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这会儿听着郁森吃东西的动静,他少见地来了些食欲,平日万万不可能碰的动物器官竟也吃了下去。

    “还不错吧?”郁森又给他扒了一块猪蹄肉,少量的皮带着筋和瘦肉,“人生在世就得多尝尝新鲜事物,接点地气儿,不然时间一久离人也就远了。”

    “……骂我?”

    “没,您这不是接上地气了吗。”郁森伸着筷子,“赶紧的!”

    柏想张口,嚼嚼咽下:“你这个食欲,当演员确实有点委屈。”

    “这两年可憋死我了。”郁森嘴里吃着也不妨碍他吐槽,“易盛分给我的那个经纪人跟神经病一样,我吃饺子蘸什么酱他都要管。”

    “他也进去了吧?”

    “嗯。”郁森没提受害者的名字,“强|奸罪。”

    “真病态啊。”柏想垂眸吃了口粉丝,“幕后老板开这家公司,大概就是为了稳定地给他们圈子的人输送‘玩物’。”

    可能人太有钱有势,快乐的阈值就会拔高,需要猎奇的东西刺激自己。

    “都跑这么远了,就别聊那些糟心的东西了吧。”郁森捏起一片藕塞他嘴里,“败食欲。”

    柏想嘴唇碰到了塑料手套,感觉埋汰,他花了好几秒说服自己,看不见就是干净的……吃吧。

    本以为这么多东西吃不完,结果到最后只剩下一个鸭头。

    郁森彻底吃撑了,起来抻了个懒腰:“回家……回酒店。”

    老板目送着他们离开,目光中有种“终于走了”的不爽。

    柏想说:“打车吧。”

    郁森瞥了他一眼:“不坐地铁了?”

    “吃太多。”柏想说,“我怕地铁急刹的时候给我晃吐出来。”

    “走回去消消食也行。”郁森掏出手机看了眼距离,“两公里多。”

    “……”柏想无言,第N次咽下“我是个盲人”。

    郁森把他领到盲道上,倒退着饶有兴致地问他:“什么感觉?”

    柏想抽了他一棍子:“你闭上眼自己感觉不行吗?”

    “行。”郁森抢过他的导盲杖,闭上眼睛,“怎么用?”

    “……专心一点感受脚下面的触感,同时这样,用导盲杖划拉盲道,确保自己没有走歪。”

    柏想虽然没怎么出门,却已经熟悉了盲人的生活,显然他做过最坏的打算。

    郁森走了一段,又折回来抓住他的胳膊:“你领着我走吧,我鞋底有点厚,感觉不到盲道。”

    柏想没忍住:“你有病吧?”

    郁森指了指前方:“你不是看得见颜色了吗?哝,盯着前面那个红色的宾馆牌子。”

    想法很妙曼,现实很骨感。

    两人刚走十来米,就被盲道上的共享单车绊了一跤,齐齐往前摔去。

    郁森摔在了共享单车上,反应极快地捞了柏想一把,避免了他脸着地的结局。

    “你要体验盲人不提前看路况?”柏想有点恼火,撑着他的胸口站起来,“这么多辆共享单车看不见?导盲杖也扫不到?”

    郁森不吭声。

    他确实没提前看见,导盲杖……他走得太自信,根本来不及停下。

    掌心火辣辣得疼,被单车的挡泥板刮破了一片,已经渗出了血。

    柏想语气不太好地问:“受伤了?”

    “还好,就刮破了点皮。”郁森若无其事地说,“前面我就想问你来着,你晕血是因为那年……”

    “我是案发现场第一发现人。”柏想说,“我报的警。”

    郁森哦了声:“严重到鸭血也不能吃吗?”

    “……我是不喜欢吃。”柏想摸回导盲杖,“不是人人都和你一样来者不拒,大牛哥。”

    郁森一巴掌扇他腰上:“再叫一声试试。”

    柏想踉跄了下:“哥。”

    郁森:“……”

    作者有话说:

    二十个红包。

    是比较平淡日常的一章~

    第40章 郁老师

    郁森经常被人叫哥, 剧组的工作人员、助理,小时候不懂事一起胡闹的小弟们都这么叫他。

    可从柏想嘴里喊出的“哥”怎么听都透着一股诡异感。

    柏想说:“受伤了就打车回去吧,早点处理。”

    “这算什么。”郁森抬起掌心,随意地抹了一把, “先走一会儿, 累了再打车, 余淼说你要每天动一动。”

    刚拆石膏的时候,柏想走路还有点重心不稳, 现在已经恢复了正常,不掀开他裤腿都不会知道他一条腿细一条腿粗。

    余淼说肌肉恢复大概需要一个月,不需要刻意补充营养。

    这座城市已经属于江南区域,冬天温度比诞海高一些,体感上却更冷,空气都透着一股阴湿的感觉。

    好在他们都穿着冲锋衣,全身遮得严严实实, 只有耳朵被风吹得通红。

    柏想的鞋底也有点厚,盲道上的一些凸.点已经在年复一年的风吹日晒中不明显了, 导盲杖也扫不出来。

    不过郁森就在旁边, 离得不远,偶尔碰到一起的胳膊肘能让他知道自己没走歪。

    说不出的安心。

    “为什么不和你妈一起过年?”

    “为什么要一起过?”郁森说,“二十年都没一起,也不差这一年。”

    一提到母亲, 郁森就像河豚一样开始充气。

    柏想掩饰住内心微妙的不悦:“一起过年什么的, 不是最适合拉近感情了吗。”

    “谁要拉近——”郁森诡异地一顿, “我拉你过年没别的意思, 就单纯缺个伴。”

    “嗯。”柏想说,“我知道。”

    郁森腹诽:“希望你是真的知道。”

    柏想突然叹了口气。

    郁森问:“怎么了?”

    人和人拉近关系的最好方式就是吐露秘密或心事, 他说了那么多,这头牛却一点回馈的意思都没有。

    柏想只好主动出击:“你爸妈为什么离婚?”

    “我妈出轨。”郁森没有隐瞒,“我爸说的。”

    “你没问过你妈吗?”

    “没来得及。”郁森看着导航带了下柏想的胳膊,转了个弯,“他们离得特别突然,那之前我都觉得他们感情很好……我爸应该也这么觉得,所以刚离婚那段时间跟丢了魂似的。”

    柏想说:“你是什么时候到奶奶家的?”

    郁森面无表情地说:“他们离婚后一周。”

    柏想有些意外:“你爸也真是……”

    把一个刚经历父母断崖式离婚的孩子,送到根本不熟悉的奶奶家里生活,这爹做的真够可以。

    “他就是傻逼。”郁森嗤笑了声,“说看到我就想起我妈的决绝,伤心到无法生活,我还以为他能伤心多久呢,结果一年不到就再婚了。”

    柏想问:“难过吗?”

    郁森说:“那会儿我已经习惯了待在三溪镇,也舍不得老太太,所以他因为再婚不方便接我回诞海,我也没什么感觉。”

    柏想若有所思:“你好像和你妈的感情更深。”

    “她生下我和余淼后一直没上班,亲自带着我和余淼。”郁森沉默了会儿说,“离婚的那天,我和余淼在玩捉迷藏,谁赢了就可以给对方两拳,不能反抗。”

    柏想莞尔:“不给反抗是因为你打不过她吗?”

    “她那时候个子窜得比我快。”郁森啧了一声,“……我当时躲在柜子里,余淼在房间里找我,我妈进来问她愿不愿意跟自己走。”

    柏想拿着解析剧本一样的态度认真聆听郁森的心事。

    “其实她不管问谁,都能得到愿意的答案。”郁森平静地说,“可她没问我。”

    柏想想象了一下。

    年幼的小三木本来开心地躲在衣柜里捉迷藏,却听见走进来的母亲对余淼说:“妈妈和爸爸要分开了,你愿意和妈妈走吗?”

    余淼说“愿意”,也许当时的三木也在柜子里说了“愿意”。

    只是妈妈没听见。

    母亲带走了余淼,没问郁森的意见把他留给了父亲,并在此后二十年里都没回来看望过。

    以至于当年的小可怜儿至今无法释怀,仍在渴求一道缺失已久的爱。

    柏想知道此刻自己应该表现出同情或动容,可他却心如止水,只能照猫画虎地笑笑:“需要抱抱吗?”

    郁森说:“滚蛋。”

    柏想还是将导盲杖转移到左手,摸索着搂住郁森的肩,把人托向自己,贴了两秒。

    郁森能嗅到他颈间的淡淡香味。

    好几天没洗澡竟然还是香的。

    被沐浴露腌入味了吧。

    郁森沉思半晌:“你确实该洗头发了。”

    回到酒店,郁森用受伤的手举着花洒,试图进行最后的挣扎:“你不觉得自己洗更方便吗?”

    柏想拒绝:“不。”

    郁森只好给马桶盖铺了张一次性垫子,让柏想坐下。他拉过花洒,正要给柏想淋头浇下的时候,手腕被一把扣住。

    柏想心平气和地问:“你猜猜我为什么让你帮我洗?”

    郁森恍然:“不想眼睛进水?”

    柏想面朝着他,不说话。

    “事儿精。”郁森想了想,“等着。”

    过了会儿,他搬了几张椅子到浴室,摆成一排,让柏想躺下。

    随后拉起水龙头,沿着柏想的发际线淋水。

    “技师一号为您服务。”郁森嘴里叼着根牙签,“这位客人,水温可以吗?”

    “还可以再热点。”

    “好的。”郁森应完也没回身调水温,直接把洗发露拍他头上,“客人,抓挠的力度可以吗?”

    柏想顿了下:“不可以你改吗?”

    “不。”郁森说,“一号手劲就是这么大。”

    “换二号。”

    “好的。”郁森清清嗓子,换了个调,“您好,二号技师为您服务,力度可以吗?”

    “……疼。”柏想蹙着眉头,“换个手劲轻点的技师。”

    “咱们店没有手劲轻的技师。”

    “那你问个屁?”

    “这位客人,不可以说屁哦。”

    郁森掌心碰水很疼,也不想柏想太爽。他犯贱犯得很愉快,逮着柏想的脑袋一通乱抓。

    除了力道有点重以外,抓得还挺到位,甚至无意识地按了几下。

    柏想舒服得闭上眼睛:“你演那个洗头小弟的时候真的去学过?”

    郁森:“……”

    柏想是真看了“收藏室”的那些作品,不是装样子。

    洗头小弟是郁森几年前客串的一个小角色,挺有意思,戏份不多,三集就领了盒饭。

    剧还没播的时候,导演就拿他的现场片段给自己的剧博流量,说什么影帝敬业、为小角色专门去学习……

    郁森最烦的就是这种营销,后来再没和那个导演合作过。

    郁森曲起手指,弹了一坨泡沫到柏想脸上:“那还能有假?”

    柏想抬手抹掉:“去哪学的?”

    “以前徒步的时候认识的一个驴友,她在小区门口开理发店,基本都是老年人。”郁森勾了下唇,“我在她那儿干了一周,没一个人认出我。”

    如今这个短视频为王、AI横行的时代,娱乐圈不可避免地进入了山体滑坡时期。

    以前的明星红起来是真的能家喻户晓,不论男女老少都能叫得出名字,如果小孩子在刷短视频,青中年在刷短视频,老年人也在刷短视频,观众和明星之间的粘性越来越低。

    郁森和柏想出道的时期还要好一点,这两年火起来、可以评为一线的几个明星真放进人群里,戴上口罩,恐怕没几个路人能一眼认出来。

    娱乐圈的辉煌已然成为历史。

    “她竟然没对外说。”

    柏想可能很难像郁森这样对一个萍水相逢的人交付信任,神奇的是,郁森的信任也得到了正面的反馈。

    “她事后也没和任何人说。”郁森说,“可惜去年癌症去世了。”

    “经常户外运动身体应该不错啊。”

    “嗯,病得一点征兆都没有。”郁森把泡沫抹匀,继续揉摁,“我估计是因为早些年的染头膏比较劣质,她年纪比我妈还大,干了一辈子理发,多少对身体有点影响。”

    郁森也去了一趟葬礼,随了一份人情。

    “世事无常。”柏想闭着眼睛,面色平静,“也许哪一天,我们……我也会突然死掉。”

    郁森一巴掌扇他头上:“知道避谶两个字怎么写吗?”

    柏想说:“初中文凭,知道不了一点儿。”

    他真没谦虚,虽然以前成绩不错,但这么多年很少碰笔,字看到肯定认识,但让他手写还真未必能完全写对。

    郁森冷笑:“你粉丝还说你是海外留子,海外高材生。”

    “我没说。”柏想勾了下唇,“都是网友的脑补。”

    郁森嗤了声:“你也没反驳过啊。”

    “谁还没点虚荣心呢。”柏想不以为意,“难道我要专门辟个谣,和粉丝说我只有初中毕业证吗?”

    郁森想起了自己买的别墅。

    某种程度上也是因为虚荣。

    “看不惯?”柏想叹息了声,“要不我现在上号发个动态澄清一下?”

    “……什么毛病?”郁森掉了一地的鸡皮疙瘩,差点起身走人把柏想一个人丢在浴室,“关我屁事。”

    柏想勾起嘴角:“你不是不喜欢吗。”

    “……我警告你啊,别犯病。”郁森用力抓了几下他的脑袋,以示惩戒,“我一开始演戏是被辛昕然介绍过去的,只想干完那一票走人。”

    柏想知道,辛昕然在节目上cue过很多次。

    郁森说:“后来继续做下去,除了确实觉得很有意思以外,还因为……”

    他顿了顿,感觉幼稚得有点说不出口。

    柏想替他说:“想被你妈和余淼看见。”

    “嗯。”郁森垂眸,看着柏想光洁的额头,“小时候我特别嫉妒余淼,凭什么老妈要她不要我?”

    因为他不够优秀吗?

    长得不够高吗?

    没余淼听话吗?

    后来长大,郁森慢慢明白了成年人难做。

    他觉得可以释怀母亲的抛弃,释怀这么多年不看望,也许是因为想见但见不了。

    可当他成了一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