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朝之前, 举京官员都尚义正言辞,恨不能将“叛国贼”齐望林齐远父子大卸八块。而这股子对齐家父子的恨意,在散朝后, 彻底烟消云散。
不仅烟消云散, 甚至,齐家父子口碑也出现了极端的反转。
消息自然也很快传去了寿康宫,传到了太后的耳中。
太后听后, 惊诧问:“什么?”
荣嬷嬷见她老人家惊愕,似一时没回过神来般, 她则又附在她老人家耳边说:“这是陛下与齐家父子密谋的一场戏,专演给南国君臣看的。如今,说是南境捷报传来, 率先撕毁合约的南国大败,落荒而逃,而立了大功的齐家父子也已经在回京的路上了。”
太后原只是小官家的庶女, 一次偶然的意外,邂逅了先帝,之后便生下了如今的天子赵俨。
在当太后之前,她只是妃嫔, 并且也没参加过什么皇位之争。
这一路走来,她十分的顺利。
年轻时靠丈夫,年迈之后靠儿子。而幸运的是,她生命中重要的这两个男人,都是真心待她的。
没有经历过夺嫡之路厮杀的血腥,没有在权谋场浸淫过,太后自然想不到,玩权谋竟然能玩成这样。
愣神久久之后, 才缓过神来,太后道:“此计谈起来简单,实施起来可不容易。这齐家父子……当真是为朝廷、为百姓付出太多。”
荣嬷嬷也就顺着太后的话说:“是啊,先是抄家,之后流放,再之后又‘叛国’,但凡心志弱些的,谁承受得了这些?也就是这齐侯,他吃得下这个苦。”
太后脸上渐渐露出笑容来,她老人家的喜悦似乎来得有些迟,她是缓了许久,才渐渐被欣慰喜悦的情绪浸淫的。
“真好啊,这样真好。也就是说,没有叛国,那就不存在杀戮。也因此一事,叫那南国吃了教训,南国元气大伤,之后得好一阵子不敢、也没有实力再侵犯我们大周的边境了,那边境的那些百姓总算可以安安稳稳过日子了。真好,真好啊。”
荣嬷嬷:“是啊,国泰民安,当真是国泰民安了。”
太后似是这才后知后觉的想起齐锦来,立刻道:“锦娘呢?她还不知道这个消息吧?快把锦娘喊来,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她。快去。”
荣嬷嬷立刻说:“奴婢这就去。”
哪怕之前太后不知内情,齐锦在太后这儿也没受丝毫的虐待。
荣嬷嬷去叫她时,她正与寿康宫里的其它宫女一起做事。
荣嬷嬷一路打听过来,才打听到她在小厨房里忙活。过来瞧见人后,忙拉着她就走:“走,跟我去见太后。”
齐锦活才做一半,就这样被荣嬷嬷火急火燎拉着走了,她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直到被拉到太后跟前,她看到了太后今日以异常的热情、数倍于寻常的笑容对待她,她心中才隐隐察觉出到底是发生了什么。
父兄之事,虽说是与陛下的密谋,是帮天子办差……但总归是悬而未定的。
只有事情真正做成了,那于她来说才是天大的好事情。
所以这一刻,齐锦心情是激动的。
太后也不是沉得住气的性格,她瞧见齐锦过来,也不卖关子绕弯子,直接说:“你爹你哥快要回京了,锦娘,你的好日子就要来了。”
齐锦没问具体什么情况,而是直接就撩起裙摆在太后面前跪了下来。
“太后娘娘,请原谅我欺骗了您。不,也不能算是欺骗,是原谅我隐瞒了您。”
齐锦的反应自然在太后的意料之外,按理说,得到这么好的消息,她该比自己还要惊喜和兴奋的。
她却没有。
再看她,竟然跪了下来,还说隐瞒了她什么事。
到这一步,太后哪怕再愚钝,也是反应过来是怎么一回事了。
原来,有关她父兄之事,她是一早就知道了。
“起来,起来说吧。”太后没问她是什么事,只是唤了人起。
见她没起,便给一旁的荣嬷嬷使了眼色。
荣嬷嬷弯腰,亲自将人扶了起来。
“太后娘娘都让你起了,说明不论你隐瞒了她什么,她都不在意。”
站起后的齐锦,还是垂着脑袋道出了实情。
太后听后,脸上笑容不曾减少半分:“你是好孩子,你父亲和你兄长也是极好的人。这样的事,成了也是得经历常人所不能经历之苦,何况,也还有事不能成的风险。可你父兄并无畏惧,仍义无反顾的为做这件事。如今,谋得边境太平,是实实在在的造福百姓之举。”
齐锦垂首,尽显大家闺秀风范:“父兄身为朝廷命官,食君之禄,自然得为君分忧。”
太后又再上下打量了齐锦一番,眼中藏不住的喜欢和欣赏。
“过了年,可是十七了?”太后问。
齐锦回:“回太后娘娘的话,是十七了。”
太后:“之前与萧家郎君的那桩婚事,不做数了吧?”
齐锦:“萧家早在家里‘出事’后没多久,就退还了婚书,我与萧家郎君早无瓜葛。”
“那就好,那就好。”太后连声道了两句“那就好”,但也没具体说是什么事。
二人正交谈时,勤政殿来了个人,是天子赵俨身边的大总管,他瞧见太后先福了礼,之后才表明来意,道:“太后娘娘,陛下差奴来把齐小娘子带过去。”
太后知道,如今事情到了这一步后,陛下肯定是要论功行赏的。
“你带她去吧。”即便知道天子会善待这齐家女,太后仍忍不住提醒了一句,“告诉陛下,就说是哀家说的,对锦娘好一些。”
那内侍立刻笑着应了声“是”后,说:“奴遵太后懿旨。”
于是,齐锦又被带回了勤政殿内。
而这时,如那日她初次来见陛下时一样,勤政殿内,除了有陛下外,还有萧桓。
只不过不同的是,上次是跟着萧桓来见天子。而这次,是被天子叫来,恰好萧桓也在而已。
她与萧桓差不多有两个月的时间没见了,这两个月时间里,除了在想念亲人外,偶尔夜深人静躺着睡不着觉时,也会想起之前在乘风院内的那段日子。
会想起盈香禾香她们,当然,脑海里也会时不时出现那道高大的身影,以及与他一起相处时的细节。
有些比较温馨的细节,她会反复回味。
有时候想得多了,思维也会发散,会胡思乱想。然后想着想着,就进入到了梦乡中,于是,没想完的一些事会以梦的形式继续出现在她脑海中。
倒也没有梦到过什么出格的,但就是他的身影一直在她梦中出现,挥之不去。
等到醒了之后,她也能清晰的记得梦中的这些相处。
有他握着自己手,站在自己身后,教自己写大字的画面。
也有他站在一片梅林之中,负手而立,见自己来了后他温柔一笑,然后抬手去摘了一枝梅,送到她手中,低声问:“喜欢吗?”
她则笑盈盈看着他,重重点头:“叔父送的能不喜欢嘛?”
还有,萧宗林奚落她欺辱她,恰好撞见他经过,然后也没见他动什么气,只轻飘飘几句话,就把萧宗林压制得服服帖帖。
诸如此类,有许多。
所以,虽然多日未曾谋面,但齐锦对他仍如之前一样熟悉,并不陌生。
先给天子请过安后,齐锦侧过身去,礼貌的唤了一声:“叔父。”
而萧桓在听到这声“叔父”时,眉心不可抑制的轻轻跳动了下。
即便心里早已波涛汹涌、翻江倒海,但在天子面前,他面上还是很平静的。
他看着平静无波的眼眸向一旁齐锦扫去,默默颔首,算是打了招呼。
齐锦觉得这位萧家叔父好似对她变得冷漠了些,但还没待她来得及细细去想,便就听坐上位龙椅上的天子笑着说:“既然当初你是行之从地牢里捞出来的,如今你父兄的事已经过去,朕也还把你交还到行之手上。到时候,等你父兄归家,由行之把你交到你父兄手中。”
对赵俨来说,无所谓卖臣子一个好。
再说,本来也是人家出的力,如今事成,自然该还回到人家手中去。
今日是行之亲自来要的人,就算他不来,他也是会这么做的。
对齐锦来说,虽然太后对她很好,但她也还是更想回到萧家去的。
在萧家,还有范嬷嬷和望月捧霞呢。
这些日子她们三个肯定着急坏了,如今事成了,事情有了大反转,她要和她们一起分享这个喜讯。
所以,齐锦丝毫的迟疑都没有,立刻应下:“遵陛下旨意。”
齐锦应完后,下意识向一旁萧桓看去。而萧桓,在听到她干脆利落的应了陛下的那一声时,也转了黑眸朝她望过来……一时间,二人目光默契的对上。
见他望向自己,齐锦立刻冲他展颜一笑。
萧桓则抱手向天子作别:“臣这就领了齐氏归家。”
“归吧。”赵俨挥手。
赵俨坐上位,又是高处,殿下二人间的眉眼官司,他总归是瞧到了一些。
待得萧桓领着人离开后,赵俨倒与身旁的内侍大总管聊了起来:“你瞧这两个人,是不是有些奇怪?”
那内侍自小侍奉赵俨,是从潜邸一路跟过来的,很是了解赵俨。有时候只需赵俨一个眼神,他便知道主子想要做什么。
这会儿听他这样问,内侍大总管贵清便知道他想知道什么,于是笑着说:“齐小娘子之前与镇国公世子之子有婚约,就算如今婚约解除,那萧大人也是那位萧公子的叔父。奴觉得……应该不能吧?”
赵俨则笑起来:“若是郎情妾意,辈分算什么?”
听天子这样说,贵清立刻笑应着:“陛下所言极是,是奴浅薄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第五十二章 【V】做回
齐锦就这么跟着萧桓出了宫去。
因宫里各处眼线多, 是非也多,不便交谈,故二人默契着一前一后走着, 谁也没开口。
宫城门外, 停着挂有“萧”字牌的马车,齐锦一眼就认了出来,那是萧桓的专座。
二人一并走至马车前后, 萧桓率先停下了步子。
齐锦见他停了步子,她也赶紧停下。
萧桓没有先登车, 而是站在车前,朝齐锦伸了手来。
齐锦眨了眨眼,一时竟有些没反应过来萧桓此举的意思。
待得反应过来后, 她迟疑了下,还是把手朝他伸了过去,搭在了他手腕上。
萧桓并没有伸出手掌来, 而是将手攥握成拳,把手腕送到的她面前。
齐锦扶着他手腕,借了力道登车后,原以为萧桓是会跟着一起登上车来的, 就像之前他送自己进宫时一样。却没想到,他没有。
萧桓没有坐车,而是翻身上了一旁的马。
齐锦一个人安静坐在车内,仔细想了想,觉得他此举是谨慎的。
如今父兄即将归京,归京之后不说再行封赏,但至少官复原职是肯定的吧?
这样一来,她便又是侯门娘子了。
既是侯门娘子, 再不是之前的女婢身份……萧桓但凡是为她考虑、为她着想的,自然会顾及到她的名声。
其实哪怕她已经认了他做“叔父”,也一直喊他“叔父”。
这不是第一次乘坐萧桓的车,但却是乘坐他车最开心的一次。
分明还在正月里,天儿还冷着,但她却觉得风里带着花香,十分的沁人心脾。
这一路上她的心情都是雀跃的,并且也十分期待着见到镇国公府上的那些旧人。
想见老夫人、范嬷嬷等人,也想见萧宗林。
想见前者是想与她们分享喜悦,想见后者则是想让他后悔,她想站在高人一等的位置去睥睨他,甚至是教训他。
带着这样的心情,马车才一停下,齐锦便雀跃着自己从马车上跳了下来。
萧桓这才与她说了第一句话:“这段时间过得怎么样?”
齐锦一如既往笑意盈盈:“很好啊。”
萧桓认真打量她一番,知她所言不假后,便说:“进去吧,老夫人在等你。”又说,“承恩伯府的伯夫人和娘子也来了。”
“程伯娘和玉姐姐也来了?”齐锦既意外又欣喜。
于是也等不及了,立刻提起裙子便往国公府里跑去。
萧桓跟在她身后,虽然他没跑,但因手长脚长的缘故,步子跨得大,故也跟得很紧。
齐锦对镇国公府已经算是熟门熟路,无需带路,自己就知道从哪条路可往荣寿堂去。
这会儿的荣寿堂里,热闹极了,除了有程家母女在外,另还有府上二房三房的夫人。
二房夫人白氏乐呵呵向老夫人魏氏说:“儿媳已经吩咐了下去,让府上绣娘赶工程赶紧先为齐小娘子裁剪出两身应季的衣裙来,齐侯父子归家还有些日子,这段时日,咱们家得把齐小娘子给照看好了。”
程夫人其实想把齐锦带回程家去,但又觉得,齐家落魄时她没魄力领锦娘回去,如今齐家发达了,就要来带人走,难免有抢功的嫌疑,于是也就没提。
虽然嘴上没说什么,但心里想的也是,锦娘如今不是女婢身份了,总得准备一二套新衣。
魏氏颔首:“你考虑得很周到,这事就由你去做吧。”
白氏又说:“贞娘有两套去年裁做的衣裳,一回还没穿过。若母亲觉得没问题,儿媳这就回去拿了来,先给齐小娘子应个急。”贞娘是白氏女儿,只比齐锦小一岁。
魏氏觉得她事情办得妥当,仍是那句话:“你去办吧。”
白氏是个行动派的,既然提出的建议得到了婆母的应允,她便立刻起身作别:“那儿媳就先不打搅母亲与程家夫人聊天了,儿媳这就去办这件事。”
白氏才转身,便迎面撞见萧桓领着齐锦走进门来。
心里没个准备,乍一瞧见二人就这么并肩而来,白氏只觉眼前一亮。
这也太登对太般配了。
当这个念头在白氏脑海中一闪而过时,白氏自己也愣住了。
之前可从没这样想过。
但从前齐氏身份特殊,如今,可不一样了。
这样想着,再又朝那对妙人看去,白氏心中越发觉得他们乃郎才女貌,十分般配。
白氏笑着向萧桓道:“四叔这是把锦娘接回来了?”又看向齐锦,越瞧越满意。
齐锦向着白氏蹲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