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你说,我是你的家人

    车驶进医院停车场的时候, 张禄才发现自己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

    靳渊就在他旁边,也始终没有开口。

    车停稳,前座的人先下去, 过了片刻才拉开后座车门。

    张禄坐在座位上, 迟疑着不动。

    “走吧, 车就等在门口。”靳渊的掌心轻轻覆上他的手背。

    张禄低头看了看靳渊的手, 反手握住:“好。”

    面前是一家很普通的医院。

    门诊楼前人来人往,几个老人坐在花坛边晒太阳,穿病号服的中年男人夹着拖鞋, 拎着保温杯慢吞吞地往便利店走。救护车停在急诊入口,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喇叭。

    一切都普通得出奇。

    住院部比外面安静许多。

    等电梯清空了,靳渊才带着人进去。张禄站在角落里,一层一层看着数字往上跳,手心越来越潮。

    到了楼层, 负责联系的社工已经等在外面。

    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 姓陈,说话很轻。

    她显然提前得过嘱咐, 没有多问靳渊的身份, 只简单说了病人的情况。

    “今天精神还可以,上午吃了点东西。医生说可以探视, 不过最好不要太久。”

    张禄点点头。

    陈社工抬眼觑了觑他的脸色, 轻声道:“她知道你今天会来。”

    “什么?”张禄有些意外,他不自觉地看向靳渊。

    靳渊握着他的手用了一点力气,但语气很淡:“嗯。我不希望她反应太大,影响你。”

    “你也真是……”张禄低声嘀咕了半句, 嘴角却不自觉弯了弯,指尖也加重力道回握过去。

    到了病房门口, 两人一起停了下来。

    “我在这里等你。”靳渊松开了手。

    张禄抿了抿唇:“你不进去?”

    靳渊眉梢微微一动:“你要我进去的时候,我再进去。”

    张禄犹豫了一下,转过身,伸手推开了门。

    一个女人坐在靠窗的病床上,听到了声音,回过头来。

    张禄第一眼甚至没敢认。

    她瘦得脱了形。

    宽大病号服空荡荡罩在身上,肩线薄得像一折就断,露在被外的手背上,还留着成片输液后的青紫。左眼眶的淤肿消了大半,颧骨旁却还凝着一块没散干净的乌青。

    头发倒是梳得齐整,灰白掺半,松松挽在脑后。

    女人的目光落到张禄脸上,下一秒,整个人都僵住了,像被瞬间冻住。

    张禄钉在门口,脚步再也挪不动半分。

    二十几年过去,他早就记不得母亲长什么样。

    家里曾经有过几张他们母子的合照,也早就在一次又一次地身不由己的搬离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可不知道为什么,张禄还是一眼就知道。

    是她。哪怕她苍老憔悴成这副模样,陌生得像从未出现在他生命里。

    “……小禄?”女人的嘴唇动了一动,声音很小。

    张禄胸口猛地一缩。

    这个称呼……

    他张了张嘴,第一个音堵在喉咙里没发出来,缓了几秒,才哑着嗓子低低应了:“嗯。”

    女人的眼眶瞬间就红透了。

    然而张禄没有等到她的眼泪掉下来,他狠狠地吸口气,猛地转身出了病房,目不斜视地大踏步往医院门口去。

    张禄一口气走出去很远。

    穿过长长的走廊,下楼,出了住院部,直到外面的阳光猛地照在脸上,他才像终于从那间病房里挣脱出来,脚步慢了下来。

    胸口却还是堵得厉害。

    他说不清自己到底在逃什么。

    那个女人甚至什么都没做。没有扑过来抓他,没有哭着喊他的名字,更没有半句关于当年的辩解。

    她只叫了一声他的名字:“小禄。”

    张禄闭了闭眼,抬手狠狠抹了把脸。

    再回头时,果不其然看见身后几步外的人影——从踏出病房起,那道极轻的脚步声就一直缀在身后,他怎会听不出是谁。

    “你不用跟着来。”他嗓音发哑。

    靳渊没出声,只是默默地走近。

    张禄泄了气似的叹口气,又搓了把脸:“太丢人了。”

    “不想见,就不见。”靳渊低声说。

    张禄猛地抬眼。

    靳渊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她的伤养好以后,如果没有地方去,我会让人安排。养老院、护理机构,都可以找。费用你不用管。”

    张禄怔怔地看着他。

    “如果你觉得什么都不做,心里过意不去,”靳渊顿了一下,“我也可以让人定期过去看看。”

    他凝着张禄,眉心微蹙:“所以你没必要逼自己去见她。”

    张禄舔了下干涩的唇,没应声,上前一步,张开胳膊狠狠把人抱进怀里。

    “妈///的!”他的鼻尖抵着靳渊的侧颈,“你不许对我这样!听到没有?不准!”

    靳渊似乎有些猝不及防,几秒之后才伸手,回抱张禄,声音里有一丝疑惑:“我对你怎么了?”

    张禄深吸了口气,他越来越习惯靳渊身上的味道,这更让他恼火:

    “不准对我好!”

    靳渊的手微微一顿,随即重新抚上张禄的后背:“我没有。”

    “你有。”张禄仍咬着不放,继续指控,但是语气已经软了下来,“你害了我,结果我现在都没办法恨你了。”

    靳渊轻笑:“你可以继续恨我。也可以继续恨那个女人。”

    张禄没说话,胳膊上的劲却没有松。

    “张禄,你有这个权利。”

    “我不是……不是恨她,也不是不想见,就是……”张禄深吸了口气,摇了摇头,话堵在喉咙里,不知道该怎么说。

    靳渊沉默了两秒,才淡淡地说道:“今天没准备好,那就下次再来。不是什么大事。”

    “她在那里,不会因为你晚几天进去就消失。”

    张禄眼眶忽然热了一下,他别开脸,吸了吸鼻子:“你这人……”

    靳渊等了一会儿:“嗯?”

    “不会安慰人就别乱安慰。”张禄笑了起来,他抓起靳渊的手腕,“走吧,再试一次。你别在门口等了,我、我要跟她说,你是……你是我老婆。”

    “张禄,撒谎不好。”靳渊扬了扬嘴角。

    “闭嘴。今天你就是。”张禄蛮横起来,“不准拆我的台!”

    靳渊笑了笑,没出声,任由他拉着,重新往病房去。

    再一次踏入病房,兴许是手上传来了体温,张禄直走到了女人的面前,才停下脚步。

    “妈。”

    他叫了一声,又干又涩,像刀子刮过了喉咙。

    女人抬眼看着他,眼泪一下涌了出来,嘴唇颤了几下,却没能发出声音。

    “这是我的伴侣,我的家人。”张禄把靳渊往身前带了带,目光直直落在那张苍老又陌生的脸上,声音发哑却一字一顿“我有了孩子了,她是、她是我们最重要的、最重要的人。”

    顿了顿,他哑着声音,继续说,“我们绝对不会丢下她。一文……一文的身边也有人了。我们都、都很好。”

    把这些话一股脑地抛了出去,张禄也顾不上那女人会有什么反应,攥紧靳渊的手,转身就往外走。

    回去的一路上,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张禄靠在座椅里,偏着头看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

    方才那短短几分钟像耗尽了他大半力气,脑子里却还乱得厉害。一会儿是那张苍老陌生的脸,一会儿又是那声“小禄”,翻来覆去,搅得人不得安生。

    靳渊坐在旁边,也始终没有打扰他。

    直到车驶进宅子,张禄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这个禁锢自己的地方,竟然隐隐约约有了“家”的模样。

    “总算回来了。”

    他咕哝了一声,推门下车,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刚走进屋里,正准备先去倒杯水,手腕忽然被人从后面扣住。

    张禄一愣,下一秒,他整个人已经被转过来,后腰抵上了玄关旁的墙。

    “你干……”

    话音未落,他的嘴唇就被堵了个正着。

    靳渊的吻带着掠夺性的霸道,张禄猝不及防,只能本能地抓住他背后的衣服,很快便被这疾风骤雨般的吻夺去了清醒。

    直到两人的呼吸将尽,张禄才猛一把推开靳渊,擦了擦生疼的嘴唇:“你又发什么疯啊?”

    靳渊伸手,抓住张禄的衣领,黑色的眼眸深沉如夜:“嗯,被你刺激疯了。”

    “我?”张禄又好气又好笑,反握住靳渊的手腕,“我哪又刺激你了?”

    “你没发现吗?”

    靳渊松开衣领,抬手轻轻摩挲着张禄的唇,声音低沉喑哑:“你说,我是你的家人。”

    张禄耳朵腾地烧了起来,他用力地别开头,然而并没有躲开靳渊的碰触。

    “那你要我怎么介绍?说这是绑架过我、给我乱用药,让我一个大男人生了个小孩,最后还莫名其妙跟我搞到一起的混蛋?”

    靳渊唇角终于扬了起来:“也可以。”

    “滚。”

    张禄骂完,自己却先绷不住笑了。刚才一路压在胸口的沉闷,好像也跟着松了一点。

    靳渊看了他片刻,再一次凑上前。

    张禄下意识闭上眼。

    吻却没有马上落下来。

    温热的呼吸停在唇边,若即若离,磨得人心里发痒。

    张禄等了两秒,忍无可忍地睁开眼:“你到底亲不亲?”

    “张禄。”靳渊的声音带着一丝哑,“再说一次。”

    “说什么?”

    “我是你的什么人?”

    张禄的脸红了,他再次暗骂自己没有出息。跟眼前的这个男人,还有什么羞耻的事情没有做过?可是想想,还真就没在人前说过这么亲密的话。

    刚才在病房里,他是当着母亲的面,一股脑把“伴侣”“家人”都扣在了靳渊头上。

    可扪心自问,他心里难道就不是这么想的吗?

    不只是因为小小,不只是因为身不由己,而是真的……从心底认了这个人?

    “不说。说一次就够了。没听清怪谁?”张禄梗着脖子,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那么近都听不清,年纪轻轻耳朵就不好了?”

    靳渊盯着他,几秒后,唇角勾出点浅淡的笑:“行,你不说,我说——你,张禄,是我的老婆。”

    “喂——”张禄刚要抗议,剩下的话音,又悉数被吞没在了唇齿间。

    第62章 你挑起的,后果自负

    之后好些天, 那女人——他的生母,身影总时不时撞进张禄脑子里,可他始终下不了决心再踏一次医院的门。

    恰好接下来的一段日子里, 靳渊都很忙。

    张禄除了去见小小的时候会和他联系一下, 几乎连话都没怎么和人说得上。

    后面张一文来找过张禄两次。

    他心里没张禄那道跨不过去的坎, 反倒隔三差五就往医院跑, 去看望母亲。

    关于两人父亲的消息,也是张一文从她口中听来的。

    当年那两人抛下两个孩子跑路后,东躲西藏了好几年, 到底没躲过道上的追债。

    两人被强行拆散后,父亲就被人偷运出了海,从此再没半点消息。

    生母辗转漂泊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回到这座城市,却仍旧困在暴力与穷困的深渊里。

    听完这些, 张禄没作声, 他也不知道该怎么想。

    “活该”两个字,辗转在舌尖, 也始终吐不出来。

    张一文的话语里, 有掩不住的同情,但是他从不劝张禄去看望。

    这份体贴叫张禄心里又感激又有点窝火——弟弟但凡开口递个台阶, 他不就顺坡下了么。

    倒是最近的体能恢复进展不错, 张禄自己挺满意。

    陈教练说他底子好、反应快,要是早年就练搏击,上限会高得多,不过现在起步也不算晚。

    张禄听得眉梢都扬起来, 顺势就打听起靳渊的水平,心里那点想赢过对方的念头, 从来就没熄过。

    陈教练食人俸禄,自然不便多说。张禄没为难人家,只说就照着能打过靳渊的标准练。

    好不容易等靳渊挤出半天空闲,两人一起去医疗中心看小小。

    回来的路上,张禄对靳渊说了自己进步的事,神采飞扬:“对了靳渊,你可以给我安排工作。”

    靳渊的目光从膝头上的平板收了回来,落到张禄脸上:“什么工作?”

    “当你的保镖!”张禄嘿嘿一笑,“我肯定能胜任。”

    “……不需要。”靳渊的唇角动了动。

    “为什么?你觉得我不够格?”张禄见靳渊一口回绝,有些着急了。

    “因为安保总管不敢给我夫人排班。”靳渊的回答简单明快,视线又回到了平板的图表上。

    张禄怔了一怔才明白过来,耳朵立刻红了起来,但他不甘心这事就这么算了,继续争取:“那你总得让我做点什么啊?就成天闷在家里?”

    他咕哝着,“你不肯安排,我就回冷链市场搬货去。”

    “……你要是缺钱……”

    “不缺。”张禄闷闷地,“门都不出哪来的地方花钱?我想干活!”

    说话间,他的目光也不由地瞟到了靳渊的平板上,屏幕上花花绿绿的柱状图、饼图,还有密密麻麻的字,看得他眼晕。

    “你那些事,我都帮不了你。小小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一块,靳渊,我说真的,我觉得我给你当保镖,最合适了。”

    靳渊滑动屏幕的手指一顿,还是摇了摇头:“不行。”

    “为什么?你真看不起我啊?”

    “不是。”靳渊瞥了张禄一眼,“真有危险,我不会让你挡在我前面。”

    张禄争辩的话一下子卡在了喉咙里。

    见他僵住了,靳渊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你先把身体养好。其他的事,慢慢来。等过了这阵子,周围更安全了,我们把小小接回来。”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张禄也没别的好争了。

    晚饭两人是一块吃的,吃完靳渊继续在书房忙他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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