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老夫人还在澄阳郡主那儿, 徐氏萧宗林母子也去会结了别家贵妇。此刻,萧家仪仗下,就只萧桓与两个贴身婢女在。
但齐锦仍怕隔墙有耳, 故微倾下腰, 尽量靠在了萧桓耳边问。
耳边忽然吹来一口香气,便是沙场、官场混迹多年,经验可谓老道的萧桓, 在这一刻,也是一时有点懵住。
不可否认, 除了母亲,还从未有哪个女人敢靠他耳边这么近,与他这么交头接耳的。
这齐氏是第一个。
齐锦对萧桓虽起了点不为人知的小心思和小算计, 但此刻的确不是故意的。
不过,她也很会顺势而为。虽不是故意,但很快反应过来后, 她便装作无辜之样,面对萧桓朝她直视过来的眼神时,她轻轻眨眼。
“是这会子人多眼杂,不能说吗?”她继续向他耳边吹着若有似无的香气, 问自己的问题。
直接无视他的目光,装作没看明白。
萧桓在她明艳的脸上定了几息功夫后,这才轻轻挪开了看向她的目光,一如既往淡泊道:“你是想此后的日子都是躲在暗无天日的阴暗处吗?还是想正大光明的走出来,让曾经认识你的人再在阳光下看到你。”
齐锦闻言一愣。
倒不曾想过,萧桓竟是因为这个。
他是为了她能得见天日?
齐锦的突然沉默,自令萧桓好奇,于是那双看着凉薄淡漠, 却又精锐深沉的眼,自又朝齐锦探了过来。
一开口,言词间,倒有几分轻浮:“怎么,感动了?”他问。
齐锦回了神,便笑着献上殷勤:“郎主的大恩大德,齐氏定会牢记在心。”
萧桓又瞥了眼她近在咫尺的脸,想到她的身份,也并未继续揶揄,只是说:“既然明白了我今日带你来的用意,便也不必一直低着头。既来了,便抬起头,好好看看这比赛。”
萧桓话音才落,只听得不远处一声尖锐的敲锣声响起。
偌大的球场上,早有数名男男女女换上了骑装,正高坐于马背上,手中皆持着一只球杆。
再随着一声哨音响起,那球场上,少年少女们便纵马狂奔起来。
进一个球,敲一次锣,裁判员记一次分。
几个回合下来,双方战事陷入胶着之中。
萧桓闲坐圈椅之上,主打喝茶,只闲时才看过去一眼。
对他来说,这种赛事不过是花拳绣腿的小打小闹,实在看不上。
倒也不能算是如坐针毡,毕竟,平时公务忙久了,偶得一回这般的休闲之日,也是十分的惬意。
一场赛闭,不过休息几息,澄阳郡主那边又拿出了第二样彩头来。
常参加这种活动的都知道,一般彩头越到后面越贵重。
比赛也是越到最后越激烈。
这第二场打的自比第一场更精彩。
第二场赛事结束时,萧老夫人从澄阳郡主那儿回来了。
萧老夫人才一回来,程伯夫人便带着女儿程小娘子过来请安了。
忽然间,诸多女眷蜂拥而至,围在左右,又还有适龄的未嫁女程小娘子在。
萧桓怕叫人误会了两家在议亲,于是起了身,向老夫人请辞:“儿子去别处看看。”
萧桓走了,齐锦犹豫,一时不知自己该不该跟上。
按理说萧桓是她顶头的主子,该他去哪儿她侍奉到哪儿的。但程伯娘和程家阿姊分明就是冲她而来,这个节骨眼上她自不愿离开。
正当她迟疑之际,就听萧桓道:“你二人就侍奉在老夫人身边就行,不必随行。”言中“二人”,指的是她和碧湖。
这一回,齐锦倒比碧湖答得更快一些,立刻就应声道:“是,郎主。”
答得快,面上更是尽显喜悦之色。
见状,萧桓不免又朝她看去一眼。
萧桓离开后,程伯夫人去陪萧老夫人说话,程玉华则拉着齐锦到一旁说话。
二人于一处角落悄悄呆着,程玉华难免吐槽起萧宗林与他母亲来。
“方才,瞧见他与他母亲去拜见冯老夫人,那卑微的模样,哪里有半点平时见到我们这些武将之家女眷的傲慢架势。若不是还有许多人看着,怕都得跪在那冯老夫人跟前了。哼,如此捧着那些文臣内眷的臭脚,真是令人作恶。”
自古以来,文臣武将之间,便静静隔着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
乱世重英雄、将士,像这等太平盛世,自重能治世安邦的文臣。
齐锦心内猜度着,这徐氏怕是想为萧宗林结一门文臣清流的亲事,日后好于萧宗林的仕途上有所助益。
虽看不惯徐氏这个人,但在这件事上,齐锦觉得也无甚好去指摘的。
“她很看重萧宗林学业。”齐锦凑在程玉华跟前,小声说着,“若来年萧宗林高中得进士,她怕是更得横着走。”她也不是善心泛滥的圣母,眼下既结了死仇,齐锦当然不想仇人快活,于是嘀咕起来,“望他名落孙山,猖狂不起来。”齐锦说得真情实意,且咬牙切齿。
“我也这样想的。”程玉华也咬牙说。
二人皆一脸凝重的悲愤。
忽然对视上,静默一瞬后,又都笑起来。
“算了,不说他。”齐锦不想让那对母子影响了自己此刻的好心情,转而去说了别的。
她看了身旁程玉华一眼,严肃且郑重道:“阿姊该早早为自己打算才是。”她比自己还大一岁,过完年十八岁了。
又曾是哥哥未婚妻的身份,若再不好好筹谋着,怕亲事难定。
倒不是说她找不到夫家。
只是怕找不到门户登对的人家,或是品行端良的夫婿。
程玉华却不愿提,略有抱怨道:“你怎么跟我娘一样,总催这个。”
齐锦:“因为我们都是为你好的。”知她对哥哥一往情深,可她是个好女郎,不能因此而葬送了自己前程,“伯父伯娘年岁也渐大,你也得体谅他们二老的一片良苦用心。看看这赛场上的儿郎们吧,虽不是个个好,但也有极不错的。”
齐锦话毕,远处响起一阵高喝声来。
二人齐齐望去,就见一个年轻郎君高高举起球杆,十分的意气风发.
程伯夫人带着程玉华离开后,萧桓则又回了这临时搭起的帷帐内。
比赛一场接着一场,日头偏中后又西移,天色也渐晚起来。
期间,萧宗林也上去打了一场,是与几个文官家的少年少女组的一队,赢得了彩头。一时间,他风头正盛,连着其母徐氏,也备受几个文臣家眷青睐起来。
萧桓端坐帷帐之内,目视着不远处。忽然,头微偏,看向了站在身侧的齐锦。
齐锦也在看着不远处的热闹,余光瞥见萧桓在看她,她便回视过来。
“怎么了?”她问。
萧桓:“想上去比试一场吗?”
齐锦惊诧:“我吗?”
萧桓:“不然呢?”
若是以往,她必当仁不让。可现在……她觉得自己身份不合适。
萧桓似是一眼看穿了她心中所想,便说:“左右你今日已经出了风头,上场与不上场,也无甚区别。若想去就赶紧去,若不想,我也不会为难你。”
齐锦正迟疑之际,便见不远处程玉华打马而来。
到了跟前,程玉华下了马后,便求萧老夫人:“老夫人,我与阿兄们组队还差一人,可否向您借了锦娘去?”
萧老夫人说:“这事老身做不了主,毕竟不是老身身边的女使。”
程玉华则又看向萧桓,满眼的恳求之意。
萧桓端坐在圈椅之上,只轻吐出了一个字:“可。”
闻言程玉华大喜,立刻先谢了萧桓,后又谢了老夫人。之后,则一把拉过齐锦,也不管她愿不愿意,直接将人拉到了人群之中。
程玉华此举自然也是故意的,只听她说:“巴结奉承一群文臣内眷,有什么了不起的。锦妹,可千万别藏拙,一会儿给我狠狠治他。”
萧宗林所组队的那群人尝到了胜利的甜头,想乘胜追击,便连续参赛。
也没有规定说不准,郡王府的人禀去澄阳郡主跟前,澄阳郡主点头同意了。
程玉华就是看不上他那副谄媚劲儿,想搓一搓他气势。
视线追随在交头接耳着渐渐远去的二人身上一会儿后,萧老夫人收回目光,看向身旁儿子,问:“你今日怎的突然把她带来?”儿子行事素来稳重,他这种不合时宜的做法,必有其缘由在,“方才,竟还主动劝她上场去比赛,这也太过于显眼了。”
萧桓却说:“就是要显眼。”
萧老夫人似是猜到了儿子这样做的原因,“嘶”了声:“难不成你还想利用她挑拨大房母子关系?”
闻言,萧桓恭敬看向母亲,无奈:“儿子虽顽劣,却不卑劣。那等小人行径,儿子早就不做了。”
萧老夫人则笑:“亏你也知道那样做幼稚。”
不远处,齐锦已经换好程玉华备用的一身骑马装,手中执着把球杆,动作娴熟且利落的翻身上马。
见她上马动作这般娴熟,萧桓眼中惊讶之色一闪而过。之后,目光一直远落在那抹娇艳的“红”上,嘴里却正经回答起母亲刚刚的问题来:“儿子这么做,其实是想看看各路人马对待齐氏这么个齐家漏网之鱼的态度。”然后,再通过各人态度,争取寻到一些蛛丝马迹。
他想试探一下,齐家突然被抄,到底是太子和魏王,谁的手笔。
他虽常年驻守北疆,而齐家父子则抵御南敌,两家一南一北,交集甚少。但,同为一方军侯,领一方军士,某种程度上,两家也属唇亡齿寒之态。
若齐家父子真是被冤枉的,这种冤案有一就会有二。
到时候,像他们这些曾冒着生命危险立下汗马功劳的军侯,怕就真在这太平盛世里成了别人刀俎上的鱼肉。
眼下官家日渐垂垂老矣,虽有东宫,但以魏王为首的诸王皆在一旁虎视眈眈着。朝中形势不明,他也必须早做准备才行。
虽不愿勾心斗角,但已然身在局中,凡事也由不得他想与不想.
萧桓心中思绪翻飞,却突然被一阵尖叫声拉回了现实。
循着声音望去,便见这最后的一场比赛,已经打到后半部分,并且赛事胶着。
只见赛场上宗林一人单枪匹马,试图追截下已经抢到球正拼命往对方球门赶球的齐锦。那齐小娘子的确有几分孤勇在,面对身后之人的穷追不舍,她也丝毫不露怯。
其实这场比赛,双方实力悬殊太大,只一眼就能看得出来,宗林所领的队压根不是程家兄妹的对手。
但比赛到这一刻,似乎已经不是两派人在打球,而只是齐氏与宗林的较量。
程家兄妹负责拦住那群文臣子女,不让他们上前和靠近。
最后这场马球赛,便成了齐氏与宗林的单打独斗。
他看得出来,宗林是全力以赴了的。看来,他很想能赢得这场比赛。至少,在这众目睽睽之下,他不想输,更不想输得难看。
再看那齐氏,比起宗林的全力围截,她倒是应对得轻松自如。
最后,齐氏每进一球,便赢得一次喝彩和掌声。
萧桓抽空朝太子和魏王那边看去一眼,见这二位殿下竟也饶有兴致的在观赏着这场赛事。
如果不出意外,这局比赛的胜负已定。
如果再不出意外,今日之后,宗林定会沦为全京城的笑柄。
至少会沦为武将之后们的笑柄。
萧桓甚至一眼就看得出,那齐氏分明可以赢得更干脆利落一些,却偏在钝刀子割肉,给对方点希望,诱着人上钩、以为有机会赢后,再把他的那些希望都带走。
此刻,赛场上的宗林,便犹如是齐氏杆下的一个玩物。
萧桓端起侍女又奉来的一盏茶,慢悠悠品鉴着。
也不由在想,难怪都喜欢设宴、赴宴,原是在这样的宴上,有各种各样的热闹看。
热闹好看,心情便也更畅快些。
没多会儿,果不出他所料,齐氏赢了。
当这场比赛结束时,便是太子和魏王,也都轻轻拍起手,鼓起掌来。
澄阳郡主那儿,郡主老人家更是亲自把她叫去了跟前,将彩头递送到她手中。
今日这个风头,可是让她给出尽了。
齐锦今日玩得很是尽兴,身上脸上自也出了许多薄汗。
就这样把脏衣裳还回去可不好,于是齐锦对程玉华说:“待我回去洗干净了,再还给姐姐。”
程玉华则连连摇头:“就这一身衣裳而已,我送给你了。”打败萧宗林,并令他大庭广众之下丢那么大个人,程玉华比齐锦还要高兴,“你球打这么好,以后我们还要一起联手。”
今日已是过分的放纵,齐锦觉得,这应该是自己最为瞩目的一刻,以后不会再有这样的机会了。
即便机会再有,她也不敢再冒这个头。
“姐姐,这个彩头给你。”齐锦把从澄阳郡主那儿得来的赏,给了程玉华。
这是西域进贡来的贡品,是个珊瑚玛瑙的摆件,举国都没有几件,是今日澄阳定的最好的一个彩头。
程玉华连连摆手:“你赢的比赛,彩头自然是你的。”
齐锦却说:“我今日出尽了风头,估计已经叫人暗地里记恨上了。以我现在的身份,留着这物什也无用武之地,还怕招贼惦记。所以,还是给姐姐的好。”
听她这么说,程玉华倒是没再拒绝,但也说:“那你先放我这儿,我先替你保管着。”.
今日这最后的一场比赛,齐锦有多出风头,萧宗林就有多丢人。
因输了这最后的一场比赛,并且输得很难看,连带着前面一场积累的人气也一并消散殆尽。
回程的路上,萧宗林仍与母亲同乘。母子二人脸色皆十分难看,更是一句话都无。
等到回了家,萧宗林回了自己的清凉居后,这才没忍着脾气,在自己屋里乱砸起东西来。
他屋里的婢女皆不知情,吓得纷纷跪了下来。
而怒极了的萧宗林,似乎已经摔砸红了眼睛。摔打这些死物仍不能解他心头之恨,便迁怒到一旁匍匐跪地的女婢身上。
“都跪着干什么?给我起来。”说着,照离最近的女婢踹去一脚,“都起来!废物,一群没用的东西!”不知是骂女婢,还是借口骂自己。
萧大公子素日温文尔雅,便是遇到个什么事儿,他不高兴了,也只会摆在心中,不会发泄成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