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禄站在门口,忽然有那么几秒不愿意进去。
这屋子太像靳渊还在,可偏偏,他人不在这里。
他低头骂了句脏话,强迫自己往里走。
洗澡的时候,热水冲在身上,他才迟钝地发现肩颈和后腰酸得厉害。医院那张长椅坐得人骨头都快散了,眼睛一闭,又全是靳渊倒下去时的样子。
“别想。不准想。”他低声对自己说,伸手把水温调高了一些。
人还活着,在好转。自己该做的,只是耐心地等,等靳渊回来。
洗完澡,他连头发都懒得吹干,只胡乱擦了几下,就倒在床上。
实在太累了。
他想着只是眯一会儿,打个盹,最多半个小时就起来。
结果几乎连自己什么时候睡过去的都不知道。
再睁开眼时,房间里已经彻底黑了。
张禄心里猛地一跳,几乎是立刻就从床上翻坐起来,用力搓了把脸,下了楼去。
管家正在客厅里,还有一个他意料之外的人:傅恒。
“张先生。您需要用餐吗?”管家恭敬地问。
张禄迟疑了一下,还是回答道:“有什么面包之类的,填填肚子就好。”
他转看向傅恒,傅恒身上还是白天那套衣服,眉眼间也带着明显的疲惫。
“是靳渊有什么情况吗?”他率先问。
傅恒摇了摇头:“没有。我刚从医院过来,送姑姑过去。她坚持今晚她去守夜。”
张禄听到这话,微微一怔,却只是点了点头。
管家很快端来两块热吐司、煎蛋和一小罐果酱。张禄道了声谢,坐到沙发上,三口两口就吞掉了大半,抬眼问傅恒:“查到东西了?”
傅恒说:“一点。跟东港有关。”
“东港?”张禄不明所以。
“查到的东西还不太完整,不过基本能确定,医院外动手的人,和之前出现过的那批雇佣兵有关。”
张禄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你查到他们在哪里了吗?”
还没有。”傅恒道,“但我们盯到了一批人。今晚突然往东港方向动了。”
张禄皱眉:“去东港干什么?”
“不知道。”傅恒回答得很干脆,“现在只能确定,他们不是普通地过去踩点。有人提前换了车,分了几路,最后都往同一片区域聚,我打算今晚去看看,先来跟你说一声。”
“哪一块?”张禄沉默了片刻,突然发问,“东港那边,我以前在那里扛过货,有些地方,我熟。”
傅恒有些惊讶:“旧冷库那边,你知道?”
“知道。那边以前有一大片旧货场,后来翻修过一回,但靠北边的几条通道应该没怎么动。再往里是老冷库和装卸区。那时候东港还没现在这么规整。冷库后面有条旧消防通道,货车进不去,人可以穿。还有一片废掉的装卸台,外面看着封死了,里面其实能绕到仓区后面。”
他说话间,把吐司和煎蛋风卷残云地吞掉,转头对傅恒说:“等我一下,我换身衣服,跟你一块去。”
傅恒眉头一皱:“你留在这里。”
张禄已经楼上走,回头瞪了过去:“我熟,别废话了。”
“有其他人认得路。”
“那帮人既然不是傻子,就不会大摇大摆从正门进去。你们找得到地图上那几条路,找得到十几年前装卸工自己踩出来的路吗?”
见傅恒没吭声,张禄又说:“总之我得去。你敢不等我试试。”
他上去随意找了件方便活动的衣服换上,很快又下来,冲傅恒说:“走吧。”
傅恒瞥了眼他的脚:“至少换双鞋。”
张禄低头看看自己脚上刚胡乱套上的拖鞋,冷哼一声,回去踩了双球鞋出来。
两人出门的时候,外面已经彻底入了夜。
傅恒带来的人不少,前后几辆车安静地停在宅子外,没有开多余的灯。张禄拉开后座车门坐进去,傅恒跟着上车。
车子驶出院门后,车里一直很安静。
张禄忍不住问傅恒:“你打算怎么做?”
傅恒说得很简短:“目前只能确定那批人今晚有动作,具体要做什么、目标在哪里,都还不知道。”他顿了一顿,接了一句,“所以才要带多点人。”
“那最好够多,那些人可不是吃素的。”张禄想到之前险象环生的事情,不由撇嘴,“你要是出什么事,一文受不了。”
傅恒轻笑:“你考虑自己就行了。最好连擦伤都不要有,不然靳渊醒来,我会很麻烦。”
张禄冷哼了一声,没有答话。
他转头望着窗外不断向后退去的灯影,脸上的那点玩笑慢慢消失。
“医院外面开枪的,也是他们?”
“还不能百分之百确定。”
“那就是八九不离十。”
傅恒没有反驳。
张禄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忽然问:“之前那些人,不是已经跑了吗?”
“与其说跑了,不如说是藏起来等时机。”傅恒声音很淡。
张禄沉默下来,有些事他想不明白,也懒得想。
那群人为什么盯上靳家,谁花钱请他们,之前的事情和今天这一枪究竟是不是一回事——这些东西,自然有人去查。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只有靳渊倒在他怀里时,温热的血顺着指缝不停往外涌的触感。
想到这儿,他下颌线微微绷紧了。
傅恒看了他一眼:“一会儿到了地方,你只负责认路,别往前凑。”
张禄应了声“嗯”,又不再说话了。
车一路往东。
城市的灯火渐渐稀疏下来,高楼退到身后,窗外开始出现大片低矮的仓库、货场和纵横交错的高架。再往前,空气里隐约多了一点潮湿的咸腥气,混着柴油、金属和冷库附近特有的气味。
张禄原本靠着椅背,慢慢坐直了。
很多年没来了,东港已经和他记忆里很不一样。
新修的道路更宽,路灯亮得整齐,两边多了不少统一规划的仓储园区,过去那些歪歪扭扭搭出来的小棚子几乎都不见了。
可有些东西没有变。
远处巨大的吊机沉默地立在夜色里,像一排伸长脖颈的钢铁怪兽。更远处是零星的船灯,隔着墨黑的海面一闪一闪。
张禄盯着窗外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前面别往右。”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右边那条路过去就是正门,人多眼杂。”
“地图上显示另一边封了。”傅恒看着手机说道。
“车过不去,人能过。”
张禄探身往前,指了一下:“再往前两个路口左转。以前那边有个废掉的小停车场,从后面能绕过去。”
司机没有立刻动,先看傅恒。
傅恒点头:“听他的。”
车辆在下一个路口转了方向。
张禄看着越来越熟悉又越来越陌生的街景,许多已经褪色的记忆忽然从脑子深处往外冒。
他十几二十岁的时候,什么活都干,只要是能肯用他的地方,他都去。
就在这港口,装货,卸货,搬冰柜,扛整箱的冻货。
夜里忙起来,一身衣服从里到外都是湿的;到了冬天,冷库里冻得手指发僵,出来以后又热得满头是汗。
那时候他没想过什么将来。
只想着今天这一车卸完,能拿多少钱;下个月的房租够不够;一文学校又要交什么费。
更没想过有一天,他会坐着这样的车重新回到这里。
还是为了一个男人。
一个比他更凶狠、却也是第一次让他有“不用再漂泊”念头的男人。
他嘴角不由自主地抽了一下。
人生真是操////蛋。
第66章 动他的人,还想动他的东西?
几辆车缓缓减速, 依次熄了火,藏在一片废弃库房的阴影后。
张禄一下车,迎面就是带着凉意的海风。
空气里有极淡的柴油味道。
他抬头辨认了一会儿, 伸手往左前方一指, 很肯定地说:“那边。”
傅恒身边的手下顺着他指的方向望过去, 只看见一堵灰扑扑的旧围墙, 墙皮剥落得厉害,看不出入口。
“那儿?” 傅恒语气里带着几分迟疑。
“嗯。”张禄应了一声,往前走了几步, “墙后面原来是一条装卸通道。后来冷库改建,把入口封了一半,但里面并没有彻底堵死。”
“可是都那么多年了,还能走吗?”傅恒轻轻皱眉。
张禄向前迈了一步:“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等等!”傅恒眼疾手快地拉住了张禄,转身从旁边人手里接过一把枪, 递给张禄。
张禄低头一看, 没有拒绝,动作熟练地检查了一遍。
傅恒的目光在他手上停了半秒:“一文怕是不知道你以前都做过什么。”
“嗯, 你做的事, 难道都有告诉他?”张禄嘴角撇了撇,把枪别到腰后。
傅恒没说话, 抬手示意手下的人先过去。
张禄则被留在稍后的位置, 他也没有争。
越往里走,灯光越暗。
新港区那边明亮得犹如白昼,这片旧仓区却像被人遗忘在时代后面,只剩几盏老旧的高杆灯还亮着, 昏黄的光斜斜落下来,把集装箱和仓库的影子拖得极长。
前面的人很快就折回来了:“真的能通。”
傅恒看了张禄一眼:“还真让你说中了。”
张禄冷哼了声, 往那条幽暗的通道望了一眼。
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忽然升起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
太安静了。
港区当然不会真正安静,远处始终有机器运转的低鸣,偶尔还有货车压过路面的声音。
可这一小片地方实在太安静了。
张禄在原地站了几秒,忽然问:“你们的人进去过没有?”
“没有,怎么了?”傅恒见张禄忽然蹲下身来,也跟着弯下腰。
张禄伸手摸了摸地面,又抬头看向墙角。
原本积着薄灰的水泥地上,留下几道并不清晰的痕迹。而旁边还有几根倒下的枯草,看着像被人踩断的。
傅恒顺着张禄的目光看过去,皱起了眉:“有人走过这里。”
张禄站起身来,抬头望向那片黑沉沉的旧冷库,深吸了口气:“我们换一条路。”
“还有路?”
“算不上正式的,只是有时候装卸工要省力气,会从那边翻过去。可以绕到旧冷库后头。你们跟着我,我来带路。”
傅恒沉默了一下,没有应声。
张禄扯动嘴角:“放心,有危险我躲你身后。走吧,别婆婆妈妈的了。”
“等等……”他刚迈出去两步,傅恒拉住他,拿出一个手机,往他裤袋里一塞,“姑姑那边,会直接打这个号码。”
张禄愣了一愣,用力点了点头:“等他醒来,不能看到有人弄乱了、搞丢了他的东西。”
傅恒轻笑了一声:“走吧。”
几个人从旧装卸台后面绕了进去,里面比外面更暗。有一段围栏已经锈得不成样子,旁边堆着废弃托盘和塑料箱。张禄凭记忆找到一处被荒草杂物盖住的缺口,侧身钻过去,回头压低声音:“这边。”
傅恒的人先一步跟上。再往前不到百米,就是旧冷库的背面。
还没靠近,走在最前方的人突然抬起手,所有人同时停住。
远处传来极轻的一声闷响。
不过一瞬,又是一声。
张禄的瞳孔骤然缩紧——枪声,装了消声器的。
傅恒低声道:“他们已经进去了。”
话音未落,耳机里传来了声音,通报有人从冷库侧门强行进入,留守的人已经发生了接触。
傅恒脸色微沉,抬手示意众人加快。
张禄正要跟着上前,却被傅恒一把扣住了:“一会儿,你留在后面。”
“嗯。”张禄随口应了一声。但傅恒没放手:“张禄——”
“知道!”张禄甩开傅恒的手,“走!”
一行人快速穿过最后一段通道,冷库背后乍然出现一道不起眼的小门,门锁坏了,只是半掩着。
傅恒打头,侧身闪了进去,手下人紧跟着鱼贯而入。
张禄走在最后,刚跨进门半步,耳边忽然听见头顶有极轻的风声。
他反应极快,猛地偏头——一根铁棍擦着他的肩膀砸在门框上,震得铁皮嗡的一声响。
“谁!”他抬手去摸腰后的枪,手腕却被一股铁钳般的力道狠狠地攥住。
黑暗里至少窜出来两个人,都蒙着脸,显然早就在门后守着了。一个死死扣住他的手,另一个抬脚就往他腰上踹。
张禄吃了一惊,借着对方拽他的力道顺势往前撞,肩膀狠狠顶在抬脚那人的胸口,听见一声闷哼。
他迅速半转过身,头顶猛朝身后那人的鼻骨撞去,逼得那人退后了半步,他也趁机脱身。
对方却像早有防备,另一人立刻便扑了上来,铁臂似的箍住他的腰。张禄手肘一抬,肘尖狠狠砸向对方后脊。
那人负痛,却依然不撒手,缠斗间,张禄就听“哐当”一声闷响,门居然被从外面关上了。
“操!”
张禄骂了一声,膝盖猛地往上一顶,两手扣住那人肩头狠狠一搡,将人甩开半步,转身就扑向门边。
门轴吱呀晃了两下,却没有打开——外头显然上了锁。
张禄心里一沉,外面果然还有人!
眼角余光瞥见两个蒙面人已经呈包抄之势逼了上来,他咬了咬牙,转身就往通道深处冲。
好在多年前的记忆没出错,左手边果然藏着条岔道,直通旧货梯间。身后脚步声砸在水泥地上,紧追不舍。他不敢停,指尖摸着冰冷的墙面往前疾奔,连拐两个弯,身后的脚步声才慢慢淡了些。
他扶着冰冷的墙面喘气,这才发现不对劲。
耳机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耳边只剩下冷库里风机运转的嗡鸣,还有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傅恒他们的动静却完全听不见了。
四周冷得刺骨,寒气顺着裤脚往上钻。
张禄掏出腰后的枪,贴着墙慢慢地站直,眼睛渐渐地适应了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