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天气不冷不热,沿路上草木蔓发、山明水秀,她们一行人走的官道,地势平坦,少有黄沙,宋善至没事儿就掀开车帘朝外看,时不时在画册上添几笔。
玉琵有些好奇:“您这是在画画?”
宋善至点头,想起某个人走之前千叮咛万嘱咐她在路上也别忘了给他写信的事儿。
那时候她尚且处于急流哗啦啦冲刷过小莲蓬之后的余韵中,比平时更懒,闻言立刻摇头。
她才懒得费那工夫呢。
而且她很机智地扯了别人当大旗:“你留给我的那些亲卫个个都是好功夫,叫他们当脚夫也太屈才了,你就忍忍吧。”
反正路上顶多耗费一个多月的时间,她不打算像之前那样赶路,太辛苦不说,更不想给李巍一种她迫不及待想见他的错觉。
想归想,但她不允许李巍用那种了然于胸的眼神看着自己。
才不要让他太得意。
李巍看着她翘起的下巴,低下头亲了一口。
他一下就明白过来她在别扭什么。
最后李巍用了一点小手段,自然了,为了更好地达成目的,最后少不了手、口并用,终于让宋善至松口,答应会给他写信回去。
她现在想起李巍心愿得偿的笑容,还有鼻梁上、鼻尖、唇瓣上沾上的水亮,面上发热的同时,握着笔的手也有些发软。
好好给他写信?才不要。
他能看到她的随笔小画就已经该感恩戴德了。
玉琴她们起初还以为宋善至是来了兴致,想要记录一路上看到的山山水水,直到看见她把一沓画纸装在信封里交给了一个亲卫,那亲卫立刻揣上骑马走了之后才反应过来。
宋善至注意到她们俩对视而笑的画面,知道她们看到了刚刚那一幕,自暴自弃地躲去树荫下歇息。
知道就知道吧,早点锻炼出她们的耐受力也挺好的。
毕竟……她和李巍只要在一块儿,腻歪的时间绝对短不了。玉琴她们贴身侍奉,之后少不得会看到更亲密的事。
“元娘,你的脸好红。快来快来,我折叶子给你扇凉。”自从那日说了过后,宝丫都叫她元娘,其实她更想综合一下,叫她元娘姐姐,却被郝彩凤拦下了。
她知道宋善至其实是李巍的原配夫人,就是传说中李巍那个死鬼老婆的时候震惊了许久,拉着她又摸又看了许久,最后不得不接受她今年已经二十七岁的事实。
宝丫今年才十四岁,年少不知事,但她不能忘了规矩礼数。当年爹娘没了的时候郝彩凤也才十五六岁,面对一众上门想要强抢财产的族亲,她比谁都知道人心有多易变丑恶。
她感谢宋善至救了她们,但越是这样,她越要在心底划出一条界限分明的线,不许自己和妹妹随意跨越,她不想辜负了宋善至对她们的真心,也不想日后招来麻烦。
她蹲坐在一边用陶釜烧水,顺便支起耳朵听妹妹和宋善至说话。
宝丫她们在汴京住了几日,一来是养一养亏空的身体,免得上路之后会感到加倍的不适,二来她也想和其他被一起救出来的花匠请教一些从前困扰她的问题。
这会儿宝丫就很大方地和宋善至分享她新学到的东西。
“我起初一直不知道该怎么种出一株新的二乔献春,我一直试一直试,但都失败了,浪费了好多种子和花肥,还把阿姐心疼得红了眼睛。”
郝彩凤瞪了妹妹一眼。
宝丫嘿嘿一笑,继续往下说:“我还以为我这辈子只能误打误撞地种出那么一株二乔献春,但那天请教了乔师傅我才知道,原来还能用转枝的法子来得到一花双色。”
宝丫说起和种花有关的事就滔滔不绝,宋善至听着听着就开始走神,时不时嗯嗯两声,得到回应的宝丫更加起劲儿,说得口干舌燥都不停,末了才意犹未尽道:“我决定了!”
回神的宋善至看向她,宝丫对着碧蓝无垠的天际张开双臂,大声道:“等我变得更厉害,我还是要在汴京开铺子、种花田,我要让汴京的百姓都能买到又漂亮又便宜的花!”
一番豪情壮志,宋善至当即呱唧呱唧地鼓掌:“好!有志气!等你们铺子开业的时候,我一定来光顾。”
其他人也跟着笑着鼓起掌。
宝丫有些脸红地收回手,扯了扯衣角,豪迈道:“好呀!你们都来,我偷偷给多送一些……”话还没说完,就被郝彩凤敲了脑袋。
宝丫哎哟得很大声。
郝彩凤没好气道:“照你这么做生意,咱们十年之内都别想去汴京租铺子了。”
宝丫偷偷对宋善至挤眉弄眼:“我阿姐相信家产一定是抠门抠出来的。”
话音刚落,又有一个清脆的脑瓜蹦从天而降。
宝丫嗷地一声跳了起来。
宋善至哈哈大笑。
一路上有宝丫姊妹说说笑笑,宋善至觉得日子过得很快,给李巍寄去的随笔小画也越来越随意,有几次她自己画完了都不想再多看第二眼。
她当时在想什么?她自己都弄不清楚了。
但这不妨碍她生出恶作剧的心思,打算到了房州捉住李巍,让他猜猜那些画上都是什么意思。
想想都很好玩。
这日下起雨来,四十个亲卫分成两队护卫在马车前后,见雨势渐大,他们披上蓑衣避雨的同时,也在提前部署待会儿歇脚投宿的地方。
还好他们此时离下一个城镇并不远,快些赶过去的话能赶在天黑之前解决食宿的问题。
问过宋善至之后,整体队伍的前行速度默默提上来了一些。
雨声淅沥,宋善至掀开车帘一角,有清凉的水汽涌入,团团甩了甩耳朵,向往之意十分明显。
宋善至拍了拍它的头:“下去玩儿吧,回来就给你洗澡,搓没十个皂角才准你起来。”
明晃晃的威胁。
团团委屈地呜了一声,又趴回她脚边,只是安静了没一会儿,它突然扯着嗓子对着车外狂吠起来。
它不是脾气坏的狗,这么叫一定是出事了。
宋善至心里一跳,正想掀起车帘看一看外面的情况,就听到一阵马蹄声踏过哗哗的雨声靠近。
是亲卫过来告诉她,不远处有两伙人正在打斗,他们猜测应当是附近的山匪在围剿路过的富商。
山匪可不是什么好东西。这些亲卫都是跟着李巍出生入死、征战沙场的勇士,下意识地就想去给那群山匪一个教训,但他们背负着更重要的任务,一时间不敢擅作主张,只得来请示宋善至。
四十个亲卫,任何一个拎出来都是以一敌十的好手。宋善至想了想,山匪凶残,就算她们不打算插手径直就走,说不定也会被杀红眼的他们追上来找麻烦,不如直接杀过去。
宋善至点头,又叮嘱他们小心,前来询问她意见的那个亲卫顿时露出一个笑,牙很白,在连成幕的落雨里显得有些晃眼。
宝丫姊妹坐在另一辆马车上,玉琴撑着伞过去告诉她们实情,安慰她们不用紧张,回来的时候自个儿的脸却是白得没什么血色。
“婢远远看了一眼,那一块儿地都是血红血红的,雨水一冲,看着更瘆人了。”她回想起那一幕的时候都忍不住抖了抖,“还好还好,大司马的亲卫们都很神勇,只有他们压着那些山匪打的份儿,左右祸害不到咱们头上。”
宋善至平日里就喜欢天马行空胡思乱想,听了玉琴的话就忍不住开始想具体是个什么场景,那道浓郁的铁锈腥气仿佛跟着雨汽一同顺着纷飞的车帘一角钻进了车厢里,她默默抱紧了团团,温热肥壮的小身子在此时能够给她一些安慰和支撑。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很快、或许有些慢,那阵快要掀翻雨声的打打杀杀的动静终于消停了。
亲卫驱马前来汇报那伙山匪统统伏诛的好消息,商队护卫起先是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还好他们人多,来了外援之后很快反应过来,一起奋起反杀山匪。其他参与作战的亲卫只有一个不小心被刀锋剐蹭到了上臂,已经包扎好了,没什么大碍。
宋善至松了口气。
不过还有一件事儿。
被他们救下的那伙商队的东家想要亲自谢过她们。
“不必了。”人家才逢大难,惊魂未定,这时候说些客气的场面话也没什么用,宋善至摇头,“请他们不用客气,也不要收他们的谢礼。等到了投宿的地方,我请你们好好饱餐一顿。”
亲卫又笑得露出白牙:“是!多谢县主!”
玉琵松了口气,朝着外面双手合十拜了拜:“老天保佑,快些降下天雷劈死剩下的山匪,可别来祸害咱们。”
如果没有这些亲卫一路随行保护,今日受难的就是她们了。
对于富商队伍,山匪是又抢又杀。如果队伍里还有女人的话,下场更是悲惨。
宋善至想到这里,也默默祈祷,打雷的时候一定要加大火力,把那些匪徒劈得外焦里更坏。
她诚心祈祷的时候,突然感觉马车停了下来。
心咯噔一下。
她轻轻推开想要挡在她身前的玉琴,掀开帘子往外看去,恰好和一道陌生的视线撞上。
宋善至愣了愣,又瞥了那人一眼,放下了车帘。
雨声渐渐歇了,亲卫和他们的交谈声越发清晰。
马蹄声又近。
“县主,他们还是想亲自向您道谢。”亲卫也觉得为了这事儿反复来问有些麻烦她,低声解释道,“他们是要往边寨送去一批物资,所以……”
边寨的百姓过得的确困难,偏偏朝廷都不在意,那些富商更不会主动割肉。难得遇到一伙想为边寨做些什么的人,所以他们才觉得有些为难。
想起高大婶、杏花娘她们,宋善至点头:“请他们到马车前说话吧。”
玉琵打开车门,原本犹豫着要不要寻一个帏帽给宋善至戴上,被她拒绝了。
一道清瘦颀长的身影渐渐靠近。
他穿着一身玉白色的圆领袍衫,经历一番变故,袍衫上已经沾上了血迹泥点,仪容十分狼狈,他面上却带着温润的笑意,神清骨秀,风致俊朗,对着宋善至轻轻颔首,主动低下视线,诚声道谢。
宋善至客客气气地和他有来有回地说了几句,拒绝了他送上的谢礼:“路见不平,收了谢礼反而有违本意了。请收回去吧,我们不能要。”
那盒南海珍珠个个硕大圆润,闪烁着温润的华光。一颗已是难得,遑论一盒,说是价值连城也不为过。
傅述舟是真心道谢,没成想她只看了一眼,拒绝得干净利落。
斜风细雨,天色昏暗,端坐在车厢里的年轻女郎素着一张脸,肌肤雪白,玉软花柔,一双杏眸又圆又亮,仿佛一霎间连天色都亮堂了些。
突然一只花色杂乱的狗头钻了出来,对着他一阵狂吠,傅述舟怔了怔,慢半拍才反应过来,这么直视一个姑娘家太过失礼。
宋善至拍了拍团团的头,叫它不许对着人叫,又对着傅述舟微微颔首,示意玉琵关上车门。
马车又缓缓朝前驶去。
玉琵她们也有心思说些闲话。
“刚刚那位郎君生得一副好皮囊,要是山寨里有个女大王,说不定也要把他押上山去做压寨夫君。”
宋善至忍俊不禁,想起刚刚那个皎如玉树的青年,要形容的话,‘谦谦君子,温润如玉’大抵是最契合他的一句描述。
要是孙妙应或者宋相甯那些熟悉她本性的人在这儿,估计就得使劲儿推她的肩让她对比理想和现实的差距了。
她从前坚定不移地喜欢温润君子型的男人,谁曾想最后还是相中了自小嫌弃到大的冷面男人。
宋善至摸了摸下巴,尝试着把李巍和傅述舟放在一块儿对比。
个子不够高、手指不够长、肩膀不够宽、腰背不够挺……
意识到自己都在对比些什么部位,宋善至闭了闭眼,默默对傅述舟道了声抱歉。
都怪李巍!
她之前不这样的!
团团正在专注地啃着玉琴用废布头绑成的麻花结,冷不丁被主人捞过去开始搓毛,舒服得哼哼唧唧起来,麻花结啪嗒一声落在了地上。
宋善至无意识地把团团前后左右上上下下揉搓了一通,把团团揉得神魂颠倒口水直流,看着团团半翻着白眼倒在她脚边,宋善至神清气爽,决定见到李巍之后也要这么揉他一顿出气。
今日一早的时候亲卫来报他们已经进入了浔州地界,离房州越来越近了。
她离李巍越来越近了。
只是这么想着,她心里就像是被掺了蜂蜜的温水泡过一样,又软又甜。
玉琵看着宋善至脸上露出的笑容,被甜得也跟着露出一个笑。
她都有些替大娘子感慨了,这一路怎么那么漫长?
……
亲卫过来禀报说傅述舟一行人一直不远不近地跟在她们后面时,宋善至想了想,两行人的终点都差不多,他们大概也是发现了这点,又怕再遇到山匪劫道的事,想着跟在她们后面得个庇佑。
“不用管,随他们去吧。”
听玉琵说他们商队拉着足足十几辆驴车,物资不可谓不丰富,也难怪会被山匪盯上。一想到这些物资会被送到边寨,让高大婶她们切切实实地收到实惠,宋善至心情好了不少。
往后的几日一直在下雨,团团很久没有下车溜溜了,一双狗眼耷拉着,瞧着很没有精神。
宋善至看着它蔫蔫的,也有些心疼,打定主意下次停车休整的时候就带着它去附近溜达溜达。
只是在她带着团团下车之前,后面商队的人跑着过来,送了两双……牛皮小鞋过来。
见宋善至盯着那两双牛皮小鞋看,显然是喜欢的,冬生松了口气,面上笑得更加热情:“我家郎君说了,这一路受了您诸多照拂,理应回馈一二。我家郎君也养了许多狗儿,知道狗儿天性就爱往外跑,无奈这一路泥泞,便想着让人裁了块儿牛皮做了这四只小鞋,穿上之后就不怕弄脏脚了。”
宋善至迟疑了下,牛皮不算什么珍贵难寻的东西,人家送了谢礼,又点名说是谢她一路上行的方便,她想了想,让玉琵收下:“替我向你们家郎君道声多谢,只是有这个便够了,往后请不要再送东西来,一来一回已经扯平了。”
冬生点了点头,心里有些纳罕,有便宜干嘛不占?但人家姑娘说得认真,他记了下来,转头就跑回去复述给傅述舟听了。
前面的车架停了下来,傅述舟也让底下人就地停下休整。
他听着冬生转述的话,不远处传来一阵犬吠,伴随着年轻女郎叫它不许在泥地里打滚的声音,娇软甜脆,夹杂着丝丝崩溃,他唇边自然而然地浮出点点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