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求求我。”

    夜晚过晨的冷雾很多凝在车窗上,白日升温,窗框上融化下来的水滴落在卞述的手背上。

    不冻人,反而在现在的场景下好似掺上情欲的灼酸。

    卞述低着头,顺着陈雾轻的下巴缓缓贴过去,男孩今天也带着项链,银色白金制的挂坠静静躺在对方锁骨处,他贴得很紧,却一点都没有碰到陈雾轻的皮肤上,接着他侧过头,在那挂坠上落下一吻。

    “求求你。”

    陈雾轻看着他,眼皮看着没情绪地懒懒垂着,正当卞述以为无功而返的时候,他忽然被勾紧脖子,嘴唇感受的温热一闪而过,淡之又淡。

    但微微滞留下的薄荷味道又足以提醒人这不是幻觉。

    卞述攥了攥手掌,问:“还有吗?”

    “没了。”陈雾轻说。

    卞述缓缓后退,手撑着车框,手紧捏着上面使劲到青筋凸起,顿了几秒,他平静地回话,语气放得又轻又慢:“还想再要点,不能给了?”

    陈雾轻“哎”一声,笑道:“我们家有句名人名言,细水长流,来日方长。”

    他边说着,又拉起卞述的手,以为他要做什么,结果人家的手指先是放在卞述手腕上,顺着手心往下划,力度很轻很轻,像是羽毛挠痒痒似的,一直划到卞述手指尖。

    陈雾轻最后深深道:“任重道远。”

    上车后。

    卞述给自己连闷了三根烟。

    他们往南边开,下一站的目的地叫做西安。

    陈雾轻擅长做准备,但其实带着人旅游,他一时拿不准注意,天南海北,太大了,名胜古迹数不胜数,干脆随心情走。

    像是玩大富翁,骰子抛倒哪里便去哪里。

    说到西安,有一个地方肯定要去——兵马俑博物馆。

    上学时候蜷缩在历史书上秦时月随着眼前的黄土封存慢慢吐露呼吸。

    陈雾轻很难和卞述细细解释秦始皇在他们心里的地位,去丽山园跟着解说导游往里走,千百个兵马俑整齐地排列着,仿佛是秦朝的将士们再次集结,准备出征。

    陈雾轻也是第一次来,惊叹之余,他问卞述感受,后者听着讲解,看着眼前陶俑的面容,给他两个字,震撼。

    卞述也无法准确地形容自己的心情,无疑,陈雾轻喜欢旅游,喜欢一切新奇的事物,但像这样,异国他乡,他跟着自己的恋人站在一起看风景,每一处都是对方家乡的名胜古迹,这种感觉,足以动人心魄,所以他说,震撼。

    而卞述自己,他原先那么热爱游玩的一个人,守在维和会后,他只有数不清的任务、麻木呛人的血腥气,和队友们戴着的黑色防毒面罩,不比现在感受到的半点宁静。

    他们早早从博物馆出来,此时,就在此刻,卞述和陈雾轻站在城垛边,看夕阳把城楼染成金色,耳边是风掠过青砖的声音,明城墙上,日落时分,城楼与城楼间形成一道绝美的弧线。

    陈雾轻在旁边,斜阳拢映他的棱角轮廓,卞述看了一会儿,忽然很想说些什么。

    人实在是太奇怪又独特的生物,想法和感受随着时间和认知无时无刻都在变化,十岁的卞述满脑子都是逃课,逃学和同学看电影,假期作业不想写偷偷撕掉几页掩耳盗铃,十五岁的卞述受到教育影响,天之骄子,心智尚未成熟,被周围无数人捧上神坛,收获无数崇拜目光。

    二十岁的卞述有着时而高视阔步的心性,他从不犹豫,从不惶恐,更没有不安,那样的天真和稚嫩。

    二十一岁的卞述一无所有,或许有转机,或许没有,整整几年的时间足以把身上的棱角磨平,或许他有那么一个机会真正放弃一切,转身拥抱新的开始。

    他退却了。

    消磨的青春和勇气再去不回,身体和心灵得到蚕食,二十五岁的卞述看什么都变淡了,没有烦躁,没有抓狂,没有慌乱,他忽然意识到,陈雾轻这个年纪,不也是他曾经最为鲜活的年龄。

    卞述也不知道自己在乱想什么,当他把这些思绪乱糟糟地吐露给另一个人,问他,你觉得我当年做得对吗?

    他罕见地,产生了一丝胆怯。

    他第一次把残留心中经年已久的过往主动剖给别人看。

    陈雾轻的袖口撩起,他认真地看过来,思考后摇摇头。

    卞述静了下,喉结滚动片刻,语气平静道:“我当年是不是做错了。”

    不该自作主张地把案子查到底,也不该自作多情地插手别人家的事,不该不听劝在所有人劝阻下一意孤行。

    “不是。”

    陈雾轻看着他,目光专注:“我的意思是,我不知道。”

    意料之外的回答。

    卞述动了动嘴唇,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陈雾轻把手搭在城墙的凹陷处,“你遇见这案子的时候,你多大?”

    卞述:“二十。”

    “你现在呢?”

    卞述回答:“二十五。”

    陈雾轻垂着眼,夕阳残晖一闪而过,他的桃花眼阖动之余好像笑了下:“我不能评价二十岁的你,因为我不是你,我没有遇见过你身边的人和事,我不在你生长的环境下长大,我也无法真正知晓作为二十岁的卞述遇见这些事的心情。”

    “迷茫、认真、彷徨,迷茫,执念…无论哪种,这是作为二十岁的你独有的心情,我没有资格评价。”

    半晌,卞述缓缓开口:“但其实,我觉得我其实做得…”

    陈雾轻用指节轻轻盖在他嘴唇前,笑得犯规:“你也不可以评价。”

    卞述闻着鼻腔里淡而幽的醒人薄荷味道,“为什么?”

    陈雾轻直白地笑道:“因为现在的你也不是二十岁的你啊。”

    “人不能以现在的眼光看过去,放在赛场上是耍赖的行为,我昨天喜欢吃青椒我今天就不喜欢了,这才只过一天,更何况足足过了五年。”

    陈雾轻见他少有的迷茫神情,胳膊从城墙凹陷抬起来,缓缓和他并肩:“你还记不记得做这件事的心情,你当时后不后悔?”

    卞述没有思考:“没后悔过。”

    就像陈雾轻说的,二十岁的卞述就是年少轻狂,冲动,极端,冒失,不讲后果,说句更直白的,他当时就是觉得自己牛逼,什么人能摆不平。

    即便当时做的选择又蠢又笨,小孩子般幼稚,那也是他曾经坚定不移的选项,他曾经认同的事,他曾经想要拯救的人,他曾经想要改变的局面,让他半夜惊醒去阳台抽烟的旧梦,这是他的选择,他认,他接受这些痛痛麻麻的伤疤在他的人生里留下痕迹。

    是过去的卞述。

    而他现在,依旧会为无数次疼痛穿插的人生负责。

    卞述看着陈雾轻随风摆动的衣角,轻悠悠地,他伸出胳膊,而下一秒,柔软的布料落在他的手心,“我好像知道你的答案了。”

    陈雾轻笑之不语,也伸了下手,下一秒,卞述越过衣料,与人十指相扣。

    陈雾轻只好伸出另一个胳膊,随手掏出张景区票在手里把玩,阳光落在他的睫毛上泛着光,“今天夕阳真美。”

    绯红的天空下,地平线的光慢慢渲染一切,淡淡的晚霞把整个城墙映成金色。

    的确很美。

    卞述习惯性蹙眉,又很快舒展开,任由霞光冲散他眉眼间的疏离,“我回去以后,可能要辞职换个工作。”

    陈雾轻听出来他的话外之意,夸张道:“你现在看着好凶哦。”

    “只对别人凶。”

    卞述抓紧他的手心,说:“不对你凶。”

    第38章

    接下来的日子,他们随着心情,在西安吃过小吃,爬了泰山,看了日出,去了威海,在布鲁威斯沉船边的沙滩上牵手拥抱…

    本来想着在威海赏过景便走,不多留,临到去加油站加油,陈雾轻收到同队哥哥姐姐的结婚邀请函,地方定在威海,日期没差几天,思来想去,决定留几天参加婚礼。

    威海这个地方,特产无花果,陈雾轻头一回吃,上网查,说扒皮也行,不扒皮也可以,卞述在酒店卫生间洗了几个喂他。

    “甜吗?”

    陈雾轻细细品鉴道:“很甜,特别甜,我长这么大第一次吃这么甜的水果。”

    看他吃得不亦乐乎,卞述干脆洗了一小盒放在桌边,今天没什么特别的计划,准备晚上去当地夜市逛一逛,陈雾轻把电视拨到一个综艺节目,拉着卞述打上游戏。

    事实证明,卞述对任何竞技类项目和游戏都有着惊人的天赋,陈雾轻带着他玩五V五游戏,简单介绍几个游戏角色,等玩到第三把,人轻车熟路地开始乱杀,有时候还是胜方MVP。

    陈雾轻待在床边不老实,他歪着肩膀坐了一会儿,在卞述身上摩挲,没规律没方向,手指头在后者身上乱摸一通,本来还琢磨他为什么目光清明,下一秒,陈雾轻找了个暖的地方,枕着卞述的腿根靠近下腹的位置躺下来。

    怪不得眼神清明,他压根也没往别处合计,坐得脖子僵,光想着换个姿势。

    陈雾轻只管自己舒服,也没关注旁人的反应,把手机从床上摸起来,接着按下开始页面。

    “什么闪现,演我呢?”

    他整个人不算沉,但是发丝分外柔软,像是被人打扰的蒲公英,乱七八糟地往外散,透着衣服的缝隙直往人皮肤上戳,得到的感受,不仅仅是痒,更多是,百爪挠心。

    卞述指腹紧捏着手机壳,没忍住低头碰了下陈雾轻的额头,力道很轻,更像是抚摸,“这么喜欢玩这个游戏?”

    “也没有,我小学时候开始玩的,早玩腻了,但是钱往里充多了,舍不得退游,想起来就玩会。”

    陈雾轻垂着眼皮专注地看着屏幕:“觉得无聊啦?无聊我们不玩了。”

    “没有。”卞述目光不清不楚地盯着他:“玩吧,我陪你玩。”

    “爱你爱你。”陈雾轻这话绝对没走心,眼睛眨也不眨,随口一说也能把语调降得甜丝丝的。

    又是好几把过去。

    卞述没有说话了,他低头看着陈雾轻,手机被他搁置在一边,陈雾轻是能把三分情绪波动诉成十分的人,他自己嫌热,衣服最上面的扣子解开,脖颈线条一览无余,带着筋痕的皮肤随着呼吸似动非动。

    卞述又是沉默一会儿,他伸手用指腹轻擦眼前人眼边的皮肤,不急不慢,陈雾轻阖动了下双眼,头半靠在人腹腔上方,忽然说:“卞述,我想抽根烟。”

    他把指节抵在牙齿上,有些含糊道:“舌头疼。”

    卞述:“我看看,咬到了?”

    陈雾轻看着他们都距离越来越近,对方有攻击性的眉目渐渐压下来,微微蹙着眉,他说:“没有,应该是无花果的皮太涩了。”

    他顺着衣服摸到卞述的兜里,一盒抽了一半的烟。

    他咬着烟,兀自把它点燃,眼皮往下垂,任由柔软而绵长的灯光紧贴着他的皮肤,过分英俊的五官看着更冷淡了,漫不经心地吐了个烟圈,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卞述就喜欢他身上这种说不上来的劲,任尔东西南北风,他视若无睹,雷打不动。

    卞述也扯了根烟出来,低下头,他们鼻梁互蹭之余,这边的烟尾被星星点点的火点燃,影影绰绰中,两根烟吐出的烟雾互相纠缠,舔舐契合,唇齿间的薄荷味道微呛,侵占,浸没,逼仄深喉。

    “你还记不记得我和你说,我家里有一种办法能让两个人一辈子纠缠在一起,死也不分开。”

    卞述咬着烟,喉咙带着烟味入喉的哑,俯视的角度可以让他看清陈雾轻的每一处表情。

    陈雾轻仰着头,说话时显得喉结凸起的弧度更多了些:“是标记吗?”

    他想了想,说:“我后来弄明白,对于你们Alpha来说,可以把信息素注入到Oga体内,类似于领地标记。”

    “那Beta呢?”

    卞述细细地抚着陈雾轻的眉骨,为他解释:“Beta很特殊,他们不能标记与被标记。”

    “这样啊,我和Beta有点像。”陈雾轻笑了声:“但又不完全,因为我没有腺体。”

    卞述嗯了一声,垂眼看着他:“对我来说,你是最特别的。”

    “换种说法,我们两个对彼此应该是一样的。”陈雾轻轻声说:“太神奇了,毕竟我们不是两个人在谈恋爱,是跨世界谈恋爱。

    “想一想,挺国际化的。”

    卞述被他逗笑,他认真听着陈雾轻的每一个字,等对方说完,开口道:“但其实我来这边以后,我才发现我以前想都很多东西并不那么正确。”

    陈雾轻没有说话,一脸悉听尊便的表情看他。

    卞述声音微哑,静声片刻,道:“曾经我认为,喜欢一个人就是占有,完全占有他,必须要在我的视野范围内,任何人都不能出现在他身边,我想亲吻他的时候就亲吻,让他的世界只有我。”

    “这算是标记这个行为带来的连锁反应吗?”陈雾轻问。

    卞述回:“一半一半,有一半是我自己的想法。”

    “但其实我来到这边才发现,当人们在一起的联系不能靠标记连接,剩下的,是感情。”

    “喜欢一个人会变得很烦恼,会无意识地想他在做什么,想他的每一个操作表情,想他会不会因为自己哪件事做得不好而不高兴。”

    卞述看着陈雾轻缓声说:“想要和一个人一直在一起,不应该那么自私的占有,就算是情侣也该有自己的空间和社交,所以适当保持距离是对的。”

    陈雾轻嗯一声当做回应,他没有评价卞述说的话,发丝懒散散地垂落在另一个人腿上,他默了一会儿,说:“你对我的占有欲有多少?”

    “在情感里能占到一半吗?”

    卞述:“再少些。”

    “……”

    “好吧,其实是一大半。”

    陈雾轻静静听着他的话,或许是嫌窗外阳光有些晒,手背挡在眼睛上方,留下高挺的鼻梁和嘴唇,听到最后一句,他嘴唇弧度向上一弯,笑了出来。

    他坐起来,忽然朝卞述伸出双臂:“因为你的诚实,我可以满足你的占有欲。”

    “你现在要不要抱抱。”

    卞述垂眼看着他说话时滚动的喉结,慢慢靠过去,原本是环抱,后来一点点力度加重,有些病态般,锁住陈雾轻的后背,指节很用力地抓着自己的胳膊,再次深入这个拥抱,爱是满溢的,向外索取时,从中夹杂着许多情感,失落,内耗,痛苦,而过分紧密的举动,会让这些情绪一瞬间烟消云散。

    他听见陈雾轻笑说:“占有欲是谈恋爱中最正常的情绪,有那么多的话,你可以告诉我。”

    “给你分担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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