卞述觉得后脑勺那根筋在隐隐作痛,一瓶三块钱的可乐为什么有如此多的遗留后果。
他揽着陈雾轻的手腕,半是讨好地附上一吻:“不是凶你,我当时……”
他顿了顿:“是看你看愣了。”
陈雾轻迷茫眨眨眼。
卞述继续道:“因为几天前我见过你,一直对你心心念念,晚上还在想你叫什么呢,是哪里人,结果阴差阳错,一睁眼睛就看见你在我面前出现。”
陈雾轻回想这个貌似熟悉的情节,冥思苦想,最后道:“好罗曼蒂克。”
“罗曼蒂克?”
“奥,就是……”陈雾轻停顿一下,找个词替代:“像做梦一样。”
做梦?
卞述想,确实。
他当时第一个反应以为自己走马灯,还想说,没和人家说两句话,怎么给他擅自加一堆没有用的戏。
他们找了一块靠近海边的地方坐下,陈雾轻本来想直接坐沙子上,卞述揽着他的胳膊,他再看一眼,对方把外套垫在沙子上:“隔着衣服坐,上面凉。”
陈雾轻看着他没说话,手往兜里掏,翻找了下,拎了两小瓶白酒出来,“喝不喝?”
卞述始终没搞明白陈雾轻的口袋怎么能装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还显不出来,不过他又想对方之前在里面套了七八件短袖也没显胖,挺神奇的。
他不说丧风景的话,也不说一会他喝了酒怎么回家,找人接呗,办法多的是。
卞述接过小瓶酒:“好啊。”
算是傍晚,没什么路过的行人,海浪不断地拍打在岩石,翻着卷泛着花,其实景色不错。
喝了酒,陈雾轻好像更加肆无忌惮,他惹着朦胧月色,眉眼却烧成淡红,比不笑时的冷淡模样多了不少说不上的意味,但,足以勾人心魂。
他手肘搭在膝盖,手撑着头,没醉,眼神清明着呢,瞧着卞述,“你想要的腺体我肯定没有。”
他提起这话的语调又平又淡,不在意,好像就是突然想起来,所以对他说了。
饶是卞述也愣了一下,很快,他把瓶子放在一边,手掌搭在沙子边缘,小指有意无意地去碰陈雾轻的手,“我知道。”
陈雾轻不吭声,桃花眼微微阖了下,意思有种“我不说,你继续”。
“……我之前看过你的体检报告,那份报告的详细程度远比你想象的还要多,还要详尽。”卞述听着自己泛空的心脏跳动声,第一次有些不敢直视陈雾轻的视线。
“你没有腺体,没有信息素,你的细胞构成与我们……我所认识到的常规Alpha、Beta、Oga都不一样。”
“所以……”卞述嘴唇动了动。
“奥,原来是这样。”陈雾轻接过了那句没说完的话,盯着他,道:“你心脏跳得好快。”
他的视线扫着项链绳下的挂坠,仔细看,它在微微地一下下颤动。
“因为心动,所以心脏在乱跳吗?”
陈雾轻撑着胳膊凑过来,他买的是果味的白酒,吐出来的气息除了滚烫,一丝丝辛辣,剩下的是甜滋滋的果香。
卞述对他说不了谎,“……是,也不是。”
这种问题怎么会有模棱两可的回答。
卞述的指头缩了下,反手去握陈雾轻的五指,后者没有反应,他转握为十指相扣。
他闻着在他们过近距离内,无形混融在一起的果酒味,“第一个是因为我喜欢你,所以见你心脏会不由自主的改变频率。”
“第二个原因……”
卞述喉结滚动片刻,语气尽可能平静:“我不想和你分手。”
陈雾轻抓不住重点了。
他试图把几句话连接在一起形成一个逻辑链,很显然,他失败而归。
于是陈雾轻决定先回答对方最后一句话:“我没说要和你分手啊。”
“我只是想和你说,我哪种性别都不是,我就是个男的,男孩子,男生,说我是大叔,老头,男人也行。”
陈雾轻没受酒精影响,但他现在真是忍不了一点。
“靠,我这些话憋好久了。”
卞述第一次听见他骂脏话,一愣,反而觉得这样的陈雾轻特别接地气,特别不一样……
甚至很可爱。
“我是个地球人,出生在C国C市,你可能没听过这里不重要,那里是我家,我真的,我必须说一下我们之间的性别差!”
陈雾轻深吸一口气,继续道:
“我家只有男女,男孩子和女孩子,两种性别,而你们这里足足有六种性别。”
“排列组合算出来六种厕所,我来第一天在厕所门口徘徊不定,好不容易跟着一个男的进去,人有三急啊我当时真是要疯了,然后他发出一声尖叫喊我流氓。”
陈雾轻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就因为这个,我一天被抓进警局二十多次,一天总共才二十四小时,You know,真特么Fuck you!!!”
陈雾轻发疯完毕,看一眼怔怔望他的卞述,稍稍收敛一下:“不好意思哦,太激动了,拽了句鸟语。”
最后他坐回来,挪了一点点:“所以,不是我不想和你交流,我根本听不懂你说的腺体巴拉巴拉,信息素巴拉巴拉……”
他托着下巴道:“你要是害怕我所以心脏狂跳也正常,毕竟我对你来说应该是个外星人。”
卞述一直听他讲,目光不肯移开半点,他看着神采飞扬陈雾轻,好像也化身成幼儿园小朋友,没忍住,笑了起来。
“不会。”卞述牢牢抓紧陈雾轻的手,俯下身,用嘴唇,一点点地去碰男孩子的额头、眼皮、鼻尖、嘴唇,最后在嘴唇上方连碰了好几下。
笑容清醒又柔软:“我喜欢你都来不及,怎么会怕你。”
看着仰头望来,嘴唇亲起来又甜又软的,目光澄澈干净的陈雾轻,卞述把嗓音放到最柔:“原来你家是那样子的。”
“和我们这里确实不一样。”
卞述说的每一句都是肺腑之言,他喜欢陈雾轻,是因为喜欢这个人,无论他有什么变化,至于他私下什么样,真实脾气秉性什么样,是这个人就好,他怪自己没参透,越想越觉得更喜欢。
陈雾轻看着他,说:“你这人好奇怪。”
卞述把一边的外套折起来,盖在陈雾轻身上,说:“可能喜欢就是会让人变奇怪。”
他一边细细摩挲着陈雾轻的手指尖,一边道:“你什么样子我都喜欢你,不管你来自哪里,只要是你陈雾轻,我就喜欢。”
“你突然和我说这些,是因为你要和我分手,回去了吗?”
卞述习惯性地蹙眉,很快又有所控制地展开,声音低哑又缓慢,最后一个音轻之又轻。
他为什么老要问他分不分手?
好奇怪。
陈雾轻挠挠下巴,觉得要不要顺水人情:“你要和我分手吗?”
“不要。”两个字的回答几乎和问题同时落下。
“奥,那就不分手。”陈雾轻把它抛之脑后,转而想另一件事:“这不刚好话赶话说到这了,我正好提一嘴。”
“至于回去?我不着急啊。”他坦然说着:“本来我是想高考结束后随便找个地方旅游,结果导航失灵,没给我干侏罗纪世纪,给我干这里来了。”
“也行,有什么玩什么吧。”
“旅游?”卞述尽可能地和陈雾轻在一条思维在线,“你可以随时随地在……你家和其他地方进行穿梭吗?”
“差不多吧,但不是随时随地。”陈雾轻唉叹一声:“因为我被我坑爹的师哥害了,他给我的根本不是金色属性的装备,他拿个紫色装糊弄我。”
不光是卞述,陈雾轻在试图用同一个语言解释他们家的话:“你现在脖子上戴的项链就是金色属性装备,等级越高用处和属性加点就越高。”
“那个纯是国产品牌,电池跟扣下来没区别,用一次要充好久的电。”
“像做飞机似的,眼睛一闭一睁,目的地就到了,很简单的。”
卞述这次停顿了很久,闭眼又合眼,重复好几遍,才开口:“嗯……”
陈雾轻看卞述一副CPU烧了的模样,抓着人的胳膊:“我带你看看你就知道了。”
“去、去你家吗?”卞述呼吸一滞。
他是不是应该准备礼物,该拿什么,拿户口本还是房产证还是银行卡,两个世界的户口本互通么……
“那倒不是,我装备没充完电,过段时间带你回我家玩两天,但是我有个类似小型投影仪的东西,你当是看电影,看了就知道。”
下一秒,白光乍现,整个场景从海滩完全变成崭新的模样。
浩瀚宇宙间之间,孕育着璀璨宝石般的一颗蓝星,湛蓝海平面与辽阔旷野缓缓在面前展开。
这里不是ABO世界。
这里是地球。
陈雾轻的家。
各式风格的建筑在城市中堆砌,肉眼所见的是LED灯和泛着彩光的广告牌,飞机与高武制品在天空上划出一道道尾线。
而在陆地上,人类与嘶吼的丧尸争夺底盘,小巷里有为了粮食大打出手啃噬人肉的流浪汉,有穿着白衬衫的上班族疲惫地坐着地铁,有婴儿的啼哭声,有危险副本的选定者死亡预告。
它有着最荒诞的美丽。
它也承载着最明亮的希望。
这是地球。
也是末日的地球。
卞述看见从前的陈雾轻。
男孩和同桌分食一块干脆面,问:“末日也要上学啊。”
小同桌嚼得喷香:“生命不息,学习不止呗。”
“对了,明天开始,所有学生都要进行抵抗末日的训练,你告没告诉你妈要住校。”
小小的陈雾轻拄着下巴:“说了,她让我好好待在学校不许乱跑,不然她抽我的皮。”
小同桌哈哈笑起来:“你妈也是为你好,唉,现在也只有学校最安全了。”
陈雾轻:“是啊,其实我还有点担心她来着。”
“我就一个妈,副本别给她弄死了。”男孩拜拜笔袋里的五块钱:“保佑我妈顺利归来。”
小同桌:“我也拜我也拜,俗话说得好,心诚则灵。”
末日无限流包含各种类型的副本,它会随机抽取人进入副本进行闯关,赢家可以得到积分和装备,输者只有死路一条。
除去定时参加副本,人类社会一直与变异的丧尸作斗争,他们围起高高的墙,经年研究武器弹药,驱逐射杀每一个威胁人类安全的生物。
卞述看着陈雾轻一点点成长起来,从拿不稳刀的小孩子,从说着不喜欢上学的男孩子,身形渐渐长开,最后变成在高危等级副本里三进三出不眨眼的可靠少年。
而后社会渐渐安定下来,丧尸被完全消灭,副本成了常态,各种新奇好用的对象被放在小卖铺进行售卖,人的死亡率越来越低,生活情绪和质量越来越好。
他看着陈雾轻慢悠悠地坐着地铁和同学出去嗨玩,背着书包进网吧熬通宵,过年和妈妈在家凑人打麻将吃零食。
对于一个刚毕业的高中生,生活或许单调平静,但很开心。
陈雾轻不缺爱。
他只是性格使然,他接受人类情感的感知很慢。
他在爱中成长,所以他待每一个心肠好的人都抱有最大的善意,他捧着一大把一大把的爱,要是有人问他要,他就弯弯眼睛,说好呀好呀。
然后把这一大把的爱毫不吝啬地分出去。
有一天他从卞述身边路过,无意问道:“你需要爱吗?你要是爱我的话,我也爱你。”
卞述说我很爱很爱。
陈雾轻笑了笑,向他伸出温热的手掌。
卞述抱住他,问,我可以讨要一份你的爱吗?
陈雾轻说,你已经得到了呀。
【正文完】
第35章
既然决定好回家的时间,陈雾轻想来想去,决定把这边的土特产顺便带回去,给同学,给朋友,给老妈。
只是串门这件小事而已。
不用放在心上啦。
但是卞述却表现得很紧张的样子。
那双墨绿色的深瞳在他偏开视线后,偶尔会闪过几分类似焦躁的情绪,不是厌恶,不是担心,更多像是因为等待某种结果而感到局促不安。
于是陈雾轻说:“没关系的,你要是不想跟我回去的话,我把特产拿回去,两三天就回来。”
“不要很担忧呀。”他伸出手摸摸卞述的头发。
男人的头发比起最初认识的短茬长了不少,留了偏向于时尚化的发型,再配上本就凌厉俊美的脸,整个人变了不止一星半点。
这点要得益于季雨林。
陈雾轻没有特殊的审美狙击,某天他们晚上打游戏闲聊的时候,季雨林和他讲要适当展现出对男朋友的外观偏爱,适当的夸夸更能联系感情。
陈雾轻小彻小悟,不过他确实很喜欢摸卞述的头发,长一些更好摸,所以在他的再三恳求下,卞述一改以前的风格。
其实不用他特意表达,只要他一句话,男人自然而然,心甘情愿。
当陈雾轻说完不要担心这句话后,卞述缓缓回神,朝他摇头:“我不是不想去,我是…”
卞述顿了顿:“我不知道该给你家里人准备什么礼物,不知道您家长辈喜好什么,送礼物会不会太冒昧。”
这完全是另一个思考方面,陈雾轻微微瞪大眼睛:“原来你在担心这个。”
“你送什么都可以,我妈妈都会喜欢,因为这是你卞述给我陈雾轻的情分呀,礼物本身不重要,重要的是你送的。”
陈雾轻想了想,按照自己的理解继续说:“因为我妈妈爱我,所以我爱的人我妈妈也会偏爱。”
他把手掌贴在卞述脸旁,后者垂着眼眸侧着贴了过去,陈雾轻继续道:“你教给我的,偏爱是个人情绪,跟着喜欢的人喜欢某件事,这叫爱屋及乌。”
“我喜欢卞述,所以我妈妈也喜欢卞述。”
他的目光澄澈,头发丝柔软地搭在额边,讲话时看人专注又认真。
真是陈雾轻感受到了多少爱,他也原封不动地给别人。
他望着卞述的眼眸,眨眨眼睛,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忽然说:“下周我好像要过生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