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禄坐在长椅上,偶尔抬眼望一望那扇紧闭的门。
时间忽然被拉得无比冗长,每一分每一秒,都成了煎熬,让人心烦不已。
每一次里面有人出来,他都会立刻抬头;每一次发现不是来找他的,又重新低下去。
傍晚时,医生出来过一次,和他通报过情况。
没有恶化,可也没有好转到能让人松一口气。
张禄追着问了两遍,得到的还是那几句话:血压暂时维持住了,氧合还在观察,凝血指标需要继续盯,今晚仍然非常关键。
归根结底,就是一句话,靳渊还活着,但其余的,谁也说不好。
所以张禄不打算走,他要等出一个结果。
就这么一直坐着,坐到了窗外彻底黑下来。
医院走廊的灯始终亮得惨白,分不清白天黑夜。张禄靠着椅背,闭过几次眼,却一次都没真正睡着。
脑子里乱七八糟,一刻也安静不下来。
一会儿是靳渊倒下去时的样子,一会儿是满手温热的血,一会儿又跳回下午的病房,靳渊站在他身边,认认真真地跟他母亲说 “我是张禄的伴侣”。
再往前,是书房,是医疗中心,是那张让他睡了很久却曾经恨得牙痒痒的床。
甚至还有更早,早到他第一次看见靳渊的时候。
冷笑的、残忍的、不动声色的靳渊,和现在倒在里面、毫无声息的靳渊……
他猛然睁开眼睛,不想再往下想。
眼眶再度热了起来,那个念头太绝望,也太不该出现在这个时候。
就在这时,电梯那边传来一点动静,原本站在走廊尽头的人明显挺直了身体。
张禄下意识抬头,望向那边。
有个女人从电梯里走出来,她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深色长大衣,领口收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把冷硬、笔直的尺。
她身后只跟了两个人,步子不快,脸上也看不出太多情绪。
张禄愣了一下,很久就认出来,这是之前在傅家家宴上见过的姑太太。
靳渊的母亲。
等女人走近,他站起身来。
大概是坐得太久,腿有些僵,起身时晃了一下才站稳。
女人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淡淡地开口:“坐吧。有事和你商量。”
她完全没问靳渊的情况,张禄有些怔愣,不知道该不该主动提起。
转念又想到人家估计早就通过别的方式清楚现状,又听到她说“有事商量”,便一言不发地重新坐下,抬头看着女人:“您也坐吧。”
女人也不客气,在长椅另一端坐下,视线没落在他身上,径直开口:“那孩子……你们的女儿,你打算怎么办?”
张禄皱了皱眉,没有吭声,他听不懂这个问题。
“我问过傅恒,”女人语气不变,“他说靳渊安排过了,除了你,没人能从医疗中心把孩子带走。”
这件事,张禄自己都不知道。靳渊从没跟他提过。可此刻听见这话,他的心脏却猛地一抽,疼得厉害。
那疯子一般的傻子!
“张禄,你带着孩子走吧。”姑太太终于看向他,语气平静却带着强硬的果决,“我可以安排你们离开这里,国家你随便挑,选个跟靳家没瓜葛的地方。钱我们保证给够,你们父女俩,不会过得差。”
惨白的廊灯落在两人脸上,气氛瞬间沉了下来。
张禄霍然转头,眼里是溢出来的震惊:“你在说什么?”
姑太太的视线直直地投向重症监护室的大门,似乎完全没有感受到张禄的情绪波动:“你留在这里做什么?你希望你的小孩,也有一天像靳渊一样吗?”
“什么叫……跟靳渊一样?”张禄摇了摇头,“我不明白。”
“没有什么好不明白的。张禄,只有带那孩子走,她才能真正属于你。你把她留在这里,她就始终有一部分,是靳家的。”
姑太太的语气冷淡得像在陈述一件早已存在了千百年的事实。
“我不走。”张禄毫不犹豫。
“为什么?”姑太太再次把视线转过来,“我听说,你并不是自愿的。”
张禄的脸不由地涨红了,这段往事虽然无法回避,却始终是他的一块伤疤。
“生小小那会儿,不是自愿的。”他坦承,“但现在,我不会走。”
姑太太沉默了一阵:“你不用担心他。我也可以保证,他醒来后,不会去把你们带回来。”
“不是担心。”张禄又摇了摇头,他看向姑太太,情绪翻涌,“他是我的……我的人,小小是我们的孩子。我不会离开他。”
“即便是为了小小?”姑太太的眉头紧皱。
“如果小小真的有危险,我当然会请您帮忙,确保她的安全。但我不会把小小从靳渊身边带走,我自己更不会走,这么说,您明白了吗?”张禄深吸了口气。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良久,姑太太的声音轻了些,却像针一样扎过来:“为什么?你爱他?”
张禄扯了扯嘴角,目光垂落在冰凉的地砖上:“我守着他。”
姑太太没有说话,但张禄能感觉到,那一双审视的、严苛的目光正在他的身上来来回回。
走廊里安静得只剩下远处医疗设备偶尔传来的电子音。
张禄也没再解释,他其实不知道还有什么好解释的。
爱不爱,算不算爱,这些东西到了现在,好像突然都不重要了。
靳渊躺在里面。
所以他就得守在外面。
不是简单。
是他相信如果他们两人的位置对调。
靳渊也会一样在这里。
不会走。
更不会有什么“只要小小”的念头。
过了许久,姑太太终于收回视线:“那就随你吧。”
她说得很淡,也没再劝。
张禄抬起了眼,嘴唇微微动了动。
姑太太已经站起身,将大衣下摆轻轻理平。走出两步,又停下来,却没有回头。
“小小那边如果有什么事,让人告诉我。”
张禄怔了怔:“好。”
女人没再说什么,径直往电梯的方向走去,两名随行的人立刻跟上。
电梯门合拢前的最后一瞬,张禄看见她往重症监护区的方向,极轻地望了一眼。
只一眼,金属门便彻底合上,将所有情绪都掩在了后面。
张禄重新靠回椅背,只觉得有些脱力。
他看向那扇依然紧闭的门,嘴角动了动:“你看,我都不跑了,你就赶紧醒来吧。”
夜色一点一点沉到底。
医院里的人越来越少,走廊的灯却始终亮得刺眼,惨白一片。远处守着的人换了一班又一班,影子在墙上来回晃。
只有张禄没动过地方。
苦熬到凌晨一点多,里面突然出来了几名医生,他几乎从椅子上弹起来。
幸好,不是最坏的消息。
医生告诉他,靳渊的血压又有过一次波动,已经做了处理,目前重新维持住了。
张禄听完,脸色惨白地点了点头。
他重新坐了回去,闭着眼睛,等着时间过去。
凌晨三点,五点,六点……
天边蒙蒙泛起鱼肚白时,有人送来了早餐。一碗燕麦粥,一个蓬松的肉包子,都还冒着热气。他一眼就认出来,是宅子里厨房的手艺。
尽管胃里翻着酸水,半点胃口都没有,他还是咬着牙把包子咽了下去,又喝了小半碗粥。
只是除了必要,他依然没离开过这张长椅。
早上七点多,医生再次出来。
张禄强睁着眼问:“情况怎么样?”
这已经是他不知道第几次问同样的话了。
“目前没有发现新的明显出血,血压也还维持得住。”
张禄听得眼睛一亮:“那是稳定了吗?他……”
医生顿了顿,小心地措辞:“还不能这么说。他的身体经历过严重失血,现在只是暂时维持住。还要继续观察。”
那点亮光又很快黯淡了下去,张禄点了点头,也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回到了长椅上。
上午十点来钟的时候,傅恒过来了一次:“我之前先和一文去医疗中心看小小,现在他留在那边。”
张禄疲惫地闭了闭眼睛:“你查到是谁干的吗?”
“还没有完全查清。”傅恒说,“但是有一些事——”
“你查到告诉我。”张禄打断了傅恒。
他现在什么都不想听,什么都不想知道。哪怕外面天翻地覆,靳家闹得鸡飞狗跳,有人趁势夺权、有人蠢蠢欲动,他统统不在乎。
那些权势、纷争、家产,都是靳渊活着才有意义的东西。
如果人都没了——
张禄猛地闭上眼睛,指尖深深陷进掌心里。
就这么不知尽头地等着,一直等到下午。
窗外的阳光已经从走廊这一头慢慢移到了另一头,负责靳渊的医生终于又一次出现在门口。
张禄已经累得反应都有些迟钝,看见他以后,还是立刻站起来。
“张先生。”这一次,医生的神情和前几次有些不同。
张禄死死盯着他的脸,连呼吸都屏住了。
“目前来看,情况暂时稳定下来了。”
他愣住了,大概是这句话等了太久,一时间竟没能听懂:“什么?”
“从上午到现在,没有再出现明显活动性出血,循环状态比昨晚稳定,血压维持得也比之前好。呼吸和凝血方面还需要继续观察,但是目前的趋势是好的。”
“所以……”张禄的嘴唇微微发抖,却没有再接下去,他生怕得到的又是一个不确定的答案。
“最危险的这一关,算是暂时撑过去了一部分。”医生微微颔首,“但我还是不能告诉你,他已经完全脱离危险。”
张禄一个劲地点头:“没事,没事!”他甚至有些语无伦次,“这个没事。慢慢来。”
只要不是那句——人救不回来了,多久都可以。
医生又交代了几句,张禄听得格外认真,甚至拿出手机,把自己听不懂的几个词一个字一个字记下来。
等人走后,他重新坐下。
这一次,他没有马上抬头盯着那扇门,而是垂着头,把脸埋进双手之间。
肩膀忽然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
眼睛酸,鼻子酸,喉咙里像烧着一团火,又涩又疼。
“妈///的……”
骂声出口时,他嘴里竟泛起淡淡的铁锈味。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哽咽的颤音,砸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快点滚回来,再……再快一点啊!”
第65章 为了一个男人
天色再次暗下来时, 张禄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已经在这里守了整整一天一夜。
医生傍晚又出来了一次。
这回带来的消息,比下午更好一些。
“这几个小时情况一直比较平稳。”医生看了眼手里的记录, 又抬头看向张禄, “循环状态在改善, 血压也比之前稳定, 暂时没有发现新的活动性出血。其他几个指标虽然还没有完全恢复,但总体趋势是在往好的方向走。”
张禄听得极认真,像怕漏掉一个字:“所以……他现在是不是没那么危险了?”
医生略一停顿, 还是没有把话说满:“可以说,比昨晚好很多。”
就这么一句,已经足够了。
张禄绷了一整天的肩膀,终于极轻地往下松了一点。
“那他今晚……”
“还是要继续在重症监护室观察。”医生说,“不过照目前的情况看, 你没有必要一直守在外面。”
张禄刚松下去的神经又绷起来:“什么意思?”
医生有些无奈地看着他:“张先生, 你已经在这里待了一天一夜了。”
张禄没有说话。
“病人的情况有任何变化,我们都会第一时间通知你。你守在门外, 也不会让他恢复得更快。”
这句话很现实, 甚至有些不近人情。
张禄却无法反驳。
医生继续道:“回去睡几个小时,吃点东西。明天再过来。”
“我不困。”
话音刚落, 他自己都觉得没什么说服力。
眼睛干涩得发疼, 脑子像蒙着一层厚重的雾,连站久一点都觉得脚底发虚。
医生显然也看出来了,只道:“等他醒过来,你总不能先把自己熬进病房。”
张禄嘴角抽了一下。
这话倒是戳中了。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才低声问:“真有情况,会马上告诉我?”
医生点了点头:“当然。”
“不管什么时候?”张禄还是不放心, 见医生再次点头,他抿了抿唇,朝那扇门又看了一眼。
还是不太想走。
可这一次,那种“不敢离开半步”的恐惧终于没有昨晚那么强烈了。
靳渊正在好起来,虽然很慢,但确实在好起来。
他站在原地磨蹭了半天,最后才像是十分不情愿地做出决定:“行。”又补了一句:“我明早就来。”
医生点头:“先回去休息。”
但张禄没动,医生都走出好远了,他还站在那里。
最后又盯着重症监护室的大门看了很久,才低低地骂了一句:你最好老实点。别趁我不在的时候乱来。”
说完,他自己先红了眼眶。
张禄吸了吸鼻子,转过身,终于第一次真正离开了那条走廊。
安保见他要走,立刻安排好了车。
临上车前,明知道没有必要,张禄还是忍不住交代:“你们一定要守好了。别让他再遇到任何危险。”
坐进车里,他几乎立刻陷进了后座,只觉得灵魂都快出了窍。
回到宅子,管家已经在门口等着。
张禄匆匆地说了一句“要是医院有消息马上告诉我”,就上了楼去。
卧室里什么都没变。
灯光,窗帘,床头那只靳渊常用的杯子,衣帽间里挂着的衣服,都还维持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