卞述自觉坐在驾驶位,挑挑眉:“我有理由怀疑我家小孩儿没有驾驶证。”
被戳破的陈雾轻不慌也不恼:“回来学。”
“而且这不是有你吗,难不成你要把我丢半路?”语气有些跃跃欲试。
“我哪敢。”卞述说:“我要眼光多不行才能把你扔半路,让别人捡走了呢。”
陈雾轻自动免疫各类情话,扫他一眼:“你还是先担心担心自己,毕竟我想一出是一出。”
车启动前,卞述忽然牵过陈雾轻的手腕,顺着血管摸下去,一直到看不见血管的地方,他把头垫在陈雾轻耳边:“那就求求宝贝,别把我扔路上。”
“——?”陈雾轻实在太不耐痒,这顿轻声细语把他耳朵窜得蛰得痒,他反握住卞述手腕,把人推回驾驶位:“距离产生美。”
“我们现在是搭伴的驴友,请和我保持距离。”
陈雾轻半点不负责任,说完后随便道:“出发出发,男朋友!”
陈雾轻选的第一站是内蒙古,一千六百多公里,开了一辆小型SUV,高速加国道,九个半小时先到达阿尔山,那里是被评为最美秋色的地方。
蓝天白云,落叶微风,泛着金光的河水,层林尽染的树木和金色的草地,肉眼所及,如同飘扬的麦浪,美不胜收。
自驾游有一点好,到哪里不用另租车,他们开着车最先上了不冻河观景台,金黄满山,阳光穿透树叶的瞬间,整座山都好像在发光。
陈雾轻真的非常喜欢自然景观,他俯瞰着下面的S型小溪,他看得仔细,卞述在看他。
不知道过了多久,陈雾轻缓声道:“我以前来过一次,但是我放假的时候我妈基本都在上班,她陪不了我,等到全国放大假的时候,哪里人都多,没等出门,人先堵在路上了,所以那时候我总拉着我同学做动车来。”
“学生票打折,吃饭住宿AA,不过总共没用几次,旅游跟我们没什么关系,除去上课还有各种各样的补习班。”
他听过陈雾轻不止一次提起学生时代的事情,学习压力对比他们那边的确很重。
卞述沉默一瞬,说:“你现在可以尽情享受了,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陈雾轻把胳膊搭在栏杆上,歪头问他:“你会陪我吗?”
卞述笑应:“会啊,陪到——你不想让我陪着为止。”
“你人怪好的呢。”
“和我人好没关系,因为我爱你。”
吃过饭歇息一天,在周边转过拍照留念,他们接着往下一个地点去。
卞述刚开始不知道陈雾轻要往沙漠里奔,少年轻车熟路,冲锋衣和墨镜从行李箱里一掏,把各种装备递给他,卞述才想起问:“下一站是什么样的地方?”
陈雾轻和他搭着一样的冲锋衣,拉链拉到最上端,他脖颈修长,护目镜挡住大半张脸,露出一截微扬的下巴,衬得下颚弧度更加利落分明。
“沙漠。”他手指搭在镜子上,模样确实潇洒,说:“这回轮到我带你看比赛了。”
有这么一句话,七月的内蒙古,人最多的地方不一定是呼伦贝尔,而是中部的锡林浩特,因为那里将会举办一场声势浩荡的活动——那达慕大会。
他们一路开到赛马场,找地方停车后,对面正在举办摔跤比赛,巨锅炖肉,奶酪瀑布…项目多到让人数不清。
走了没多远,陈雾轻和马厩旁边的一位大叔攀谈起来,对方一见他扬起笑来了一个大大的拥抱。
“好久没见你了。”那人说。
“高中毕业以后出去玩了一段时间,现在这不是回来看你了。”陈雾轻回。
大叔和陈雾轻聊了两句,回头瞧见卞述,问:“这是你…”
“我男朋友。”陈雾轻给他介绍完后,和卞述说:“这是我打副本认识的朋友,跟我特别亲,和亲叔叔没什么区别。”
卞述连连道:“您好您好。”
“哎,幸会幸会。”
那达慕大会上里赛马项目非常有观赏性,不分年龄,不分男女老少,在广阔的大草原上驱车乘马赖参加活动,彩旗飘飘,鼓角长鸣,热闹非凡。
陈雾轻不打算赛马,专业事还是交给专业人来吧,不过在跑马场里,专门准备一些温顺的马匹供给游客骑乘,他看了一会儿比赛,和大叔讨了一匹马。
枣红色的骏马,马匹毛色光亮柔顺,性格看着温顺,被工作人员乖乖牵过来。
卞述微微惊讶道:“你还会骑马?”
他看着陈雾轻去握缰绳,下意识伸手想让对方搭着,但是陈雾轻只是看他一眼,缰绳再手里打出花似的,接着一踩马镫,轻松翻身上马。
少年拉着缰绳,骑着红马,身姿卓然,雾气沾染他的发梢,接着化作朦胧的湿气,他微微勾着嘴角:“我会的可多了,男朋友你慢慢发掘,保证一天一个惊喜。”
陈雾轻说罢,骑着马在马场内开始溜圈,最开始是悠悠的散步,没过一会儿,马随着他的指挥飞驰,提提踏踏的马蹄声一阵又一阵。
卞述望着他,一眼也不肯分到别处,马厩大叔走了过来,递给他一碗奶茶:“我家自己做的,你尝尝。”
卞述接过碗:“谢谢您。”
“不用那么客气,小轻的家人都是自家人。”
他们边看着陈雾轻边在一边闲聊,大叔说,他们最开始在副本里认识,有意无意打了配合,出来加了联系方式,再加上陈雾轻有时往这边跑,一二来去就熟悉了。
副本,这个过新的词语。
卞述对它的认知不那么真实,他微微思索的时间,大叔递过来一张照片。
“我们要是按照正规比赛说法,其实是队友,每次下完副本都留着照片,你看看。”
照片里的陈雾轻穿的是蓝白相间的校服,左胸口处由金线勾勒,写着市一中,他们当时的环境看着风大,灌进衣服里吹鼓了衣袖,男孩子冲着镜头笑,他透亮又轻盈,气定神闲地挥霍着自己的少年气。
偷着这张照片,卞述好像穿过镜头望见了曾经更加年少轻狂的陈雾轻。
他那样年轻,生动,张扬。
对他一见钟情,心甘情愿。
卞述望着场上奔跑的那匹骏马,思绪一点点拉开,这才懂有时候在陈雾轻身上感受到的悸动感还意味着什么,代表同样十七八岁的卞述。
他在陈雾轻身上,看见了自己。
他不甘又无愿的过去被人轻而易举地捞起来,卞述想,回去以后他该找找曾经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陈雾轻骑着马缓缓停在他的面前,他随便扯起水袋喝了一口,发丝被蹦到的水滴落湿,他俯身凝望着他。
在这一秒的静谧对视中,卞述仰起头,递出自己的胳膊。
陈雾轻弯眉笑了,借着他的手,侧身翻下来。
“等我呢?”
卞述不说明知故问,他用目光描写陈雾轻的眼角眉梢,说:“没等,是守着。”
“专门在这里守你回来。”
第37章
傍晚,大会人们的热情不降反增,那是一场极其美丽动人的篝火舞会。
天色暗下来,所有的风景色沾染上斑斑暮色,他们坐在稍远的位置,游离在喧闹之外,看着人们搬柴,堆栈,燃火,点燃篝火。
音乐糊成一片,叫人摸不清,抓不住,会场里的人们手拉着手围着篝火一圈又一圈地舞动。
滋滋嘎嘎的火焰声湮没在歌声中,点点飞起的火星荡着人影晃动,拉长,陈雾轻把护目镜摘下来挂在指尖,一双黑眸沉静,幽深,他眼中是火焰勾勒出的银河,而停留在卞述眼中的少年,是倾洒到地平线的光亮。
美得惊心动魄。
陈雾轻静静望着前方,他年轻的面孔被照得通红,他感叹道:“好漂亮啊。”
“嗯,很漂亮。”卞述看着他。
陈雾轻又说:“他们唱得真好听。”
“嗯,的确好听。”卞述回道。
默了几秒,陈雾轻把目光收回,转头看他,说:“我发现我高中白上一样,出去看见什么东西全是好漂亮,好好看,好好吃,太牛了,我学那么多诗词我现在一句也想不起来。”
卞述也学着他把护目镜摘掉,其实很多人擅长感受,但拙于表达,很多美丽是私人的事情,眼睛和鼻子用作感受信息,最后塞进大脑慢慢记下来。
他该说这些什么吗?不会。
出来旅游怎么开心怎么来,何必要讲大道理。
他把糖递过去,陈雾轻眼睛一亮,道:“什么时候买的,是从家里拿来的吗?”
卞述看着陈雾轻拿了一块橙色包装的糖:“你牵着马回马厩的时候,隔壁超市有卖糖,店员说这个叫湖盐嚼克酥,应该是奶糖的一种。”
陈雾轻把包装拆吧拆吧,看卞述勾出另一盒烟的时候,趁人不备直接把奶糖塞进他嘴里:“有毒吗?”
糖是浓浓的奶香,里面夹着坚果味味十足的巴旦木,咬起来很脆很有嚼感。
“有毒。”卞述感受着嘴里浓郁的奶糖味,来到陈雾轻家乡后,他的味觉似乎在慢慢复原,他说:“已经给我毒死了。”
陈雾轻歪头说:“灵魂还能说话?”
卞述慢悠悠地补充道:“没死全,刚才被毒死,现在看三十秒广告复活了。”
陈雾轻总觉得这话耳熟,他好像和季雨林说过一模一样的,他说:“我随口说的话过了那么久你还记得?”
卞述感觉不能把未来的路堵死,于是他酌情道:“写在备忘录里了。”
陈雾轻微微瞪大眼睛,他嘶一声,给自己喂一块糖,接着低着头把两个糖纸攥在手里,捋平后折起四个角,再分别往里面按,卞述扯了根烟点燃,边抽着边看他折。
没用一会儿,陈雾轻折出来两个小千纸鹤,尾巴处做调整,往下垂一竖条,远远一望像是生日蜡烛似的,他叫了卞述一声:“用你的烟给我点一下。”
卞述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夹着烟沿着烟尾点燃的部分压着糖纸,糖纸很快燃起来,亮着一小簇火,陈雾轻攥着它的尾巴,等火烧到最下面的时候把它掷进篝火里。
散落的斑斑火星荡出斑驳的焰尾,像是一只燃进的飞蛾,跌跌撞撞又义无反顾地撞向光亮,又像是被惊动的海鸥,见证他们并肩而坐的傍晚。
很快,消失得无影无踪。
陈雾轻在这片烟火气下说:“现在,我觉得好幸运。”
卞述把没燃完的烟丢进垃圾桶里,他看着昏昏欲睡的火光眷顾着陈雾轻,那双眼睛中盛满篝火的影波,现在,他也在这双眉目中。
卞述听见心脏沉迷,大脑却清晰地做出回复:“我也是。”
“爱你让我觉得我很幸福。”
赏完景,他们往景区外面开,这几天的作息不能按黑夜白天论,什么时候困就找地方睡觉,醒来继续往前开。
上高速那功夫,不是节假日,除了他们一台车都没有,等开出去九十多公里后,他们找了一个服务区停下歇息。
服务区里有热水,陈雾轻从包里掏出来两桶红烧牛肉面,放完调料接过水,扔进去两个茶叶蛋和金锣火腿肠。
“在外面吃还是进车吃?”
“都行。”
“那在外面吧,我们去找个地方。”
“好。”
他们找了个公共座椅,陈雾轻端着泡面,一边吃一边刷着手机,卞述拧开一瓶矿泉水推过去:“你家车里装备挺全。”
他们开的这台车准确地说其实是陈女士的,后备箱里各种乱七八糟的登山设备,桶面,厚衣服,运动鞋……
再说更明显点,卞述出去做任务的时候装备也差不多是这样,他有时候看着陈雾轻,无端会联想到对方的母亲。
陈雾轻点头:“都是我妈准备的,我小时候环境你不是知道吗,我妈年年都在车里提前准备各样的逃荒装备。”
“用她的话来说,跑毒没枪,光用脚跑那是找死。”
陈雾轻嗦着自己的面:“其实我看你家里也差不多,地下室、枪支、战斗服很多很多。”
“工作需要?”
卞述想了想,说:“也不完全,自从我换工作后我姐总是担心我哪天让人端了,不放心,给我置备挺多东西。”
陈雾轻第一次听见理由,他说:“你姐姐人真好。”
“我姐啊,我从小到大跟我姐关系最好,上学的时候她总怕我吃不饱饭,给我包里塞很多零食。”卞述说:“晚上我们一起写作业,一起放学,一起挨骂,对我来说和亲姐姐一样。”
陈雾轻了然点头,正好提起来想起这件事:“对了,你跟我旅游怎么和雨烟姐说的,她让我…”
陈雾轻顿了下,说:“反正姐姐表现得又惊悚又神奇。”
卞述笑了笑,说:“正常。”
“因为我和她说,我要带你私奔,人拐走了,归期不定。”
陈雾轻看着他,忽然说:“为什么不是我带你私奔?”
卞述挑了下眉,改口说:“是啊,我现在跟着你走啊。”
“你去哪我去哪。”
卞述说这话的时候,直勾勾地盯着陈雾轻,他的手有节奏地点着桌面,手背上的青筋规律性地微微凸起。
陈雾轻瞧着他:“你好像想亲我。”
“想。”卞述不隐瞒:“给吗?”
陈雾轻摇头:“不给。”
“说好是驴友,要保持距离。”
他回望卞述的目光,看着无动于衷一般,胳膊懒懒散散地搭在一边,不看眼睛挺人畜无害的,随便用手背推了下被热气熏湿蹭得额头发痒的头发。
多少有些端倪。
卞述把吃剩的塑料袋和桶收拾收拾全扔进垃圾桶,陈雾轻抓着两瓶矿泉水开车门,副驾驶门拉开,他还没坐稳,卞述忽然走过来,一边抵在车座一边撑在车门框上。
陈雾轻不慌不忙地又喝一口水,眼睫扫了扫,盯着他们近乎相抵的鼻尖,说:“想做什么?”
他这话问的可真是无事一身轻。
卞述沉默一会儿,用视线一寸不落地循着陈雾轻的眼眸,声音很轻很轻,耳鬓厮磨,比夜晚的呢喃还淡:“陈雾轻。”
自从他发现陈雾轻好像更喜欢听本名后,他很多时候会改称呼。
他像找不到方向的旅人,有些愿赌服输的意思,说:“给点提示。”
陈雾轻把矿泉水塞回原处,冲锋衣下显出的手骨节分明清瘦,像一截未经雕琢的白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