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下旬, 乍暖还寒,正值科考时日前后。
云骧已经在集市上租有一个小铺子,她再不用像从前那般站在外头的寒风中,偶时祖母甚至会来铺子里帮帮她, 日子逐渐好过。
陆家小院外侧她新开垦出来的地里长出小花, 小狸最喜跳到那里头扑弄蝴蝶,将自己弄得一身泥。
云骧听庄氏说这月的庙会又要开始了, 就在明日。
云骧想起去岁和陆衍之逛庙会时, 很多人都会烧香拜佛, 正巧陆衍之应是这两日科考,云骧也去给陆衍之烧一炷香,求菩萨保佑他早些回来。
第二日一早,云骧带上小狸就去庙会。
烧完香, 云骧虔诚拜有三拜。
昨日下过一场大雨,夜里狂风伴随着呜咽声四起, 寺庙里云骧看到去年的那棵挂有许多红绸和木牌的祈愿树变得光秃秃,今日大部分的木牌都掉到坑洼地上,守树和尚弯着腰正在拾捡木牌。
云骧帮守树和尚捡木牌,在一堆湿润落叶中, 她居然发现自己去岁时写下的那张木牌。
木牌上面的字迹已褪去大半, 其上就见零星半点的几个字, 三愿再无一愿完整。
云骧认真擦拭木牌上的水渍,没有多想地将木牌上的红绸系在树枝上。
帮守树和尚捡完掉落的所有木牌后, 时日快值正午,庙会变得拥挤,云骧看见有不少人都来到祈愿树下祈愿系红绸,她也重新祈有一愿。
简简单单的三字“祝他好”。
云骧把这块木牌系在方才的木牌附近, 她稍稍仰头,就能看见两块木牌的红绸随风起,不时纠缠,她眯了眯眼,安心而又知足地等待夏日到来-
长安城,科考日。
贡院外头被人围得水泄不通,好几条街道更是喧哗不止,皆是等待这一日已等得太久。
陆衍之同叶家兄妹一起候在贡院外头,周围的学子里面有惴惴不安,有紧张,也有胸有成竹之人,但眼底里更多的都是藏抑不住的对即将进入到贡院里的期盼,今日书写下答卷,都是为自己过去寒窗苦读几十年甚至几十年的验证,怎能内心毫无一点儿的彭拜。
“衍之,今日科考,先提前恭喜你了,三月,定是榜上有名。”叶宴书拱手道。
陆衍之这两月来在丞相府里过得不算好,周围人话语里时刻的排挤与恶意,以及翟湄伶又来寻过他几次,都让他觉得厌烦。不过他很快会科考,迟早会离开那个地方。
想到此,陆衍之难得笑了笑,道:“宴书才学亦是上乘,皇榜上亦定有你姓名。”
叶宴绮没有听到自己的名字,不满道:“怎么?你们二人是觉得我会落榜吗?说得是什么话?”
叶宴绮自来到京城后,一直是以男子装扮示人,今日她将头发高高束起,仅一根玉簪别有,露出饱满光洁的额头,加之她面上是毫不加掩饰的势在必得,倒颇有几分意气少年郎的滋味。
“好好好,咱们三人都能中举,去岁九月一起从垂柳镇赶来,三月皇榜揭示,再一起回到垂柳镇去。”叶宴书附和道。
叶宴绮勾了勾唇角,傲娇道:“这还差不多。”
叶宴书无奈又宠溺地笑,小声对着陆衍之道:“宴绮就这样,从小到大,什么都爱与旁人比较,不论是念书还是作诗,或是别的女红,她都得争做第一个,性子太急太要强,爹娘对她又惯,愈发无法无天了。”
“哥哥是在说我坏话吗?”叶宴绮看到兄长对陆衍之说话,身子凑过去,紧紧盯着叶宴书的眼睛。
“在说你如此优秀,如此才情佳,如此聪慧过人,指不定状元郎要落到你的头上来。”叶宴书敲了敲叶宴绮的脑门道。
来京前,爹娘说的是要他将妹妹照看好,妹妹年级小,他做兄长的,需得多看着,离了家,叶宴书发觉自己照看说不上,每日里净是受宴绮的气来着了。
她出门逛街,他得陪着当拎东西的那一个,青州之时,他忘了将她的文章一块儿托人呈给翟丞相看,宴绮跟他闹有一宿,非得让他再去跑一次,真当人家丞相大人每日闲得无事,专看人文章?
后头他劝衍之去到翟丞相府中做门生,其实他也很想去,若是日后能得翟丞相相助,那是求都求不来的。可宴绮说什么都不想去也不许他去,说是要是他去了,就当没有她这个妹妹。
那时他不解,甚问道为何在青州时,她也曾想过要翟丞相看一看她的文章,如今真有机会去做门生,为何又不愿。
彼时宴绮才道,她看不惯翟丞相,才不要去做翟丞相的门生,当初的想要翟丞相看文章,只不过是想在翟丞相看好他与陆衍之二人时,这个看好里面也能有她的一份,反正她就是不能比别人差。当时听这个回答,叶宴书自己都听笑。
叶宴书从回忆里抽身,前头的队伍终于在走动,要不了多久就能排到他们,眼下,他对叶宴绮更多的是担忧,因着科考必搜身。
“剩下的五十两,你今日带了吗?”叶宴书不动神色地走到叶宴绮身侧,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问。
叶宴绮点点头:“带了的。”
她上京参加科举,家中父亲早已为她打点好一切,以防意外,此次,她们另带有百两的黄金。
前几日,叶宴书带着叶宴绮登门拜访责管之人,奉上五十两的黄金,答应科举之日,若顺利进入贡院外,剩下的五十两黄金必到他们手上。
百两的黄金于叶夫子来说,是大半身所有的积蓄,他清楚女儿想要急切证明自己不比男子差,选择一条想要走科举的路,她不达自己想要的目的从不会罢休,叶夫子与夫人是人到中年得天恩赐才有的这一双儿女,自对小女儿宠爱,小女自小到大,无论想要什么,只要她所要正确,他都会帮她得到。
科考路是她自己所选,他做父亲的,只能尽量以自己所能为她铺些路。
百两黄金又如何?银钱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一句只要她想,他可将家中全部所有奉上。
叶宴书先等叶宴绮进去,眼瞧着她顺利过了这一关,他才算放下心,理了理包袱,给检查之人呈现自己的文书。
叶宴书同样很顺利地通过检查,二人就等陆衍之进来,结果迟迟等不到陆衍之,外头甚起了不小躁动。
“难道是衍之?我去看看。”叶宴书给叶宴绮来不及多说,留下一句就往门口跑,但通过检查之人不可出院,叶宴书在门口那处眼睁睁见了陆衍之与责管之人起了争执。
陆衍之被两名官兵按住,面对责管之人不分青红皂白地责判,他吼道:“这东西不是我的!”
“不是你的为何在你护膝里?堂堂科举之人,竟携带成文小抄,你居心何在?”责监高举从护膝夹层中搜出的小抄,众目睽睽之下,厉声道:“你也是亲眼见着此小抄从你护膝夹层中搜出,难不成本官冤枉你不成?藏得如此隐蔽,是为小人!”
“我说过,这东西不是我的,大人还请还我一个清白。”陆衍之咬紧了牙,身后的官兵朝着他的小腿用力一踹,逼着他跪倒在地。
“还你清白?你自己说,如何还你清白?难不成这小抄不是从你的东西里搜出来的?”
陆衍之猛然想到昨夜里同为翟佑臣门生的一位学子曾进过他的屋子,当时他留有心眼,将所有东西检查过一遍,怎知今日会另在夹层中寻出小抄,他道:“不是我,是翟丞……”
“你住嘴!证据皆在还敢狡辩,来人,押下去戴枷示众,以儆效尤!”责监大声道。
陆衍之被身后的两名官兵死死摁住,一丝不能动弹,日头渐渐冒出,薄雾彻底消退后,是自来众人的指点与唾弃。
“不是他做的!他不可能会做这些,大人,他一定是被冤枉的!”门口里侧叶宴书愤怒大喊道。
“喊什么喊?混乱考场之律,再喊你也出来!”责监道,一百两黄金外加之前送来的珍品,他保叶家已是困难,这种事情,被查到可不止革职这么简单,是要杀头的。
朝阳下,陆衍之面色赤红,额上豆大汗珠砸落在身影下,耳旁全然是震天的轰鸣声,周围人指着他到底说了什么,他一个字也听不清,轰鸣声里,他看到一张张面露鄙夷的神色,用根根手指指着他交头接耳说道的嘴脸,陆衍之猛又想到昨日翟湄伶来寻他时道出的那句可要想清楚,以及巧真离开时的得意,她说,他会后悔的。
他会后悔的。
“等等!我要见翟湄伶。”陆衍之道,他愈发坚信责监与翟湄伶同在一条船,所以在检查之时会率先来查护膝。
责监道:“翟二姑娘是翟丞相幼女,岂是你能直呼?还竟妄想见翟二姑娘?”
贡院外,马车中,翟湄伶正抚弄父亲新为她寻来的小宠,是一只长毛白猫,两只眼睛如同两颗颜色不一的翡翠,格外好看,翟佑臣怕猫儿会抓人,送到翟湄伶面前时,已差人将猫儿的利爪全给剪掉。
巧真立在马车外头,问道:“二姑娘,我们要过去吗?依我看,就该这样治治他,就像那条畜生,死了就死了,丞相大人疼爱二姑娘,会为二姑娘寻来世间更好看的宠物。”
翟湄伶细长的手指撩开车帘,提唇道:“怎么不去?”
巧真扶着翟湄伶去到贡院,翟湄伶问陆衍之道:“听说你想见我?”
“往日那般不想见到我?怎今日科考,会想见到我了?”翟湄伶高高在上问,明是浅浅笑着的模样,硬是令人感到阴恻。
“是你做的对不对?是你要陷害于我?”此时此刻,陆衍之恨不得杀了翟湄伶。
巧真道:“陆公子,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我家姑娘今日好好在府中,你的事情,如何能同她扯上干系?”
“是梅且章,是你让他去做的。”陆衍之道,梅且章,就是昨夜进他房的人,他待在丞相府足足五年,早就是丞相府内养的一条忠心狗。
翟湄伶扇子轻摇,像是认真想有一会儿,道:“陆公子,时辰要到了,若是你再不能进去,就真正科举无望,得戴枷示众,你这般的好面子,如何能接受呢?”
“你说你今年因作弊被驱逐,你家中之人,你的朋友,他们都会怎么看你呢?”翟湄伶惊呼一声,似惋惜又似有些期待接下来所要发生的事情。
“那你要我怎么做?”陆衍之问,他所有的自尊,自傲,皆在今日被人狠狠踩碾在地。
翟湄伶扇子遮唇,眼睛弯起来,道:“我要你给我赔罪认错。本想再让你跪地磕头的,但好像确实有些难,万一陆公子想不开怎么办?我很会体量人的。”
短短一句“何罪之有?”在陆衍之的唇边变得滚烫,日头渐渐正移,在他身下阴影处滴落的汗水变得愈发多,他听见贡院里头敲过一次又一次的紧促钟声,与此同时的,是他过去十八年来的所有傲骨,净被点点折碎。
“陆公子,留给你的时间真不多了,你若确实不愿意进去,那我翟湄伶也不逼你了。”翟湄伶直起身。
巧真扬了扬眉,候在翟湄伶身侧准备随时离开。
在贡院内响起最后一道钟声时,翟湄伶终于听见那句她想听的话。
“翟二姑娘,过往,多有得罪。”
陆衍之咬牙一字一句道,今日起,他再不识自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落榜 如同蝼蚁
三月末, 春暖水绿,云骧觉得这真是最好的一个时日,微风不燥,暖日和煦, 柳条抽新芽, 带着春日里独有的那一抹生机绿。
最重要的是云骧听庄氏说京中放榜就是这几日前后,等放完榜, 陆衍之就能回来。
从去岁九月到眼下的三月, 她等了足足七个月, 剩下最后短短的三个月,她等得起,云骧觉得自己这大半年有过许多的长进,她会识字, 会看懂简短的诗文,还租有自己的一间小铺子, 她学过一句词,“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届时等到陆衍之回来,她要好好让他好好瞧瞧她的变化, 她亦是期盼他看向她的眼底里, 会多出那么一丝的认可。
而陆衍之科考放榜的事情, 云骧其实还是有些担心的,以往她和祖母虽常说的是不在乎陆衍之考得如何, 现在科考结束,就待放榜,云骧心安后剩下的到底是希望陆衍之能够中举。
不为别的,过去的整整十年, 陆衍之没有一日不用功,她嫁到陆家来后,陆衍之的刻苦她都是看着眼底,皇榜上该有他的一方名字,便连叶夫子都曾在书院里说过陆衍之会中举,那他就一定会中举的吧。
云骧暗暗如此想着,她心底也替陆衍之感到高兴,她格外相信陆衍之,会等着他带好消息回来。
然而千里之外的长安城中,阴雨绵绵日,皇榜揭示,陆衍之却没能在皇榜上找到自己的名字,他不可置信地从头看到尾,再从尾看到头,皇榜上的确无他名,自科考后,唯一坚持他自己的便是三月皇榜,如今皇榜清清楚楚摆在眼前,其上每一个名字都写得醒目,却无一处是他,滚烫的羞耻愧意感像火焰窜出,一下将他死死困住,再也不能呼吸。
另一侧正看皇榜的叶宴书同样没能在皇榜上看到自己的名字,短暂的失落后,他自我安慰道,能入京参加科举已是人中风龙,哪儿能就一步登天,大不了下次从头再来。
父亲尚且是年过三十才有成就,他方将二十,日后还会有更多的时间。
叶宴书方安慰好自己,下一瞬,他胳膊一疼,耳旁边是妹妹叶宴绮的高声喧叫,“我中举啦!我中举啦!我就说我一定会行!”
叶宴绮紧紧攥着叶宴书手臂,再如何的事情都不能平复她现在内心的万般激动,什么女子风范,什么低调行事,她都不想去管,不想去听,此时此刻唯独恨不得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她!叶宴绮!考上了!就是丝毫不比男子差!”
“哥哥,你看到我了吗?我就在这儿,就在这儿,我考上了!”叶宴绮与叶宴书激动道。
叶宴书顺着叶宴绮手指的方向往皇榜上看去,果真看到叶宴绮的名字,他震惊地看看妹妹,再看看皇榜,反应过来后,往叶宴绮的脑门弹过一下,道:“我看到了,宴绮很厉害,就是你会不会太有点得意忘形?哥哥我与衍之都没能中举,就你一人中举,多少得考虑些我们的感受吧。”
叶宴绮别过脸,扬起的唇角边上的笑意就没消失过半分,她不肯示弱道:“谁叫你们不如我。”
叶宴绮道完这一句话,兄妹二人这才真正想起还有陆衍之在,皇榜上,她们都没能发现陆衍之的名字。
“衍之……”叶宴书担心唤道。
上月的科举后,叶宴书看出陆衍之面色一直不太好,科举当日被责监查出有作弊之嫌,后头他先进去贡院,没能知道事情后来是怎的处理,问陆衍之,陆衍之又总是闭口不谈,他便没有去多问,只当事情已处理好。
面对本应是最有希望科考中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