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清脆的叮声,瓷勺落下,粘稠的红豆甜汤都砸出一个小坑,溅得周围都是。
“这是怎么了?”
宋善至慢慢摇了摇头,她只是听了玉琵玩笑似的话,突然被启发了什么。
太后与皇帝并非亲生母子,这种以利相交的政治联盟崩坏的时候必然会波及到许多人。倘若那些小道消息是真的,太后借着牡丹宴的机会敛财,是否也是在为来日逼宫做准备?
她得把这个猜测告诉李巍。
宋家的花园并不大,起码假山的规模一看就比公主府逊色许多,宋善至看着李巍站在那儿,都有些担心假山石遮不住他,叫人一眼就能望见。
还好她提前吩咐了她要在花园里鼓捣她新得的几株花,让人都走远些别打扰她,不然被人撞见她们躲在假山时私会这一幕该多想了。
“你叫我来,就是为了这件事?”
见宋善至一脸严肃地点头,李巍低声咳了咳,压下想捏一捏她脸的冲动,嗯了一声:“好,我知道了。”
他的语气很理智、很冷静。
宋善至瞥他一眼:“我怎么觉得你很失望?”
她幽幽道:“难道我找你就不能是为了正事?”
李巍一本正经:“我认为,你想我这种事,也很重要。”
“脸皮真厚。”
嘴上说着嗔怪的话,脸上却已经露出了比海棠花还要娇艳的笑容。
李巍没有再犹豫,伸臂把她往怀里一揽,感受着满怀软玉温香,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总觉得好久没有见到你了。”
宋善至嘟哝道:“明明昨夜里才见过……”话是这么说,她的手不知什么悄悄环住了他紧实有力的腰腹。
她也很想他。
假山石后清静幽凉,天然给人一种私密放松的感觉,一对有情人低低私语,说着叫彼此脸红心甜的话,直到一阵脚步声伴着环佩叮当的声音传来,李巍皱眉,他听这动静都知道。
“是我阿娘来了。”
宋善至捂住被他亲得红扑扑的脸,问他梁国大长公主知不知道他半路回来的事,见他摇头,宋善至深深吸了一口气,又叫他藏好,小心别被发现。
李巍闭了闭眼,明明是情投意合的夫妻,偏偏只能做出偷。情的样子来……
宋善至理了理头发衣裳,尽量稳住有些发软的脚步,笑着迎了上去:“姨母,你怎么过来了?”
过两日就是牡丹宴,梁国大长公主先前送了消息过来,见宋善至自个儿备好了牡丹,也没让人把她特地送来的那盆搬回去,只说留给她平日赏玩。
但太后那人,梁国大长公主和她关系十分冷淡,从前她就看不惯弟弟要立一个小官之女为继后,为此和太后生了龃龉。先帝崩逝,新帝登基之后,梁国大长公主自觉靠山已去,不乐意进宫捧太后的臭脚,近年来愈发少有入宫。
但宋善至回到汴京不久,需要借些皇家的声量造势。她特地来这一趟,就是为了给宋善至好好说一说太后的性情脾气,不让她来日在宴上吃亏。
只是……
梁国大长公主看着宋善至殷红的唇、水亮亮的眼,还有没有喘匀的呼吸,一霎间只觉得天崩地裂!
这副模样——哎哟!她都不好意思戳破!
到底是哪家的骚狐狸精不安于室贱得出奇要来勾引她的儿媳妇!
梁国大长公主冷着脸挥退身后的侍从,叫她们退去花园外的小道上候着,宋善至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见她拎着裙子气势汹汹地往假山的方向奔去。
“奸夫何在!”
第36章
宋善至一窘,立刻追了上去:“姨母,不是您想的那样……”
见她阻拦,梁国大长公主眼眸中闪过几分复杂的心痛之色,脚步一缓:“元娘,我也曾年轻过,也犯过错,可你要知道,外面的野花野草那都只不过是养养眼、不管饱的。你瞧李巍他阿爹多么不解风情一个人,我怎么那么多年都没甩开他自个儿过?那些个小情人狐狸精都是贪图咱们的权势财富,家里的那位就不一样了,任凭我怎么大巴掌扇他都不走,那才是家,稳定、可靠。你说是不是?”
无意间知晓了长辈秘辛的宋善至露出一个尴尬又不失礼貌的微笑。
梁国大长公主见她乖乖点头,心底长舒了一口气,看来假山里那个狐狸精也没多厉害嘛。自己的儿子年岁渐长,又是和他阿爹一样不解风情的性子,梁国大长公主很担心宋善至被花花蝴蝶迷了眼,不说给她生几个聪慧漂亮的孙子了,只怕连她儿子都要一并丢下。
还好还好,她这棒打鸳鸯来得及时。
梁国大长公主自认也不是古板苛刻的长辈,她拉起宋善至的手,语气温柔:“姨母知道你独守空闺,心中难免孤苦。这样吧,我知道有一个地方,那儿的男子生得都不错,脱衣裳也痛快,咱们……”
李巍越听越觉得不对劲,一脚踏了出去,直接打断了梁国大长公主的话:“阿娘,慎言。”
梁国大长公主说得正起劲儿,闻声看去,看见那人从假山石后绕出,面容坚毅俊美,神情冷沉,望向她的眼神里赫然带着几分不快与谴责,她眉飞色舞的表情顿时一僵。
这奸夫,怎么长得和她儿李巍这般相似?!
被那道冷厉目光连带着扫过的宋善至低头,忍下心底的小小遗憾。
“你们也是——”梁国大长公主干笑了两声,“知道你们感情好,怎么还玩起了野鸳鸯那一套,这闹得,哈哈。”
李巍余光瞥过心虚的梁国大长公主,缓声解释:“我私下回京,此事不好张扬,多一个人知晓就多一份风险,才想瞒着您。没成想,倒是意外听了您不少肺腑之言。”
被他不咸不淡的话一刺,梁国大长公主也有些不乐意了,她刚刚抓奸是为了谁?
她邀请元娘一块儿去那种地方,也是为了饱饱眼福,暂排苦思而已,说到底还不是为了维护他的婚姻么?
臭小子,占了便宜还卖乖!
梁国大长公主想通了,腰板立刻挺直,正要骂他不识好歹,却见李巍伸手把宋善至拉到了自己身边,生怕她再口出狂言污了他心爱之人的耳朵似的。
男人修长有力的手指轻轻扣住她的手腕,或许是在假山石后待得久了,他肌理上也染上了淡淡的幽凉,像是被一圈冷汪汪的翡翠环住,宋善至默默抖了抖。
李巍似有所感,看向她:“冷?”
宋善至摇了摇头,手顺势挽上他的小臂,这样自然而然的亲昵果然让他的脸色好看了一些。
“我懒得过问你私下回京是为了什么事,你只管忙你的去,我们娘俩还有话说呢。”
梁国大长公主想起今日的来意,略略提了一下,宋善至立刻放开他,凑过去挽住了梁国大长公主,还不忘用另一只手对着他挥了挥:“你忙去吧,不用担心我。”
李巍幽幽盯了她一会儿,看着她对自己眨眼卖乖,这才不紧不慢地颔首:“那我先走了。”
宋善至被他盯得不自在,眼看着终于要逃出生天,连忙点头:“一路小心。”
语气里的几分迫不及待太明显,李巍脚步一顿,回头望了她一眼:“今晚我还来,别睡得太早。”
说完,他瞥了一眼宋善至霎间飞红的脸庞,终于满意,几步就翻过墙头,消失在葳蕤掩映的树丛间。
知道宋善至害羞,梁国大长公主笑得合不拢嘴,但还是贴心地转移了话题:“外边儿风大,咱们回屋说吧。”
宋善至应了声好。
路过那座假山时,梁国大长公主若有所思。
出生在她们家里的孩子自然命好,得取一个微贱的小名压一压。
不如就叫洞生?
……
梁国大长公主自小在宫廷里长大,先帝又是她的同胞弟弟,对那些宫廷秘闻和如今那几位主儿的性情脾气更是了如指掌,宋善至听她说了一下午的话,震惊得来手边的一碟芝麻棋子饼都没吃完。
梁国大长公主意犹未尽地捧起茶盏喝了一口,新出的雨前龙井,鲜爽可口,香气馥郁不散。
“我今儿就先走了。”梁国大长公主拍了拍她的手,目露几分暧昧之意,“你今晚上还有得劳累呢,趁现在好好歇一会儿,啊。”
宋善至笑不出来。
等送走客人,她往后一躺,整个人像一朵艳色渐淡的芙蕖,层层叠叠的裙摆像花瓣一样落在榻上,幽幽发散出春的香息。
既然李巍今晚要来,为了避免又闹出什么抓奸一样的误会,宋善至把事和玉琴说了,末了又十分认真地嘱咐她帮忙遮掩一下,别让更多人发现。
玉琴抿着嘴笑了笑,她就说昨夜里听到前边儿有低低的说话声,不像起来喝水那么简单。
“好,婢一定守口如瓶,不叫玉琵那个大嘴巴知道。”
两人对视一眼,忍俊不禁。
玉琴带着人准备晚膳去了,宋善至翻了个身,带着几分暮色的春风透过半支的窗户进了屋,吹得人身上犯懒。
她不想承认,自己因为李巍那句今夜要来的话翻来覆去,心里像藏了千百只蝴蝶,没有出路,只能闷头乱撞,扑簌簌振翅的声音联通着心跳怦怦的节奏,吵得她没有办法,满心满脑都只有一个人的身影。
宋善至不知道其他人情窦初开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副模样。
酸甜交错、患得患失。
她躺在罗汉床上发呆,冷不丁听到屋门被人推开,下一瞬就听到熟悉的娇俏女声在她耳边炸响:“小姑姑小姑姑,你快起来!”
宋善至躺平不动:“我起来听就能多长一个耳朵出来?”
宋相甯哎呀一声,眼看着就要说什么,耳畔垂下的石榴石轻轻晃动,掠过一抹凉意,她又蹦起身去把门关了。
一副神神秘秘的样子。
宋善至摆正态度,半坐起来:“你没银子花了?”
宋相甯下意识想要点头,她最近买首饰做衣裳的确花超了那么一点点,但她很快又反应过来:“小姑姑,这不是重点!你听我说。”
宋善至点头:“好,你说吧,我一定认真听。”
宋相甯深吸了一口气,拿过一旁的茶盏给自己斟了满满一杯仰头喝了下去,宋善至被她这副阵仗整得也有些紧张,几乎是屏息凝神地等着她开口。
“小姑姑,你之前不是还很讨厌小姑父吗?为什么现在又变成喜欢了?”
少女清澈明亮的眼瞳里满是茫然,仿佛这个问题已经困扰了她很久。
宋善至一口气差些没上来,她憋了半天就为了问这件事?
触及小姑娘求知若渴的眼神,宋善至想了想,坦诚道:“我也不知道。就是那一瞬间自然而然就发生了,我意识到我先前对他的介意、抵触、矛盾……都是源于我本身就很关注这个人。”
她想起公主府假山石洞里那段潮热的记忆和那一声声阴魂不散的‘小表嫂’,嘴角轻轻上扬,又不好意思在侄女面前说得太直白,只能含糊道:“反正就是这样,突然一下我就想通了,要不是因为喜欢,我吃饱了撑地因为他产生那么多情绪的变化?”
宋相甯似懂非懂,是因为潜意识里朦胧的喜欢作祟,才会情不自禁地把注意力分在他身上。
她垂着头,一向活力十足的少女倏然间露出这样安静寥落的模样,宋善至戳了戳她:“没别的想和我说的了?”
宋相甯慢慢地摇了摇头,她想自己一点一点去理清那些情愫。
可是时间不等人。他很快就要走了。
“小姑姑,我今晚能不能和你一起睡?”
宋善至看着她双手合十,可怜巴巴地看着自己,哪里舍得拒绝,立即点头答应了。
至于李巍……
宋善至想了想,招来玉琴,在她耳畔轻声嘱咐了几句。
玉琴有些微讶,余光扫过一旁托着腮发呆的宋相甯,点了点头表示明白。
夜色越深,听着身边人已经开始扯起小小的呼噜声,她反倒因为那份将至未至的期待而神思清明,半分睡意都没有。
直到屋外传来一声又低又沉的布谷鸟叫。
宋善至压下一瞬间跳得快到有些失常的心跳,悄悄掀开被子起身,扯过一旁放着的杏色大袖衫披在身上,临走前回头望了一眼,宋相甯睡得正香,她替她掖了掖被角,轻手轻脚地出了卧房。
月色清雅,那道巍峨若玉山的身影背对着她立在窗前,气势肃杀,单单一个沉默的背影都叫人心里发怵,望之却步。
在那道轻俏的脚步声停下来时,李巍似有所觉地回眸,看着她紧绷着脸,双瞳间隐有淡淡抗拒,心头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朝着她露出一个笑:“怎么不过来?”
骨相凌厉的男人倏然笑起来,高挺的眉骨下阴影更深,如同春夜幽昙,带着沁人心脾的柔和。
他一笑,先前那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沉肃杀便淡了。
宋善至站在原地没动,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抬起,给了他一个矜持的眼神。
李巍没有犹豫,上前几步握住她的手,连带着她整个人都被他拥入怀中。
他的怀抱一如既往的坚实可靠,宋善至轻轻哼了一声:“有人扰我清梦,我还不能不高兴了?”
她语气如常,带着她自己都或许没意识到的熟稔与娇蛮,李巍低头,下巴缓缓擦过她柔软微凉的发丝:“圆圆,是我们有约在先。”
提起这个,宋善至有些心虚气短:“甯姐儿难得求我什么,我陪她睡一晚上而已,这有什么。”
“再说了,我不还是来赴约了吗?你休要再说什么酸话。”
说着,她双臂拢在他紧实腰身间,稍稍收紧,大有他开口不如她意就要把他勒死的意思。
李巍被她的小动作逗得忍俊不禁,说出口的话却带着一股意味深长的叹息之意。
“我也是到今时今日才知道,我是一个气量狭窄之人。”
被他幽幽的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宋善至哂笑两声:“是吗,那你得改一改,为人要心胸开阔才好嘛。”
“心胸开阔?”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淡淡,似有玩味之意。
“圆圆觉得什么才叫心胸开阔?”
她的头发尽数垂下,柔顺地堆在肩后,在月色下闪着像缎子一般清亮细腻的光泽。李巍轻轻挑起一尾乌发,在指间慢慢卷动。
他的动作很轻,绝没有到会让她觉得被扯得发痛的地步,宋善至却觉得心尖像是被他攥着发尾簌簌扫过,带来一阵难以言喻的酥麻,连呼吸都在无意间放轻了一些。
见她沉默着不说话,李巍十分好心地替她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