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钟声落下后, 眉眼间也染了几分浓重的倦意。她看着下方坐着的两个年轻人,一个玄黑沉稳如深渊, 一个银发清冷似落雪,在那红烛残影的映衬下, 竟显出一种让人不忍打扰的静谧。

    “好了, 这钟声也听了,岁也守了。”太皇太后将手中的翡翠念珠收进袖中,语调里带着长辈特有的慈爱,“外头的雪瞧着越发大了, 回重华宫的路不仅远,还积了厚雪。凛儿, 你也别折腾韵儿了。今夜, 你们便都留在慈宁宫歇下吧。偏殿老身早已让人换了崭新的火墙, 被褥也都是下午刚烘过的。你们年轻人, 也该多待一会儿,别整日里只知道盯着那些冰冷的折子。”

    老人家这番话, 名为留客,实为撮合。

    宁梓韵面上飞起两抹红霞,在那赤红狐毛领子的映衬下, 愈发显得娇艳动人。她下意识地看了禾凛一眼,却见对方正用那双深邃如潭的凤眸静静地注视着她。

    “既然老祖宗发了话,孙儿便恭敬不如从命了。”禾凛站起身,动作优雅而从容,随手取过一旁的长绒斗篷,极其自然地披在了宁梓韵的肩头,指尖有意无意地划过她温软的颈侧,激起一阵不易察觉的悸动。

    太皇太后看着这一幕,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随即在老嬷嬷的搀扶下转入了后殿。

    诺大的内殿,瞬间只剩下宁梓韵与禾凛,以及几个屏息凝神立在远处的奴才。

    “走吧,送你去偏殿。”禾凛伸出手,虚虚地托在宁梓韵的腰后。两人并没有过分的肢体接触,但那股淡淡的龙涎香混合着酒气的气息,却始终如影随形。

    慈宁宫通往偏殿的回廊极长,两侧的宫灯在寒风中微微摇曳,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脚下的青砖被地龙烘得有些微微发热,隔着软底的锦鞋传上来,却依旧抵不过外头那刺骨的严寒。

    宁梓韵低着头,看着两人的影子在地上交叠、拉长。刚才在殿内时,她就察觉到禾凛在听到太皇太后提议大办生辰后,虽然神色如常,但眼底那抹压抑的暗影却始终未曾散去。

    那种落寞,甚至比刚才在保和殿面对联姻挑衅时还要沉重。

    “三哥。”宁梓韵停下脚步,侧过身,仰起脸看着他。

    禾凛也停了下来。回廊外的落雪纷纷扬扬,有些许飘进了廊下,落在他玄色的肩头,瞬间消融。

    “嗯?”他的嗓音低沉,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磁性。

    “三哥是在因为刚才老祖宗决定大办生辰的事情,心里不痛快吗?”宁梓韵问得小心翼翼。

    禾凛的神色僵了一瞬,凤眸里的温润在这一刻有一丝丝的皲裂。他移开视线,看向远处那漆黑一片的禁宫深处,语气淡得听不出喜怒。

    “没什么痛不痛快的。在大周那七年,我习惯了那个日子是一个人的沉默。如今要把它搬到光亮处,让百官朝拜、让外邦窥探,我只是觉得……有些陌生罢了。”

    他说的是“陌生”,可宁梓韵听出来的却是“防备”。

    他在地狱里待得太久了,以至于当有人想要把春天强行塞进他怀里时,他的第一反应竟然是担心那花瓣下是否藏着致命的刀锋。哪怕那个人是他的嫡亲祖母,他这种刻进骨子里的不安感,依旧让宁梓韵感到一阵揪心的疼。

    “三哥骗人。”宁梓韵上前了半步,裙摆上的红芍药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摆动,“你明明就是害怕了。害怕那个日子一旦热闹起来,就会提醒你过去那些年到底有多冷。”

    禾凛猛地低头,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眸死死地盯着她。被戳中心事的难堪与那股无法宣泄的情愫在他眼底交织,那一瞬间,他周身的气压陡然降低,仿佛回到了那个在大周质子府里,阴鸷得让人不敢直视的暴戾少年。

    “宁宁,有些事情,知道得太清楚,并不是什么好事。”他的声音冷了几分,甚至带着一抹警告。

    换作旁人,此刻怕是早已跪在地上发抖。可宁梓韵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清亮且坚定,没有半分退缩。

    “可我就是想知道。”她轻声回道,语气温柔得如同一汪春水,“我想知道三哥心里的每一道伤,因为这样,我才能在初春十三的那天,把它们一点点地补回来。三哥,老祖宗说得对,你今年二十七岁了。在大周那七年,你受够了委屈;回了大秦,你又为了这江山社稷把自己变成了修罗。这一次,我想让你在那一天,只是禾凛。”

    禾凛看着她。看着她那一头惊心动魄的银色短发,在那忽明忽暗的灯火下,闪烁着不属于凡间的微光。他的心跳漏了一拍,原本想要推开她的手,竟然鬼使神差地攥紧了衣袖。

    那是他的宁宁。是他在这冰冷的人世间,唯一想抓住、却又怕弄脏的月亮。

    “宁宁,别对我太好。”禾凛低叹一声,伸出手,指尖极其轻柔地划过她的脸颊。他的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膜拜的克制,全然不见方才在殿上的狂傲,“我是个贪心的人。你给的一点点甜,我都会想方设法地霸占一辈子。若是真到了那天,我发现这春天不过是一场镜花水月,我怕自己……会真的疯掉。”

    宁梓韵鼻头一酸。这种暧昧中带着卑微的讨要,让她觉得眼前的男人不再是大秦至高无上的皇,而是一个在荒原上走了很久很久,终于看到一抹火光的孤独旅人。

    她没有说话。

    两人就在这积雪的回廊下对视着。风雪在他们身后咆哮,而这窄窄的一方天地里,却流动着一种足以融化坚冰的、名为“心动”的暧昧气息。

    偏殿的红灯笼在前方跳动,那光晕映在宁梓韵的眼底。她突然做了个让禾凛,也让远处偷看的奴才们全都惊掉下巴的动作。

    宁梓韵咬了咬唇,象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她微微提起裙摆,在那金砖地面的微热中,缓缓地垫起了脚尖。禾凛身形高大,宁梓韵即便垫起脚,也才堪堪触碰到他的下颌。趁着禾凛还没反应过来,宁梓韵伸出双臂,极其轻快地环住了他的腰。

    那是一个很轻、很浅的拥抱。

    她的脸颊紧紧贴在他那身冰冷、坚硬的玄金龙袍上,能清晰地闻到那股混合着风雪、烈酒与他本身气息的味道。那种隔着衣料传来的、有节奏的心跳声,在这一刻,比除夕的钟声还要响亮。

    “三哥。”宁梓韵伏在他的心口,声音闷闷的,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新年快乐。愿你来年,如意顺遂,岁岁有今日,年年有我在。”

    禾凛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般,彻底僵在了原地。他垂在身侧的双手动了动,想要反手将她狠狠地揉进怀里,想要撕碎这种若即若离的暧昧。他的呼吸变得急促,凤眸中翻涌的,是足以将万物吞噬的偏执。

    然而,就在他张开双臂的那一刹那,宁梓韵却像一只受了惊的小鹿,动作灵巧地退开了半步,顺势挣脱了他的气息。

    她那巴掌大的小脸上,红晕已经蔓延到了耳后根。狐狸眼亮得惊人,却又带着一抹得逞后的狡黠。

    “三哥,你早点歇息。”宁梓韵说完,根本不给禾凛开口的机会,拎起裙摆转身便跑向了偏殿的大门。那抹赤红色的翟衣在回廊下划过一道艳丽的弧度,随即伴随着清脆的开门声,消失在了暖黄色的灯火里。

    “砰”的一声,殿门紧闭。

    回廊下,只剩下禾凛一个人立在风雪中。他呆呆地感受着胸口处那一抹尚未散去的温热,感受着她刚才那一瞬呼吸留下的残影。他二十七年来,受过刀伤、受过箭伤,更受过金针刺骨的剧痛,可从未有过一刻,像现在这般,心口悸动得让他甚至有些站不稳。

    “呵。”禾凛突然低笑出声。那笑声清亮而疏朗,在寂静的慈宁宫内显得格外清晰。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眼神里那一抹阴鸷,终于是彻底地碎在了宁梓韵的那个拥抱里。

    而在回廊的阴影处,两个瘦小的身影正挤在一起,屏息凝神地见证了这历史性的一刻。

    小言子激动得差点咬碎了手中的拂尘,一张老脸憋得通红,拼命朝着身旁的青芜使眼色,那眼神里全是“你瞧见了没”的兴奋。青芜更是直接捂住了嘴,以免自己尖叫出声。她那双圆溜溜的大眼睛里盈满了泪花,那是替自家姑娘高兴的泪水。

    “进、进展了!进展了!”小言子压低声音,嗓音里全是破音的颤抖,“老天爷啊,奴才还是头一次见皇上笑得跟个傻子似的。昭阳郡主这一抱,怕是能顶过内务府一年的安神香啊!”

    “什么傻子!那是咱家姑娘有本事。”青芜骄傲地挺了挺胸口,虽然也在发抖,但更多的是一种总算盼到头的欣慰,“你瞧皇上那眼神,恨不得直接把偏殿的墙给拆了。小言子,我告诉你,这除夕之后,你那内务府的活儿可得仔细点,咱们姑娘,那是这大秦天底下唯一的宝贝疙瘩。”

    回廊下,禾凛终于重新动了步子。他的脚步比往常轻快了许多,即便踩在积雪上,也透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意气风发。他并没有走向自己的寝居,而是站在那扇紧闭的偏殿门前,驻足良久。最后,他隔着那扇雕花朱门,用那足以温柔岁月的声音,极轻地呢喃了一句:“新年快乐,宁宁。”

    这一夜,宁梓韵在偏殿的软榻上,听着外头风声,嘴角始终噙着一抹笑意。而禾凛在另一侧的内室,看着窗外的残月,第一次觉得,生在这个冷酷的皇家,或许真的是上苍的一种恩赐。

    而在那不远处的驿馆里,月支公主哈丽玛正死死地捏着手中那枚被火漆封死的竹管。她那一双幽绿色的眸子里倒映着桌上的残烛,神色明灭不定。

    “抱得越紧,到时候碎得就越响。”哈丽玛冷笑一声,语气里带着一抹嫉恨的疯狂,“禾凛,宁梓韵,这一场生辰宴,我会让你们明白,在这世间,有些孽缘,是连神佛都无法救赎的。”

    她猛地吹灭了蜡烛。黑暗中,只有她腰间那串银铃发出的微弱响声,在除夕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而那封来自大周的血书,正悄然地躺在桌案上,信纸的一角,赫然被鲜血浸透,显露出一个狰狞的“宁”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大秦开平元年的正月初一, 在一阵阵未曾停歇的爆竹残响中拉开了序幕。重华宫内,地龙烧得极旺,炭火盆里偶尔发出的噼啪声,成了这静谧清晨唯一的乐章。

    宁梓韵换下了一身累赘繁复的翟衣, 只穿着一袭月白色的交领长衫, 外罩了一件半旧的浅青色掐丝小袄。那一头齐耳的银色短发未着珠翠, 只随手用一根红色的丝带松松地系了, 愈发衬得她那张巴掌大的脸庞清丽绝俗, 透着一种历经千帆后的恬淡与疏离。

    她坐在临窗的暖榻上,手中捏着一柄精巧的银色剪子, 正专注地在一张薄如蝉翼的赤红宣纸上游走。随着剪尖灵活地翻转,细碎的红纸屑如雪花般落在她的膝头, 又被她轻轻拂去。

    前世在大周后宫, 她为了排遣那些漫长且无望的寂寞,曾练就了一手极好的剪纸功夫。祝家的微雕工艺讲究的是“稳”与“精”,而这剪窗花,则是讲究“神”与“韵”。宁梓韵此时剪的, 并非寻常的福字或瑞兽,而是一朵交叠着的芍药与茉莉。

    芍药繁复热烈, 茉莉清幽孤傲。两花交织在一起, 像极了她此时的心境——明明想要抽身离去, 却又在这一场跨越两世的博弈中, 与那个男人的命运死死地缠在了一起。

    想起昨夜在慈宁宫回廊下那个略显仓促的拥抱,宁梓韵的指尖微不可察地颤了颤。那是她第一次在大秦的土地上, 主动去触碰禾凛的体温。虽然只是垫起脚尖的一个轻触,虽然她在那之后便落荒而逃,但那股混合着冷香与烈酒的气息, 仿佛至今还萦绕在鼻尖,挥之不去。

    “姑娘,这大过年的,您怎么又动上剪子了?仔细累着眼睛。”青芜端着一盏冒着热气的参茶走了进来,瞧见宁梓韵手下的图案,忍不住惊叹道,“这花儿剪得真跟活的一样,若是让皇上瞧见了,怕是又要讨要了去。”

    宁梓韵轻笑一声,将剪好的花样平铺在案几上:“随手剪着玩罢了。宫里休沐四日,我若是不找点事做,怕是脑子里全在转那初春十三的事。”

    “郡主,思洛有事禀报。”

    一道冷冽的声音打破了主仆间的闲谈。思洛不知何时已立在屏风一侧,她今日依旧是一身黑色劲装,眉宇间却少见地染了几分凝重。

    宁梓韵放下剪子,抬眸看向思洛:“何事如此匆忙?”

    “回郡主,长乐宫那边……似乎出了点状况。”思洛压低了声音,“守门的禁卫军回报,何太后自昨夜子时钟响过后,便如同着了魔一般。今晨送饭的奴才进去时,发现她正赤着脚在雪地里跳舞,嘴里还不停地喊着一些疯话。”

    宁梓韵眉心微蹙。长乐宫,那是何太后如今被软禁的地方。自从禾凛登基、血洗何家后,那位曾经权倾朝野的女子便彻底沦为了禁宫里的影子。禾凛留她一命,不过是为了成全所谓的母子名分,也为了让他在复仇的快意中,亲眼看着那个毁掉他半生的女人如何在悔恨中腐朽。

    “疯话?她说了什么?”宁梓韵站起身,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袖。

    思洛神色有些迟疑,最后还是如实答道:“她说……“铃铛响了,芍药要喝血了”。还有一句,她说“白发的妖孽要带走大秦的皇”。”

    宁梓韵心尖猛地一跳。铃铛。昨夜在望春楼,月支公主哈丽玛腰间那串银铃发出的声音,与何太后嘴里的“铃铛”是否有所关联?而那句“芍药喝血”,更是触动了她内心深处关于情蛊最阴暗的担忧。

    “去看看。”宁梓韵没有任何犹豫,随手披上那件玄色的狐裘大氅,“我倒要看看,她是真的疯了,还是有人故意让她疯。”

    半刻钟后,宁梓韵在思洛的护送下,踏入了长乐宫的范围。

    相比起重华宫的锦绣繁华,长乐宫显得阴冷且肃穆。由于被禁足,这里的宫人大多被遣散,只剩下几个哑巴太监和上了年岁的嬷嬷。刚一踏入门槛,宁梓韵便听见一阵凄厉且嘶哑的笑声,伴随着瓷器碎裂的清脆响声,从大殿深处传了出来。

    “走开!都给哀家走开!那不是月亮……那是祝心华的眼睛!她在看着我……她在看着我杀掉她的女儿!哈哈哈!”

    宁梓韵拨开那层灰蒙蒙的纱帘,入眼的一幕让她的瞳孔骤然收缩。

    往日里那个雍容华贵、哪怕在困境中也强撑着仪态的何太后,此时正穿着一件单薄的素服,赤着脚蹲在满地的白瓷碎片中。她的双手被割破了,鲜血顺着地砖缝隙蜿蜒,可她却仿佛感觉不到痛,只是疯狂地撕扯着一本经书。

    “何太后。”宁梓韵站在三步开外,声音清冷如霜。

    何太后听到声音,动作猛地僵住。她缓缓抬起头,那张凹陷下去、布满了青灰色阴影的脸庞在看清宁梓韵那一头银丝时,爆发出了一声足以刺穿耳膜的尖叫。

    “鬼……鬼啊!”何太后象是被火烫着一般,疯狂地往后挪动,背部重重地撞在冰冷的石柱上。她指着宁梓韵,眼底满是惊恐,“你回来了……祝心华,你带着你的孽种回来讨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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