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因萧桓反应在她意料之内, 她也是一早就做好了事情不能成的准备的。
所以这会儿就算被直白拒绝了,也没什么不能接受的。
至少,她争取过了。
但心情嘛, 就没那么美妙了。
“您还有什么吩咐吗?”就在萧桓以为她可能还会想别的心思继续纠缠时, 她却突然转了别的话头,“没有的话,我就先退下去了。”
萧桓难免又朝她望来了一眼, 见她一前一后竟两副面孔,变脸如此之快, 倒也觉得好笑。
小孩子心性,不必计较。
又或许,这是她“欲擒故纵”的手法。
相处时日虽然不算多, 但萧桓对她也算有些了解。
这个小小女郎,她绝对不算是个很老实的女娘。她心里有自己的算计和想法,她做任何事情, 都绝对不会让自己吃亏的。
虽然她的这些心机,在他看来,浅显得不能再浅显。
“没有。”他言简意赅,慢慢收回了打量她的目光。
既然没有, 齐锦自然顺势从上房退了出来。
等她走后,萧桓目光又慢慢抬起,恰见那抹倩影越过门帘,没入到了屋外一望无际的黑暗中。
他手中握住茶盏,指腹轻轻摩挲着杯壁金丝勾勒的纹路。目光自屋外收回后随意静落在了一处,似是在想着什么事情。
今夜齐锦不当值,从上房出来后,便赶紧回了自己歇息的屋。
天越发冷了, 屋里呆着不觉得有什么,屋外的风吹在脸上跟刀片似的,刮得人脸生疼。
即便回了婢女呆的下房,齐锦也仍冷得浑身打颤。
上房里烧着地龙,哪怕只着中衣也暖和。
她们这些下人房里,最多只烧个炭盆,自然没那么暖和。
对何妈妈这样的老奴来说,冬日里能在屋里烧个这样的炭盆,已是极好的日子。但对自小锦衣玉食的齐锦来说,这样炭火带来的微博的暖意,显然是不够的。
进屋后,她拍拍手,又跺跺脚,凑去炭盆前暖了好一会儿,这才觉得身上也暖和起来。
何妈妈到底心疼且也很照顾她,一切看在眼里,半夜时,悄悄把炭盆往她那儿推了推。
齐锦身上暖和了,这一夜自然睡得不错。
隔日,萧桓从衙门回来后,照例去母亲院里请安。
距他打发了乘风院的人去别处干活也有数日,他那儿一直人手不够用可不行。他自己不张罗,如今身为掌着中馈大权的二房夫人白氏,也会主动为他挑选几个人填补过去。
托四房的福,她才能有幸在有生之年从大房嫂嫂徐氏手中争到掌家之权。白氏心中感念,自对四房的事十分上心。
但她也不会私自做主,越过老夫人,直接就把人给乘风院送去。
而是自己先选定人选后,先把几个丫头带着到荣寿堂来,先让老夫人魏氏过目。
二房乃妾室所出,是庶房,是当年国公爷魏见山结发妻子徐老夫人孕中时,怕丈夫会被府上这些莺莺燕燕的把魂儿和心都勾走,主动为魏见山选的一个妾。
但那妾如今已不在人世,她当年外头是有相中的郎君的,只待年纪一到,便可赎身回家去成亲。
谁成想,主子夫人选中了她,她突然就成了这府上的姨娘,走不了了。
虽得了富贵,也一举得男,产下了个儿子,但她始终郁郁寡欢,过得并不开心。
之后不久,她便撒手人寰,病逝在了那个冬天。
那一年,是魏氏嫁进国公府来的第二年。
也是因为知道二房母子的处境,心中颇为怜惜和同情,故对二房还算不错。
之后二房老爷萧棕成亲,魏氏也是用了心好好操办的。包括白氏这个儿媳妇,也是她老人家用了心为他挑选的。白氏出身,并不在徐氏之下,甚至还略高徐氏一等。
其实白氏起初对这门婚事是不乐意的,毕竟她是官家女,可夫君却是庶出。
但待得进了门,过上日子后,才知道,丈夫虽是庶出,但为人脾气秉性极好。虽没有丰厚的资产,他也并无多高的官身,但至少他脚踏实地,也于朝中谋得了个一官半职。
丈夫一心扑在他们这个小家上,日子过得清静且踏实。
所以,哪怕后来事事都被那徐氏压一头,她也不甚在意了。
对魏氏这个婆母,她也极是恭敬。
萧桓过来时,老夫人恰好才看过那几个丫头,她自己心中是满意的。
但也说了:“毕竟是为四郎院里挑人,还得他使唤着趁手才行。我看不看中不重要,得他看中才行。”
白氏立刻就说:“一会儿四郎也该过来了吧,正好叫他瞧瞧。若不行,我再重新为他选。”
正说着话,屋外有女婢来禀,说是四老爷过来给老夫人请安了。
白氏笑道:“真是说曹操曹操到,才提到他,他就来了。”一边说着话,一边也站起了身子来,并笑望着门口的方向。
很快,一道素色身影映入眼帘。
身为嫂嫂,白氏自是不常见到这个小叔子的。
所以今日这乍一见,难免心内惊叹,这世间竟还有这等绝色的男子。
既有世家子的清贵,又有武将的气魄和威严。
身形高大,却又不是那么过分魁梧得笨重。
腰高腿长,一步步慢慢踱步而来,沉着稳重,连她看着一颗心都扑扑乱跳,仿佛年轻了十几岁般。
不过,之前见他,他总是一身暗色衣袍着身,或是黑色的,或是藏青色的,平白显老了几岁。今日见,却意外的换了风格,竟穿起素雅的淡色袍衫来,莫非是,有心仪的女郎了?
白氏看人一时看得有些入神,直到人都走到她跟前,又越身而过后,她才后知后觉自己失态了。
白氏面露尴尬,忙收回乱看的目光,先向这个小叔子见了礼。
二房虽是庶出,但毕竟年长,且两房之间并无什么龃龉,故萧桓对白氏也算礼遇。
“二嫂。”他微微颔首。
萧桓对白氏礼遇,白氏对萧桓则更是敬重。
是先等他坐下来后,她才重又落座。
白氏是外向活泼的性子,能言善道。
“我今日来给母亲请安,顺道带了几个丫头过来,四郎瞧瞧看,可入得了眼?”白氏从前就称老夫人为母亲,如今得了四房叔子的好,对老夫人就更上心了。
左右她的夫君是庶出,前头那房老夫人也不是她亲婆母,她心里也就只认眼前这个婆母。
萧桓目光淡淡朝那几个婢女扫去一眼,而后又落在白氏身上,客气道:“二嫂亲自挑选的人,自然都是极好的。”
白氏说:“都是些粗使丫头,不算太机灵。但干些粗活笨活,还是干得来的。”
既心中已有盘算,萧桓便也没兜圈子,直言道:“多谢二嫂的一番热心,但乘风院里缺的人,我还是想自己选。”
白氏笑容在脸上僵了一瞬后,又恢复如常,她也是顺势问:“四郎有中意的人选了?”又自顾自说,“这是最好的,自己中意的,用起来也趁手些。瞧我,也是太心急了,见你那儿缺了人,怕你院儿里忙不过来,就想尽快给你把人添进去。幸亏先把人带过来给母亲瞧了,否则直接送了去,就是帮了倒忙。”
萧桓相信白氏此举是好意,于是也诚恳说:“二嫂的心意,兄弟记在心中了。”
想着他们娘儿俩定有体己话说,白氏识趣着适时起身,告辞:“母亲,也来打搅您许久,今日儿媳就先回去了。”
老夫人冲她点头:“你且去吧。”
白氏离开后,老夫人望向儿子问:“你心中真有自己中意的人选了?”
萧桓笑笑,手中随意把玩起个什么物什,在几息功夫的沉默之后,才回答母亲的话:“不过是搪塞她的。”
老夫人问:“你不相信她?”
萧桓身子坐正起来,人也严肃了几分:“谈不上不信任,只是觉得没必要。”看向母亲,又说,“左右儿子如今公务也忙,不是常回内院。人手不够就先缺着,也忙得过来。至于这个人,慢慢选着不迟。”
老夫人听后点头:“也好。”她说,“宁缺毋滥。”
萧桓点点头,说母亲说得是。
老夫人看出了他好似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像是有心事的样子,便关心问:“可是近来有什么烦心之事?”
萧桓这才反应过来,原母亲看出了他心中有事。
“不过还是那么点事。”有关朝堂之事,母亲跟前,萧桓也并没避而不谈,“如今太子魏王争宠欲发激烈,一母同胞的兄弟闹成这样,陛下心里不快活,我们这些臣子也无奈。”左右争来争去的,不过是为权为势。
对此,萧桓并不好说什么。
太子是正统,但魏王贤德,有争一争之心,也无可厚非。
就像如今的镇国公府,虽他与世子不是一母同胞,但毕竟都是嫡出。若长兄真无才无得,难堪重任,那为萧家的百年基业,他也不是没有争一争之心的。
这样的念头在心中一闪而过后,就听母亲开了口。
朝政之事老夫人不关心,她只关心儿子:“你当好你自己的差就行,至于旁的,一切静观其变吧。”
萧桓颔首应是。
略坐一会儿后,在母亲再次开口提起娶妻一事之前,萧桓率先一步起身告辞。
老夫人盯着儿子背影看了会儿,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之后,还是素琴和墨画交谈间提起了儿子的衣着打扮,她这才反应过来,原是他今日穿了身素色衣袍。
也不只是今日,好似……不知不觉何时起,他在衣着打扮上显得没那么老成了。
本来嘛,年纪也就不大,只是辈分高些而已,何必装老成呢?
这样细细琢磨着,忽然反应过来,好似是从赴过澄阳郡主的宴,回来后,他便一改往日沉闷的穿戴了。
这么说,那日在马球场上,他遇着了心仪的人选了?
这般想着,老夫人整个人也精神起来。
萧桓回了乘风院,意料之中,还是齐氏给他奉了茶过来。
因昨日拒绝了她的请求,她似有些不高兴。故今日待她奉茶过来时,萧桓便抬眼打量了几眼她脸上神色。
垂眉敛眸,低眉顺眼,倒看不出喜怒来。
萧桓一时倒没说什么,似是在等着身边的人先开口。
但直等到他一盏茶喝完,她也收了茶具退去了门外,也没见她再开一句口。
萧桓沉沉目光微抬,目送那抹倩影离去。他懒坐于圈椅内,搭在圈椅扶手上的手轻轻叩着扶手,不知过了多久,才慢慢收回目光。
齐锦心里的确是有点不高兴的,但她还没胆大到为这件事故意给萧桓甩脸子瞧。
之所以态度变得淡漠,也不过是想看看,如果她表现得不高兴了,萧桓他又会怎么做。
是视而不见?
还是会也察觉到她的低情绪,然后选择退一步?
然后,她会根据他的反应,再决定自己接下来一步该怎么走。
别看她表面疏离,很淡漠,其实内心还是紧张的。
等从上房退出来后,她便立刻重重吐出了那口浊气。
她私心里期待着,萧桓能察觉到她的异样,然后再为她的异样,为她做出些什么事来。
这于她来说,其实算是一次赌博。
赌赢了,她能证明她在萧桓心里还是有一点地位的。届时,可再进一步。
但赌输了,她便连从前得来的那些脸面都没了。
之后两日萧桓都回的乘风院歇夜,齐锦既然已经开了头,也就继续硬着头皮撑着。除了做好自己的分内事外,她没再与萧桓多说一句话。
萧桓把她这几日的表现都看在了眼里,他能确定她这几日对自己的冷待是故意的。
但就算知道她是故意为之,目的是为拿捏自己,以好达到她自己的目的,萧桓也仍是退了一步。
他自认为,与这样一个小小女子较劲,实在有失自己体面人的身份。
何况,她的要求不算过分,在他能力范围之内。
所以这日,当齐锦再次奉了茶来时,萧桓瞥她一眼后,便慢悠悠道:“别再冷着脸了,你那日提的事,我答应你就是。”
两人算是“冷战”了几天,身为下位者的齐锦,其实心里有些慌了。
本来今天,如果萧桓再不主动开口,她也会状似随意的提起一些事,来缓和一下近几日来的尴尬的。
但她没想到,就在她将要开口、险些破功之前,萧桓竟先她一步开了这个口。
这怎能不叫她喜出望外呢?
于是索性装也不装了,立刻满脸灿然的笑看向他,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熠熠生辉。
“郎主,您喝茶?”她殷勤着奉了茶去,与前几日的淡漠截然不同。
萧桓瞥她一眼,轻哼一声说:“你现在的脾气倒是比我这个主君的还要大。”
齐锦也不否认,立刻笑嘻嘻着继续奉承:“那是您宅心仁厚,是您心胸宽阔。若是遇着那些心狠手辣的,我哪里敢啊。”
萧桓心想,这还算是有点自知之明的,不算无药可救。
“你知道就好。”说着,萧桓便伸手来接茶盏。
但与此同时,齐锦也殷勤着将茶盏朝他更递近去了些。
二人不约而同都往前靠去,一瞬间,萧桓指腹触碰到了那一闪即过的柔软,是与男子身上任何一处的肌肤都不相同,独属于女子的柔软。
或者说,独属于她的柔软。
两个人手碰在了一起,虽是才碰上就各自挪开了,但那一息功夫的感觉,却是十分的深刻。
齐锦也感受到了男人指腹的粗粝,如沙子般,磨得她手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第三十七章 【V】什么
一时间, 两个人都不说话。
萧桓低头喝茶,齐锦则安静候在一旁。
直等到萧桓饮下半盏茶,稍稍缓解了点此刻气氛的尴尬后, 他才重又抬眼朝人望过来:“此事我既已经答应了你, 必然会做到。只是,周旋起来也需要点时间,你且安心等待。”
这一点齐锦完全不怕, 既他亲口应下,齐锦完全不怕他会食言。
萧桓能给她带来这样的安全感。
所以, 既他说不必催,肯定会帮她办,齐锦自然识趣的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