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想摘下口罩:“十一岁。”
咨询师点点头:“养得真好。”
熟悉的开场。
拉近关系,降低来访者的防备心,然后慢慢引导对方倾诉心事与秘密,这一套流程柏想滚瓜烂熟。
何医生问:“最近睡得好吗?”
柏想面上配合:“还不错,比以前好多了。”
心里却在走神,如果将来不做演员,去考个心理咨询师的证也不错……就是不知道限不限制学历。
何医生有些意外他的回答,一般来访者都会伴随一些睡眠方面的问题,柏想倒是相反:“你之前看过一段时间的医生,停掉了,这次是什么契机让你来到了我这里呢?”
柏想的手机响了一声,低头瞥了眼,没出声。
中介说今天下午看不了房,已经有别人预约了。
何医生说:“最近有遇到什么事吗?开心的不开心的事,都可以和我说说。”
“今天确实不太开心。”柏想缓缓抬眼,往后靠了靠,“我想买一套房子,买不到。”
“……?”何医生掩盖住困惑,“什么原因呢?”
柏想说:“房主不肯卖给我。”
何医生问:“这套房子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
柏想回答:“他是我前任的房子。”
何医生:“那原房主是……”
柏想说:“我前任。”
“……我想你应该知道他不肯卖给你的原因。”何医生说,“能和我说说吗?你们的分手愉快吗?”
“不太愉快,他大概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我了。”柏想笑了笑,“可惜我是个明星,他只要上网,就难免会刷到关于我的信息。”
“不用上网。”何医生指了指,“对面商场的大屏就有你的代言广告,我站到窗边就能看到。”
柏想点了下头,心情微微扬起:“所以他应该会难受很长一阵子。”
何医生说:“只是一阵子吗?”
“难道要为前任难受一辈子吗?”柏想不以为意,“太夸张了。”
何医生看着他:“你呢,难受吗?”
柏想没有避讳这个问题:“还好,最难受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何医生不置可否:“你为什么想买他的房子呢?”
柏想说:“留个纪念。”
何医生:“你好像没那么怨他。”
“毕竟犯错的人是我。”柏想摊了下手,补充说,“当然,不是出轨这一类的错误,我只是骗了他一些事。”
何医生说:“骗了什么?”
比如不喜欢的时候骗他喜欢……
喜欢的时候,骗他是晚安。
柏想面对心理咨询师的时候其实很健谈,只是关于母亲的事不方便说,只能避重就轻地聊一聊“前任”。
咨询时间是两个小时,结束得很快。
贰佰伍和前台小姑娘玩得很开心,走的时候还念念不舍,一步三回头。
小姑娘笑着摆摆手:“拜拜!”
贰佰伍竖起了耳朵。
柏想好笑地揉了揉:“下次再来玩。”
何医生送他出门:“可以考虑一下我的提议。”
柏想没有否决,也没有迎合。
何医生和黎拓一样,认为这段感情既然没有原则性错误,在一起也会更开心的话,为什么不再试试呢?
不知道何医生看不看文娱热搜。
今天之后应该会查一下的吧。
柏想刚想说话,余光瞥见了一个站在门口的男人,他拉着门把手,嘴唇嗫嚅了几下,隔着玻璃看着他。
这么巧。
柏想有些意外。
“小章?进来吧。”何医生说完,笑着和柏想道别,“那我们下周再见。”
柏想说:“好的。”
他牵着贰佰伍,转身和门口的男人错身而过,几秒后,身后传来追随的脚步声,而后是何医生略带严肃地呼喊:“小章。”
柏想没有给予多余的眼神,径直回到了车上。
何医生口中的小章是他的上一位心理医生。
柏想不知道他和何医生是朋友、师生,还是和自己一样来看病……
不管哪一种可能性,都很麻烦。
柏想给黎拓发消息说明了一下情况。
“换个医生吧,我来跟何医生说。”黎拓打来电话,“章萧没纠缠你吧?”
“不至于。”柏想这才知道上一任心理医生的名字,“主要是怕以后再撞上。”
挂断电话,柏想回首揉了揉贰佰伍:“下次来不了了……对不起啊。”
贰佰伍不知道听懂没有,耳朵耷拉了下来。
它这几天的情绪一直不太高。
自由活动的时候,它会趴在客厅的沙发上,透过落地玻璃窗远远地望着院子侧门,像是在等着谁。
不知道郁森会不会觉得欣慰,虽然人白伺候了,但狗还念着他。
柏想这辈子可能很难绕过和郁森有关的事了,毕竟郁森把猫和狗都留给了他。
为什么房子不行呢。
回到小区,柏想没急着回家。
他把狗牵下来:“我们去公园玩会儿。”
听到关键词,贰佰伍耳朵抖了抖,欢快地蹦跶了几下。
真可爱。
“和你哥一样。”柏想笑着走上小路,“去看看你哥的喵喵大军。”
小区的流浪猫根据地在他家和郁森家中间的一片林子里,柏想没撸它们,只是从兜里摸出一盒罐头,准备倒进猫碗里。
走近了他才发现,碗里还剩着一些鸡肉鸭肉干。
物业每天也会来喂猫,不过据柏想观察,物业只会喂猫粮,这种零食一般都源于业主的投喂。
虽然可能性不大,但柏想还是不可避免地想起郁森。
去小区后面的公园有三个门,柏想选择了最左边的那一个。
散步中途,他数次都感觉有人在看着自己,可回头又谁都没发现。
贰佰伍也没什么反应,和邻居家的狗你追我赶,刚冒绿芽的草坪上汪声一片。
邻居是个退休的大学教授,和柏想关系还不错,逢年过节还会送一些东西上门:“你今年是不是出门了?我包了水饺,想给你送几个,敲了门没人开。”
柏想抱歉地笑笑:“今年回家了。”
“回家好啊。”邻居表示理解,“一个人过年多无聊。”
柏想以前没觉得无聊。
明年可能会吧。
要是能把郁森家的老房子买下来就好了。
不过那是宅基地,过户手续有点麻烦。
贰佰伍玩的很开心,柏想走到路边的椅子旁坐下,撑着下颌远远地看着它。
不知不觉间,眼皮沉了下去,他竟然就这个姿势睡着了。
醒来后天色暗了几分,不知道是不是又要下雨。
柏想又感觉到了一股视线,偏头看了看,没发现人。
邻居要带着狗回家了,贰佰伍冲回到柏想腿边,抬头看着他。
“不玩了?”柏想说,“我们也回家吧。”
柏想还是走了最左边的门。
刚好路过郁森的房子。
一对挽着胳膊看着像夫妻的男女走出来,郁森和他们交谈着什么,双方都笑着,似乎谈妥了。
柏想远远地望着,没出声。
贰佰伍突然扭头,略带警告地叫了一声。
同时传来的还有一道男声:“你和他是真的吗?”
柏想回头,有些吃惊:“你怎么进来的?”
一脸憔悴的章萧摆了下手:“抱歉……我只是想和你解释一下,我不是故意去偶遇你,只是凑巧,何医生也不知道让我一直困扰的人就是你……”
原来也是去看病。
柏想在心里叹了口气,真觉得这物业的安保团队该换一下了,什么人都能进来溜达一圈。
“之前没误会。”柏想说,“不过您现在倒是很容易让人误会意图。”
“我……”章萧的精神看起来有些不太正常,他不受控制地靠近,“我太想见到你了……我一直忍着,可每一次从网上刷到你的信息,都会让我更加的……”
柏想避让了一下,撞到了旁边绿化丛的栏杆。
贰佰伍冲着对方低吼了一声,露出了锋利的犬牙。
“……想你。”章萧只能停下步伐,再次问:“你和……郁森是真的吗?”
柏想余光里的身影已经不见了。
“这好像不是你可以关心的事。”他不是很愉快,“你该走了,章医生。”
章萧又上前了一步:“我已经不是医生了……”
柏想刚才就给物业发了信息:“保安两分钟到。”
“你总是有很多绯闻。”章萧自顾自地说,“不过我知道,以前那些都是假的,只有这一次让我觉得很不安……”
柏想无言。
之前怎么没发现这位章医生精神不太正常?
他不觉得自己有能力让一个心理健康的成年人变成这样,章萧大概率本来就有问题。
章萧语气很压抑:“你喜欢他吗?郁森?你不是很讨厌他吗?”
柏想已经看到了不远处走来的保安:“不好意思,我没有对着一个尾随犯和心上人表白的习惯。”
“心上人?”章萧面露痛苦,手摸进了兜里。
柏想微微一顿,章萧手还没来得及拿出来,柏想就被一只手抓住胳膊,猛得扯到了一边。
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冷漠中又带着些许愤怒:“你在这儿干什么?”
柏想垂眸,看着抓住自己臂弯的那只手,晃了晃狗绳,轻声说:“显而易见。”
贰佰伍也顾不上还有位纠缠不休的陌生人了,对着亲哥激动地摇起尾巴。
“我记得南门离你家最近。”郁森说。
“是啊。”柏想好脾气地说,“我就是想来看看,到底什么样的买家能配得上您的爱房。”
第108章 来一针
柏想和郁森仿若无人的交谈, 深深刺痛了章萧。
虽然他们没有对视,也没有多亲昵,但只要站在一起,就像两块磁铁不由自主地靠近, 形成了一种独特的氛围, 还有柏想脸上那些细微的表情……
无不说明着他们非同一般的关系。
“你以前说过, 你讨厌同性恋,你觉得所有的性|行为都很肮脏……”章萧看着柏想, “都是骗我的吗?”
自己说过?柏想下意识看了眼郁森。
果然,郁森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是谁?”
你又是谁啊。
怎么像正宫捉奸一样。
柏想下意识想揶揄一句,不过好几天没见面,对上视线的瞬间,柏想还是老实地回答道:“我之前的心理医生。”
郁森问:“你邀请他来的?”
“没有。”柏想说,“不知道他怎么进来的。”
保安已经赶了过来,一把抓住章萧的胳膊, 他的手从兜里抽离,一些照片突然洒了出来。
章萧挣扎着吼了句:“因为他阳|痿吗?!”
柏想表情一滞, 微微垂眸, 没去看周围人的反应。
郁森冷冷地说:“造谣是要负法律——”
章萧无视他,指着地上的照片对柏想说:“你讨厌性行为,刚好他不行,所以你愿意和他在一起?”
“……”
柏想和郁森同时一蒙, 两个保安齐刷刷地看了郁森一眼, 又齐刷刷地移开视线。
郁森视线下移, 总算看清了照片上的内容——
刚回诞海的那天, 他在后备箱里发现了之前买的壮|阳药,拎到垃圾桶旁边准备扔掉, 不过发现少了一盒,于是打开袋子清点了一下。
要不是有照片,郁森都不知道自己当时的表情这么严肃。
原来阳|痿的是自己。
行。
柏想垂眸片刻,弯腰去捡照片。
郁森拍了下他的手。
熟悉的动作让柏想泛起了一阵阵心悸的涟漪。
郁森嫌照片脏,厌恶地对章萧说:“你自宫试试,看看他能不能看得上你。”
柏想直起身,给保安使了个眼色。
保安会意,立刻拽着人离开。
章萧没有反抗,不过依然坚持地回头,对郁森说:“他和你在一起很痛苦。”
柏想蹙了下眉,几乎猜到章萧下一句是什么,他抓过郁森胳膊,牵着贰佰伍转身:“走吧。”
章萧最后留下一句:“你让他又一次走向了心理医生。”
保安和章萧渐渐消失在了视野里。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直到贰佰伍转累了,蹲在郁森面前乐呵呵地笑。
柏想突然觉得索然无味。
“这真是天大的误会。”他放开郁森的胳膊,叹了口气,“因为黎拓让我去看医生,所以……”
郁森打断:“黎拓为什么突然让你去看心理医生?”
这个问题不好回答。
柏想默然片刻,笑了笑:“情人,男朋友,伴侣,家属……你选一个?”
你以什么身份打听我的事?
情人,男朋友,还是家属?
这话听着很熟悉,柏想之前也说过。
同样的说辞,上一次是邀请,这一次却是拒绝。
成为我亲密的人就可以知道一切。
你已经没有身份打听我的事了。
郁森无视了柏想的刻意疏远:“什么叫‘又一次’?”
“章医生误会了。”柏想说,“之前那次也是黎拓让我去的,我不知道聊什么,就扯上了你……抱歉。”
郁森沉默了会儿:“你是真招变态啊。”
柏想认同地点点头:“也可能是我的问题。”
郁森皱了下眉。
柏想弯腰摸了摸贰佰伍的脑袋:“和你……说再见。”
他差点咬着舌头,紧急收回了“你哥”两个字。
贰佰伍听得懂“再见”,不是很情愿地汪汪两声。它很听话地跟在柏想身旁,只是一步三回头。
柏想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