿,手术室的门再次打开。
张禄猛地抬头,只见推床被人从里面推出来,他几乎下意识就迎了上去。
靳渊安静地躺在那里。
脸色苍白得没有一点血色,身上连接着各种他看不懂的管线,口鼻也被呼吸设备遮住了大半。
不过几个小时前,这个人还牵着他的手,从病房里陪他走出来,还在跟他说“下次再过来”。
现在却连眼睛都闭着,像是再也不会睁开。
“靳渊……”他跟着推床往前走,伸手想碰一碰他的脸,可密密麻麻的管线横在中间,竟找不到半分空隙。
护士轻声提醒:“我们要马上送ICU。”
张禄收回了手:“我可以跟着吗?”
“里面不能进,您可以在外面等。”
一路跟到了重症监护区,厚重的自动门在眼前缓缓合上。张禄站在外面,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很久都没动。
傅恒走过来,低低地叫了一声:“张禄。”
“嗯。”
“你先去换身衣服吧。”傅恒说,“这里不知道要等多久。”
“没必要。”张禄答得心不在焉。
傅恒叹了口气:“你身上都是血。还是……”
“不要。我哪里也不去。”张禄的语气生硬,“就在这里。”
“哥……”张一文也上前来,“就一会儿……”
张禄还是摇头,他走到墙边的椅子坐下,仰头看了一眼重症监护区的门。
他突然嘴角微微地抽了抽,扯出了一点笑来:“平时成天管着我,管东管西的。行啊,这回换过来了,换我守着他。”
“想逃?没门!”他抬手,按了按眼睛,像是在跟旁人说,又像在自言自语,“当时他说,我这辈子,别想再逃。行……那他也别想逃!”
他的脸色倏然狰狞起来,语气狠厉,像是终于等到了大仇得报的时刻。
傅恒和张一文对视一眼,各自无声地叹了口气,都没再劝。
再之后,傅恒离开,有人送来了衣服和吃食。
张一文陪着张禄,好说歹说,才终于让张禄喝了点水,但吃的东西,张禄却怎么也不肯碰:“一文,我现在要是吃东西,一会儿就吐出来了。”
他说得平静,像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张一文默默地点头。
张禄最后还是去洗了手,不是因为嫌脏。
护士告诉他,如果后面情况允许短暂进去探视,他这样不能进去。
于是他站在洗手池前,把手上的血一点点洗掉。
水冲过掌纹的时候,暗红色一点点散开,顺着雪白的池壁流进下水口。
张禄盯着看了很久,直到最后一点颜色彻底消失。
他忽然又开始后悔起来。
早知道就不洗了。
那是靳渊的血啊。怎么能像洗脏东西一样,就这么冲掉了呢?
可水已经流走了,什么都剩不下。
张禄关掉水龙头,撑着洗手台,低下头缓了很久,然后换上了干净的衣服,重新回到那扇厚重的门外。
这一回,他坐下之后,就再也没有离开。
张一文要陪他过夜,张禄没同意。
“你回去。”他说,声音一出来,喉咙就疼,“休息好。如果傅恒需要你,你帮他。”
这话让张一文的瞳孔不由地收缩。
他当然听懂了兄长的意思。
于是,张一文点了点头,将手用力按在张禄的手背上:“哥,你放心,能帮上忙的事,我一定全都去做。”
他停了停,咬了咬唇,继续说,“你要记得,你还有我,还有小小……尤其是小小,不管你要做什么,想想她,好吗?”
张禄再次沉默下去,这一次张一文没退让,就这么静静看着他。
最终,还是张禄妥协了,他的眼睛很快地闭上,再睁开,轻轻地应了声:“好。”
张一文离开之后,走廊一下安静了许多。
当然,也并不是真的只剩下张禄一个人。
重症监护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