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跌坐在屋子深处,透过隔扇门上的万字纹格心落进来的日光很亮,却照不到她所处的那块儿地方,再听着那个少年毫不掩饰恶意的话,宋善至下意识绷紧身体,试图抵御那股幽幽蹿上的阴寒。
父王旧部。光是听这几个字宋善至就猜出来他们之间有什么仇什么怨了。
这人是炀王的后代?
当今天子为表慈和,前不久在先帝忌辰那日为前二皇子与三皇子追封了谥号,二皇子称厉王,三皇子称炀王。
都是凶谥,宋善至知道的时候就在想若是二王泉下有知,只怕会气得下油锅时都不脆了。
虽然是扯了炀王的大旗给她捏了一个正大光明用自己身份回归的幌子,但她也的的确确因为当初历王火药库爆炸一事才阴差阳错遭逢巨变,她才是那个苦主!
不过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宋善至陡涨的气焰又低了下去,飞快思忖着靠她自己平安逃出生天的可能。
朱晋霄见她一张雪白脸庞上露出阵阵惊惶之色,眼眉低垂,瞧着像是害怕得说不出话来,望向一旁的护卫胡大:“没抓错人?李巍心心念念那么多年,还不惜扯上我父王旧部的女人,瞧着不大像。”
胡大不假思索:“少主,不会有错,属下盯了几日,的确看着李巍与此女举止亲昵,旁人皆呼她为县主。”
“县主?”朱晋霄讥笑一声,“我如今头上还光秃秃的呢,她倒是先领上爵位食邑了?”
宋善至想,这人说话间的酸味儿比李巍那缸三十年的老陈醋还要冲。
朱晋霄阴冷的视线扫过坐在地上的女人,起身掸了掸衣裳上的褶皱:“看好她。”
胡大应是,又对着另外几人使了个眼色,很快一众人等都退了出去。
宋善至余光瞥到胡大走在最后面,腿脚依稀有些跛,但身上那股练家子的气质最为突出,显然是实实在在沾过血的。
屋外落锁的声音分外清脆。
宋善至摸了摸后脑勺那个隐隐凸起的包,疼得她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她努力回想着之前发生的事。团团突然来了尿意,它是一只顽皮但很有自己坚持的小母犬,不肯和那些满大街溜溜哒哒的狗一样随便尿在一棵树下,宋善至只好带着它左逛右逛,好不容易等它选中了一棵槐树正要开闸放水之际,变故陡生。
她昏迷倒下的时候,依稀听到了几声凶恶的狗叫。
宋善至一边打量着屋子里的布置摆设,一边庆幸她那时候下意识松开了牵着团团的绳索,这样一来它总算能多几分逃出生天多机会。
但愿团团能够快些跑回去报信。
想起李巍,宋善至心里闷闷的,随手在桌上抹了一把,抬起手指,指腹上沾了一层厚厚的灰,显然这地方许久没人住了。这会儿门窗关着,空气沉闷难闻,她更有些头晕,也顾不得脏不脏了,她刚刚还是从地上爬起来的呢,一屁股坐在罗汉床上,看着地上凌乱的脚印,心里又闷又气。
小兔崽子胜之不武,难怪他爹没能上位成功,一家子脑子都不好使,冲着她使什么手段!
宋善至翻来覆去地把人骂了好几遍,想起之前的霍陈、鲁大之流,又想起刚刚那个浑身阴鸷的少年,哼了一声,最毒男人心不过如是。
她又想起李巍。
他承受不了再一次的失去。她也是。
潮汐一般涌来的酸楚让她有些难受,倘若他们之间没有发生那么多事,没有互通心意,现在她或许不会有那么强烈的不甘心。
可偏偏就在她乐观地以为她之后会一直一直和李巍在一起的时候,命运倏然伸出一只手,强硬地把她们分开了。
宋善至无力地闭了闭眼。
该死的贼老天!
……
天穹滚过一道闪电,不多时,倾盆而下的暴雨瞬间吞没了整片天地,馥郁的花草芬芳顿时被狂风骤雨冲得淡了许多,团团急得咬着尾巴一直转,主人的气息越来越淡,它辨不清方向。
一道惊雷劈过,照亮男人紧绷而锐利的脸庞。
她已经消失三个时辰了。倘若那伙贼人在他封城之前就逃了出去,按照快马加鞭的脚程,她甚至可能进入了别的州府。
他执剑的手越收越紧,狰狞暴起的青筋轻轻颤动着,昭示着与他此时不动如山的身形截然相反的,近乎天崩地裂的内心。
整齐划一的脚步声踏碎了一地的雨珠。
李巍抬眼,当卫风紧缩的眉头映入眼帘时,他心底一沉,知道他即将禀报的结果必定不如他意。
果不其然,卫风来报,城门已封,但重重筛查之下,并没有发现可疑的迹象。
县主被挟持时想必不是清醒的状态,既如此,马车、板车等一切可以装下一个成年人的载具都被重点筛过一遍,但就是没有。
卫风迟疑着把他带人追着城外车辙痕迹的事说了,但雨下得太大太急,来不及继续往下追踪,线索就断了。
他看着大司马那双盛满暴怒的冰冷眼眸,饶是多年随从,也不由得被他此时浑身如有实质的杀气骇得面色微白。
“继续找。”
“挨家挨户搜。若有不服的,提到我跟前来。”
言简意赅,杀意迫人。
卫风领命,领着人又急匆匆地闯入雨幕之中。
雨横风狂,黑云翻墨,整片天地像是提前进入了昏蒙的黑夜,冰凉的雨水顺着他面颊滑落,李巍似有所感地垂下眼,看见团团焦急又害怕的样子,有些僵硬地扯出一个笑,抱着它回到屋子里。
“照顾好它,还有,注意着院子里的花。花提前落了,她会失望。”
李巍说完,径直转身走了,仿佛多在这间充斥着她气息的屋子里多待一秒都是对他的折磨。
玉琴和玉琵知道宋善至被劫走的事之后又惊又悔,恨自己当时怎么就真的让她一个人出门了。眼看着三个时辰过去了,外面雷声震天,却掩不住亲卫们手里长枪短剑相碰时发出的金石相击之声,只是迟迟没有好消息传来,再看大司马那副沉郁到像下一刻就要提剑杀人的模样,她们心里空落落的,更是没底。
团团叫得厉害,玉琵擦了擦眼泪,扯了块儿干净巾子给它擦被雨水溅湿的毛,手刚一伸过去,团团就哀嚎着往后退了几步,一跛一跛的样子,玉琵吓了一跳,以为它是被那伙贼人踢伤了哪儿,正要抱着它出去叫人,玉琴一把拉住了她。
“我看团团不像是痛的样子,你看它,是不是故意做出这种一跛一跛的样子来的?”玉琴拼命想让自己冷静下来,她大胆猜测道,“团团,劫走她的人里是不是有一个跛脚的?就像这样?”
她学着那种一跛一跛的样子走了几步,团团响亮地汪了几声。
玉琴擦了擦眼睛,忙不迭地出去将这个消息告诉李巍。
还好没有错过,李巍正要出府,有了这条线索,他脑海中飞快闪过一丝极细微的可能,他不等细想,他又派了一队人出去。
抿风像是感知到了主人绷紧到极致、随时会崩溃的心绪,沉默地用头拱了拱他。
大雨滂沱,依旧没有停歇的趋势,他身上没有带雨具,没一会儿就被瓢泼的雨势浇得浑身湿透。
形容越是狼狈,他那双眼就越亮。
那伙贼人迟迟没有放出风声,势必有更高一层的图谋,她暂时应是性命无虞。
可他们用了什么手段强迫她和他们走?是打了她还是下了药?她被迫去到那样一个危险的地方,他们肯定不会给她请大夫,也不会让她有好好吃饭的机会……她现在该有多难受?
那阵酸涩的情绪倏地高涨,李巍闭了闭眼,有雨水顺着高挺的眉骨蜿蜒往下,几如泪痕。
一道闷雷轰隆隆在头顶炸响。
李巍猛地睁开眼。他想起来了。
炀王朱明翟身边有一武功高深的亲卫名叫胡大,正是个跛子。相传他当年是为了救下炀王才不慎坏了腿,至此之后深得炀王信重。先帝崩逝后,新帝即位,清算来势汹汹,炀王当年选择自焚谢罪,死得惨烈,却给家中幼子争取到了逃生的机会。
如果正如他猜测的那般,一切便串起来了。
他为宋善至捏造了一个被炀王残部带走圈禁的背景,这才是让她这次突遭横祸的原因。
都是他的错。
浓重的愧疚与自厌像是暗夜里无声游走的藤蔓,一圈又一圈地攀附、收紧,他快要不能呼吸。
李巍攥紧了手,雨势仍未停歇,有淡淡的血色跟着雨珠一同飞溅而下。
现在不是软弱的时候。
他一遍又一遍地这么警告着自己,双腿夹住马腹,急急坠下的雨珠顿时被他甩在了身后。
只是等到入了夜,天色又渐渐转亮的时候,还是没有好消息传来。
卫风看着他泛着青色的脸,担忧道:“大司马,这里有属下看着,您要不要先歇一歇?这都快一天一夜没合眼了……”
李巍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稍稍一闭上眼,就有浓重的酸涩与疲惫涌上。但他不敢倒下,他做不到在这种时候心安理得地去歇息。
她还在受苦,他怎么合得上眼。
卫风劝他不动,只得闭嘴。
可是搜查了那么久,依旧没有进展。整座房州城几乎都要被他们掀开翻了个遍,却还是没有好消息。
暴雨生凉,一众亲卫额上汗珠密布,肃杀之意明显。百姓们见这阵仗,瞌睡也不敢有,等着亲卫仔仔细细地在家里翻找过一遍,连她老娘从前腌泡菜的坛子都打开来看过之后终于将人送走了。
“不知是什么匪人闯进城里来了?闹得这么大阵仗,哎哟。”
城里一片风声鹤唳。
渐渐微弱的雨势在几缕霁光从积厚的云层后放出的那一霎彻底停了。
日头升起来,有光落在她眼皮上,晃得宋善至没法睡,她才一睁开眼,就被身上传来的酸痛感刺激得皱起脸。
活像是吞了一颗酸梅子。
朱晋霄这么想着,有些恶劣地想着待会儿让胡大去找一些酸梅子来逼她吃下去,看看她的表情会不会比现在还要精彩。
他笑出了声。
宋善至被吓了一跳,这才注意到不远处的太师椅上坐着一个人。朱红袍、小金冠,一张唇红齿白的脸看着很有翩翩美少年的风采,只是宋善至现在可没有赏美的心情。
她翻了翻眼睛,只觉得这小兔崽子十分可恶,来看她的笑话还要给自己盛装打扮,生怕待会儿李巍带人打上门来的时候分不清谁是大小王?
“你不怕我?”
朱晋霄沉下脸,又不高兴了。
他不过五六岁便跟着胡大他们东躲西藏、疲于奔命,即便炀王的残部拼了命地护着他,但他的的确确是在颠沛流离中长大的,性子很有几分古怪。
这会儿看着宋善至冲他翻白眼,他来了气,一下从太师椅上跳了下来,气势汹汹地走向她,伸手就要去捏她的脸。
胡大他们审问人的时候经常这样,手劲儿再大些,等那人吐出他们想要的东西之后手指再往下一掐,人很快就没气了。
朱晋霄跃跃欲试,下一瞬手却被人狠狠地拍开了。
十分清脆的一声响,他垂下眼,手背很快就红了。
“你!”
宋善至比他更生气:“我告诉你,按着你们老朱家的亲戚关系来说,你该叫我一声表婶!你再动手动脚试试?”
表婶?
朱晋霄不怒反笑,盯着她的脸看了好一会儿,意味深长道:“你这个西贝货,李巍对外装得一副铁面无私的正直模样,背地里也是个喜欢年轻小娘子的俗货,嗤。”
他语气里有些识破死对头真面目的幸灾乐祸,但转瞬之间面色又阴沉下去:“原本这些都和我没关系,可你们千不该万不该扯着我父王的旗号给你们行方便!你也是,安安分分做个妾不成么?非要奔着大司马夫人的位置去,这下遭罪了吧?”
他情绪起伏很大,宋善至不屑地瞥了他一眼,冷笑不语。
这小兔崽子不会是被自己家道中落的事儿刺激疯了吧?
她出事的时候是上午,出门之前她只喝了一碗红枣汤,这会儿早就消化干净了,为了节省体力,她没有再和朱晋霄说话,任由他在一边时不时抽风,她一个眼风都不带刮过。
他凑得有些近,身上淡淡的药味随之传入她鼻间。宋善至眉头微动,想起从前听过的一桩坊间旧闻。
炀王成亲几载才得了这么一个宝贝蛋,宠得不行,小皇孙却鲜少露面。有人说那是因为小皇孙身上得了什么富贵病,容易咳嗽得背过气去,炀王哪敢随便放这根独苗出来玩。
说来她也从来没有见过小时候的朱晋霄。
朱晋霄说了一会儿,见她不搭理自己,心里又恼又恨。心里想着要让她吃酸梅子的事,起身又出了门。
宋善至立刻望去,只是在听到那阵落锁声的时候又怏怏地垂下视线。
胡大正在厨房监督厨娘做饭,他是个警惕心很强的人,哪怕这个厨娘跟着他们东奔西跑也有两三年了,他还是信不过她,每每做饭的时候都要让人守着,或者他自个儿亲眼盯着。
听朱晋霄说起酸梅子的事,他略有些犹豫,正要摇头拒绝,不想在这种多事之秋为他们增添多余的风险,但看着朱晋霄的脸色,他还是点了点头:“是,属下一会儿就去办。”
见他答应,朱晋霄脸上露出一个笑,连一直困扰着他的头痛都缓解了一些。
他瞥了一眼厨房里热气腾腾的蒸笼,想了想,露出一个恶毒的笑:“只许给她送一个馒头。”
胡大一愣,他原本没打算给她送早饭的……入夜之前给她丢口吃的都不错了。
不过少主发了话,他只能点头。
这会儿房州城全城戒严,他们虽已经躲到了郊外,但说不准李巍布下了什么天罗地网,他不打算在这个时候贸然强闯,只能静待时机,将信送到李巍手上之前,他们须得逃得离房州远远的。
厨娘忙不过来,胡大扫了一眼躲在桌子脚下的小女娃,冷冷道:“让你女儿送个馒头过去。”
厨娘犹豫了下,默默捡出一个馒头放在粗瓷碗里,细声和女儿交代了几句话,推着她的小身子出了厨房。
门又被打开了。
昨夜下了一整夜的雨,这会儿却放了晴,天光有些刺眼,宋善至眯着眼望去,看见一个约莫着只有五六岁的小姑娘端着一个碗走进来。
门外还站着人,小姑娘望向她的眼神怯生生的:“姐姐,吃馒头。”
这小姑娘长得有几分面善。
宋善至不知道那份熟悉感从何而来,她看着门外抱着刀的黑衣侍卫,担心和她说话会惹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