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宴绮站于客栈门前台阶上大声道,比之下面站有的十几人,她的身影太过薄弱,眸里的一点泪光从一始的惊错到悲愤再到此时此刻的倔意,她就偏要与上天争不公。
一话落,人群中再次爆出不小斥论,一学子道:“难不成你贿赂责监是对?百两的黄金,到底怎么来的,你自己清楚。你本毫无机会参加这科举,你既中举,难道不是挤下我们的该有的名额?”
“就是,就是因为你,我们才被挤下!况且会用百两黄金贿赂责监之人,肯定也会贿赂考官,这中举之名,必得一块儿查个清楚与明白!”
有人将众人心声道出,人群中一下重新变得骚动,更有甚者,捡起地上酒坛碎片,狠狠朝着叶宴绮发上掷去,“都什么时候了,还敢以男子装束示人?”
陶瓷碎片尖利,划破叶宴绮的发带,霎时,三千青丝如瀑散开,狂风吹乱发,几丝额前碎发从眼前飘过,她握拳道:“我没有贿赂考官,这功名,是我自己凭本事考的,我只是想要一个能够参加科举的机会。”
“机会?从古至今,科举皆是不许女子参加,你有本事?你有本事为何不修改我朝律法?反而偏要与律法作对,既然规则在这儿,你们女子就是不能参加科考!要怪只能怪你爹娘将你生做女儿身!”
紧接着,是无数声四起的附和声与对叶宴绮的谩骂声。
方才李叔喂完马儿看见这里的动静,就急忙赶去外头寻叶宴书。叶宴书得李叔传信骑马赶回,他着急奔来将叶宴绮护在身后,对着她身前的那些人道:“我看你们谁还敢乱说话!别怪我不客气!”
“哟,来人了,事实就摆在眼前,责监已经全部都招了,你们叶家一家都不是什么好人,今日一早,你叶宴绮的名字更已从皇榜上划去,你没有资格中举!”
人群外的马儿一声长鸣,叶宴绮看到马儿,什么都不想再去管地翻身上马,重重一扬鞭,让马儿带着她朝大街奔去。
“宴绮!”
身后是哥哥紧张唤她的声音,还有那些学子对她的谩骂声,道她就不该参加科举,皇榜上早早没有了她的名字。
眼前是飞舞的尘埃,狂风席卷灰尘吹进她的眼,泪大颗大颗坠落下,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去哪儿,只是依着本能,驾马来到皇榜张贴处,其上两个人的名字已被去除,其中一个就是她。
“快看,就是她!就是她这个女子!女版男装想要来参加这科举,简直是痴人说梦!”
皇榜前,看热闹的人发现身后传来的声音,纷纷回过头对着叶宴绮指点数落。
“还什么中举,我看就是贿赂考官得来,这天底下,哪儿就有女子能考上的?”
“就是!真是祸害!区区一介女子,竟想出如此不要脸之事,女子就该在家中等待嫁人便是,怎能祸害到科举上来,真是给科举蒙羞。”
叶宴绮身侧,各种难听的话都起,她静默垂眸看着身下的人对着她指骂,她翻身下马,再无力气像在客栈前时那样与人争论。
叶宴书一路跟着追来此处,他红着眼推开拥挤人群,找到最里面的叶宴绮,颤抖着道:“宴绮莫要怕,哥哥来了。”
周遭的各种声音仍有,叶宴绮闭了眼,头一次生出想要逃避的想法,她将头埋进哥哥胸膛,哽咽道:“哥哥,我想回去了,我想回垂柳镇了。”
“好,好,好。我们回去,不在这京中了。”
叶宴绮是真的觉自己像是被剥走所有的力气,她只想要回到垂柳镇去。
春日阴绵,叶宴书将叶宴绮带回客栈,已是快至傍晚,客栈门前亮起盏盏微弱灯,叶宴书什么都没有再说地让叶宴绮先去睡下,所有的事情,他都会帮她处理好。
叶宴绮将自己彻底关在黑暗房中,什么都不愿意去想,哪儿也不想去。
曾经一同从垂柳镇赶来京城赴考的三个人,在三月末,到底是皆不得志。
整整千里的长安路,他们一同走了近乎三月,路上也曾有过幻想,想着来年的三月,定是骑马观尽长安花,等到时日真正来到三月末,一夜梦中惊醒,可怜天公耻笑,叫他们竟不知天高-
三里村的生活苦涩而又平淡,带着悠悠岁月轻抚过山脊的柔情。
陆衍之记不清自己是第几年梦见炊烟袅袅升的三里村,又是一夜梦中惊醒,他头疼得快要炸开,他猛灌几口凉水,头颅里传来的痛意才稍稍好些,他坐在木榻边喘气,黑暗里,思绪却是变得异常清晰。
梦里三里村的生活仍停留在他的脑海里,起初是祖母挽起袖子忙碌在院中,一圈一圈的推磨,彼时她头上尚未生出白发,精神气很足,会带着他去到叶家书院里念书,他下学回来,祖母又会在晨间送他离开的地方等着他,她像是知道他心中对初到垂柳镇的不满,每日里会变着花样地给他做吃食,但她不知道,自他看见爹娘死去后的惨白脸庞后,很长一段时间,任何的食物入他口,他再也尝不出一丝的味道。
梦里的画面一转,随着祖母发上的青丝根根变白,他坐在叶家书院里,周围同窗的说笑声响起,他侧头看见书院里香樟树叶变枯变黄,于秋日里落下,一年一轮,枯黄的香樟树叶在窗前落下整整十年,他稍稍抬起头,恰一叶黄叶落于他掌心。
离开垂柳镇,回到长安城,是他记了十年的事情,他的确不想再过清苦的日子,不想再被人耻笑,只能想着法用尽力的读书。
他一定要离开垂柳镇,一定要科考上,不管用尽什么样的办法,他都一定要爬上最高峰。
他可以给翟湄伶低头赔不是,因他想着终有一日,自己亦能站得比她高,只可笑全是假。
最后,醒来前时的画面定格在一场秋雨中,是那日他与云骧说过,他会回去,伞下,云骧轻声应好,她从来对他都是相信。
不管是更早以前,云骧说过的那句,就是不觉得他比旁人差,还是别的一些事情,他在云骧身上,似乎看到另一个自己,另一个完全不存在的自己。他清楚记得,有一回的垂柳镇集市上,他看到云骧卖油炸臭腐,他耻于走近,而云骧她并不觉得那是难堪,她依然自信,依然纯粹。
他与她之间,一直是她包容更多。
那这回呢,她若是知晓他不愿回到垂柳镇呢?
陆衍之忽然不敢去想象云骧的眼眸,不知从何时起,他竟也害怕从里窥得一丝低落与失望。
离开垂柳镇,回到长安城,是他记了十年的事情。而现在,他亦无勇气回去面对祖母与云骧。
他既想往上走,往上爬,自无处回头。
孤寂空荡的长巷里,打更人敲过更。
陆衍之侧过头于暗色里望向窗外,残月清冷,原又是一日子时。
此刻,他竟也会想着云骧会做什么,她向来是欣喜,怕是每日里板着手指头数过他该回去的日子。
陆衍之提了提唇角,无声苦涩散开-
四月的第三日,叶宴绮终于从房中走出,这几日来,她忽地有些理解陆衍之,想与他说些话。
哥哥这几日为着她的事情忙得焦头烂额,甚至夜里鲜少会回到客栈,前几日,哥哥说要与她一块儿回到垂柳镇去,她明白,哥哥会说到做到,一定会陪着她回去,然回去了后呢,哥哥定是要参加来年的科举,她并不想因为自己的事情,一直害得哥哥奔波。
屋中,叶宴绮重新买有酒,在自己与陆衍之面前的杯盏里面都倒有满满的一杯,她先行饮完所有的酒,问道:“陆衍之,我要回垂柳镇了,你要与我一起回去吗?”
她早前就猜到过陆衍之科考的所有事情,以往并不觉有什么,如今自己也遭这一回,反正她是再无勇气留京。
回答她的是一片长久静默,叶宴绮耸了耸肩,她并不想强人所难,只是竟也在这刻替云骧生出一丝不值得。
陆衍之可以有他自己的顾虑,可以有他自己真正想要的,但他绝对不该是这般沉默。
良久之后,叶宴绮才听得身前人道出的一句,“我不回去了。”
“行。”叶宴绮点了点头。
陆衍之望着见底的杯盏,道:“你回去与她们说,我会明年回去,等我考取上功名了,定会回去。”
叶宴绮本不愿多说,在听得陆衍之的这一句,到底是没能忍得住地问道:“是考上功名,还是做翟丞相的乘龙快婿?我前几日见过翟丞相千金来寻你,你别告诉我,功名是假,想要快一步登天才是真。”
“陆衍之,别忘了,你进京的最始想法。”叶宴绮再次仰头饮下杯中烈酒。
午后,阴雨日,叶宴绮趁着叶宴书不在,独自坐上离开京城的马车。叶宴书房中,她留下了一封信,相信哥哥看过后,会允她一人离开。
李叔在前头驾马,叶宴绮安静坐于车厢中,忽记起去岁的九月,也是这样一个阴雨日,她与哥哥还有陆衍之一起离开垂柳镇。
只是这一回回去,仅她一个人。
她换上从未在京中穿过的衣裙,马车离开长安城门,她扔下手中男子发带,无声将它留在这座长安城。
若是再有一次,她定不要来长安-
垂柳镇,三里村。
春末一晃而过,初夏带着暖意来到,晨间花叶上的露珠颗颗晶莹剔透。
去往镇上路旁的野石榴林又开花一季,云骧喜欢石榴花,每回都会折些回家中放着。
近些日子,正如陆衍之所想,云骧的心情格外好,因着依她算的日子,陆衍之就快回来,祖母与她皆是期待,不晓得到底那一日陆衍之会回到家中来。
他既说过会回来,那她就相信她一定会回来。日复日的重复等待,半点不能磨去她的期骥,只会将这份纯粹酿得更深更浓。
便连夜里,偶时云骧甚会抱起小狸,与一只猫说道:“你如今长成一只妥妥的小肥猫,你说他回来后,会认出你吗?”
“不过我觉得他肯定能认出你,当初是我与他两个人将你从垂柳镇山捡回来,再如何都认得你。就是你每日吃了睡,睡了吃的,你还会认得他吗?”
云骧点点小狸鼻尖,将脑袋枕在手臂上,透过书房的小窗望向布满星辰的夜色,脑海中是陆衍之当初离家时的身影,想到此,云骧不禁笑出声,她从未有如此期待过重逢的一日。
三里村的村民和集市上的左邻右坊大多都知道进京赶考的学子都是在这两月里归家,平日里在和云骧的交谈中,免不了要问道陆衍之回来的事情。
云骧皆是笑着说陆衍之应是快回来了。
有她的这句话,真心为她好的人里,也会心想着陆家总算能轻松,云骧与陆老太太两个人在家中熬过这大半年,终于能等到陆衍之回来,要是陆衍之真再中举,那云骧和陆老太太不得跟着享福?一切都是值得。
不过三里村里也会有一些看热闹之人,陆衍之?三里村里谁人不知?自小冷漠孤僻,假若当真中举,他们可不信陆衍之会回来接祖母与云骧去享福,而且即使人家回来,指不定是要与云骧和离,如今飞黄腾达了,自不愿再认当年发妻。
云骧知道会有各种各样的声音,她都会选择去相信陆衍之,日子是自己过的,不论如何,她都会等着陆衍之回来。
不过从五月一直到六月,一场急雨过后,野石榴林里火红的石榴花全部凋零,伴随着日子的流逝,三里村里的人都没能等到陆衍之回来。
一时之间,陆衍之科考中举后不愿回来的消息在三里村彻底传开,各种各样的流言蜚语起,左右不过都是云骧已经被抛弃。
庄氏也听见过这种话,替云骧将人给骂回去,末了再安慰云骧,说千里的路程,路上有事耽搁了也说不准,再耐心等等便是。
这几日里,云骧不是没有听见旁人说的幸灾乐祸的话,日子她自己再清楚不过,陆衍之早该回来了。
陆衍之既然说过会回来,她就会一直相信他,她与祖母近些日子只是会有担心,担心陆衍之是否出了什么事。
这一日,云骧在集市上卖豆腐,前来卖豆腐的三个人正说话,说是叶夫子家的女儿从京城内回来了。
云骧一听,生意也顾不得,让庄氏帮忙替她看着,她则当即赶去叶家书院。
陆衍之离开时,是与叶姑娘和叶公子他们一起离开的,万一这一回,他们也一起回来了呢。
临近叶家书院,云骧心中却是起了忐忑,她会想着今日的自己好不好看呢,待会儿见着人呢,又该说些什么话呢。
她很激动,忽然有些语无伦次,她是真的很想陆衍之,很想能见到他。
然,叶家书院里,丫鬟像是知道她要来,带她重新走进叶宴绮的屋中。
那句询问陆衍之的话她尚未来得及问出口。
叶宴绮放下手中木梳,先对她说道:“云骧,他不会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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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坚定 我要去京中
云骧都快忘记自己是如何走出的叶家书院, 只记得叶府喧哗之下,叶宴绮问她的那句:“云骧,你不会难过吗?”
难过?听到陆衍之不会回来的话,她的确会很难过。从去岁的九月一直至今, 整整十个月, 她没有一日不盼着陆衍之回来,只因着他的那句“我会回来”, 她便一直满含所有期望地等到今日, 她真的很想能够再见他一面。
她不是没有听到过旁人道出的那些陆衍之会选择更好的前程而不会回到三里村的话。就连很早以前, 她也是想过,即使陆衍之科考中举后回来,他只会带走祖母一人,他与她从来没有什么情感。
可后来的并蒂桃花簪, 以及生辰画像,她不信他对她全然毫无一点儿的情谊。
那日马车下, 他说过明年会回来,那他心中一定曾有她。
无关更早的从前,她应过他的承诺,纵然相隔千里之外, 夜里见着同一轮明月, 她总该再信他一回, 陆衍之不是说话不算话之人,此次没能回来, 多是在京中遇见难事,她身为他的妻子,在难过之后的,是更应该选择相信。
“至高至明日月, 至亲至疏夫妻。”如今她认了字,学了诗,这些道理她该懂的。
可无人知晓的内心下,依旧是难掩的失落空荡,路过野石榴林时,头顶最后一片枯萎石榴花于眼前缓缓落下,云骧驻足许久,忽地生出一抹从不敢想象过的冲动。
她想要去京城。
陆衍之不能回来,但她可以去京城里寻他,她既选择信他,在他遇到难处,她更想陪在他的身边。
这个想法从冒出的一瞬,云骧像是受到莫大的鼓舞,她用笔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