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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1章

    启程那日, 天还没亮透,重华宫的灯就已经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

    宁梓韵醒得比往常早,睁眼时窗外还是一片青灰色,禾凛已经坐在床边, 正低头替她整理一只小巧的药箱, 里面是钟老连夜配好的几样寻常药材, 说是路上颠簸, 备着总比不备好。

    钟老临走前还嘱咐了一句, 情蛊虽已消解,但头几个月真气尚未完全回稳, 最好每隔两三日温养一次,两人不宜相距太远, 夜间若有不适, 手边须得有人。

    “起了?”他抬眼看她,把药箱的扣子合上,“再睡一会儿,时辰还早。”

    “睡不着了。”宁梓韵坐起身, 靠在他肩上,“一闭眼就想, 今日就要出发了。”

    禾凛没说话, 只是伸手替她把散落的发丝拢到耳后, 动作很轻, 像是怕碰碎了什么。

    外殿那边,青芜的声音已经响起来了, 夹杂着箱子开合的声响,听得出她比谁都起得早。

    “娘娘,”她隔着帘子喊, “车马都备好了,您起来的话,奴婢伺候您梳洗。”

    宁梓韵应了一声,起身梳洗,换上一身便于赶路的素色衣裙,没有再戴那些繁复的钗环,只在发间簪了一支素银钗,是禾凛前几日亲自挑的,说是江南水气重,金饰容易磨损,银的耐用。

    出发时,太皇太后特意让人传了话,没有亲自相送,只让宫人送来一只锦囊,里面是一小包定魂草的种子,附了一句话——“若是寻着了,便种在她坊前,也算是个念想;若是没寻着,便种在重华宫,等下一回再去找。”

    宁梓韵捏着那只锦囊,鼻尖微微发酸,没有说话,只是郑重地收进了行囊最里层。

    车马在宫门外列成一队,并不张扬,前后不过十余人,康腾亲自带着几名暗卫随行,阿元先一步出发,去前头探路。一行人轻车简从,不打皇后出行的仪仗,只说是寻常官眷出门探亲,免得惹人注目。

    行至京郊渡口,换了一艘乌篷船,沿水路南下。

    船不算大,但收拾得干净,舱内铺了软垫,案几上摆了一只小炉子,青芜跟在后头,一路忙着烧水煮茶,嘴里还不闲着,念叨着江南这个时节该是什么景色,绣坊又该是什么模样。

    “奴婢听人说,”她一边倒茶,一边絮絮叨叨,“江南的绣坊,掌事的女子大多手巧又孤傲,平日里轻易不见外客,娘娘到了那儿,可得做好被拒之门外的准备。”

    “知道了。”宁梓韵接过茶盏,目光却落在舱外。

    船缓缓离了渡口,两岸的景致渐渐从京城的灰墙青瓦,换成了疏疏落落的村落与田埂,水面上偶有渔舟摇曳而过,船夫一声悠长的号子,惊起几只白鹭。

    禾凛坐在她对面,没有看书,也没有理那些随行带着的折子,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她望着江面发怔的样子。

    “在想什么?”他问。

    “在想,”宁梓韵转过头,“若是真的见到了,第一句话该说什么。”

    禾凛沉默了一下。“你想了很久?”

    “想了很多年。”她说,声音很轻,“小时候不懂事,只觉得娘亲是被夺舍的恶人害死的,恨不得替她报仇。后来大了些,

    又想,若是她还活着,该有多苦,一个人躲在哪里,连个名字都不敢用回原来的。”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些年想了太多种重逢的样子,可真到了要去见她的这一步,又觉得什么话都不够。”

    禾凛伸手覆上她的手背,没有说什么劝慰的话,只是那样握着,握得很紧。

    船行了三日,水路渐渐开阔起来,两岸的口音也变得软糯,叫卖声里夹杂着她从未听过的腔调,连空气里都多了一种湿润的、带着草木气息的味道。

    这一日傍晚,船停靠在一处小镇补给,青芜上岸买了些当地的吃食回来,兴高采烈地铺开给宁梓韵看,说这是什么糕,那是什么饼,江南的东西就是精巧。

    宁梓韵看着她忙活,心里那点沉甸甸的紧张,被这点烟火气冲淡了几分。

    夜里,船泊在岸边,水声轻轻拍着船板,宁梓韵睡不安稳,半夜醒来,发现禾凛也未睡,正坐在舱口,望着外头沉沉的夜色。

    “怎么不睡?”她轻声问,挨着他坐下。

    “在想沈洄信里那句话。”禾凛说,“她说,那道疤,是听旧人转述的,没有亲眼见过。这条线,从一开始就带着三四道转手的口风,越往后想,越觉得这事悬。”

    “我知道悬。”宁梓韵靠在他肩上,“但悬归悬,总好过什么都没有。这么多年,连个方向都摸不到,如今好歹有了一个地方,一个名字,哪怕错了,至少我去找过。”

    禾凛低头看她,月光从船篷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脸上,他伸手替她拢了拢披风。

    “到了苏微县,”他说,“先别急着登门。让阿元先去探一探那绣坊的底,看看那位祝静坊主的脚程、来历,是否真与你娘的年纪、形貌相符,再做打算。”

    “好。”宁梓韵应了,又问,“还要多久?”

    “顺风顺水,再有四五日,便能到苏微县。”禾凛说,“若是逆风,要多耽误一两日。”

    宁梓韵点了点头,重新靠回他怀里,闭上眼,听着水声一声一声地拍着船板,渐渐有了几分睡意。

    接下来的几日,船行得颇为平顺,沿岸的景致越来越秀丽,水道两旁渐渐多了乌瓦白墙的屋舍,远远望去,竟有几分画里的意境。青芜兴奋得趴在窗口看了一路,连饭都顾不上吃,被宁梓韵笑着拉回来才肯坐下。

    阿元的消息也陆续传回来,说苏微县确有一家“锦云阁”,专做苏绣,坊主祝静极少露面,平日里只在内堂理事,外头接待客人的事都交给一个老绣娘打理,性子是出了名的孤僻,连本地大户登门求绣,也未必能见上一面。

    宁梓韵听完,心口一阵发紧,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她想起信里那道左手腕的浅疤,想起沈洄那句小心翼翼的“我也是听旧人转述的”,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这一夜,宁梓韵难得睡得早,却又在四更天的时候醒了,再没能合眼。她披衣坐到舱口,望着外头沉沉的水色,心里七上八下,怎么也安定不下来。

    禾凛不知何时也醒了,从背后将她拢进怀里,下颚轻轻搭在她肩头。

    “紧张?”他问。

    “不知道是紧张,还是怕。”宁梓韵把手覆在他的手背上,“怕见不到,又怕真见到了,却认不出彼此。这么多年,她若是真的活着,该是什么样子,我连想都想不出来。”

    “你娘当年,”禾凛缓缓说,“能在月归山那等地方躲过那些追杀,又只身辗转千里,远走江南,重新立起一个绣坊养活自己——这样的人,不会轻易认不出自己的女儿。她若真是祝静,第一眼见你,认出来的,未必是你脱口而出的那句话,倒可能是你这双眼睛。”

    宁梓韵闭上眼,把这句话听进心里,渐渐安定了一些。

    第六日清晨,船行至一处水道交汇处,阿元亲自登船禀报,说前方再行半日水路,便可抵达苏微县渡口。

    宁梓韵站在船头,望着前方那片渐渐清晰起来的水乡轮廓,白墙黛瓦在晨雾里若隐若现,恍如一幅徐徐展开的水墨长卷。

    她忽然想,若是母亲真的辗转流落到了此处,会不会也曾这样站在某条船头,望着这样的水色,心里想着,从此往后,便寻一处水边的地方,安安静静地绣完这一生。

    宁梓韵望着越来越清晰的水乡轮廓,没有再说话,只是把双手交握在膝上,攥得有些发白。

    船身轻轻一晃,朝着那片水墨长卷一般的小镇,缓缓驶去。

    午后未时,船终于靠了苏微县渡口的码头。

    码头上人来人往,挑担的、卖花的、撑着油纸伞的姑娘三两成群地走过,吴侬软语混在一起,听不真切,却处处透着一种京城没有的闲适。康腾安排人在镇上一家僻静客栈先订了几间客房,并不声张身份,只称是远道来访亲的官眷一行。

    宁梓韵到了客栈,没有先去歇息,只让青芜替她换了一身寻常人家女眷穿的衣裙,又让她把那支素银钗也摘了,换成一支寻常的木簪。

    “娘娘这是?”青芜不解。

    “先去看一眼。”宁梓韵说,“不进去,也不打照面,只是想瞧瞧那间绣坊,是个什么样子。”

    禾凛没有阻拦,只让阿元和康腾远远跟着,自己换了一身青布长衫,陪她一同出门,看上去倒真像一对出门闲逛的寻常夫妻。

    锦云阁开在镇子最深处的一条巷子里,巷子两旁种着几株垂柳,柳枝低垂,遮去了大半日头。绣坊门面不大,黑漆木门半开着,门楣上挂着一块旧匾,“锦云阁”三个字是手写的,笔锋瘦劲,带着几分清冷的味道。

    宁梓韵站在巷口,远远望着那扇半开的木门,脚步忽然有些挪不动。

    门内隐约能看见几架绣绷,几个绣娘正低头穿针引线,再往里,是一道挂着竹帘的内堂,帘子被风吹得轻轻晃动,露出一截模糊的人影,正坐在案前,低头不知在做什么,看不清面容,只瞧得见一头乌发里,竟夹杂着几缕格外醒目的银白。

    宁梓韵的呼吸一下子顿住了。

    那道人影似有所感,手中的动作停了一停,竹帘晃动得更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2章

    竹帘晃动得越来越急, 那道模糊的人影似乎真的要起身了。

    宁梓韵站在巷口,脚像是被钉在了原地,连呼吸都不敢放大声。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得又快又乱,一下一下撞在喉咙口, 几乎要把那句压了多年的话冲出来。

    禾凛察觉到她身形的僵硬, 悄无声息地往她身侧挪近半步, 手背轻轻碰了碰她的手心, 没说话, 只是那样无声地提醒她——还没到时候。

    宁梓韵咬住下唇,硬生生把那股要往前冲的劲儿压了下去。

    就在这时, 巷子另一头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穿着青布衣裙的老妇人提着一篮新染的丝线, 正从外头匆匆赶回来, 看见两个生面孔站在巷口往里张望,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两位是?”老妇人停下脚步,眼神警惕地在他们身上扫了一圈,又看了一眼禾凛那身半旧的青布长衫, 语气虽客气,却带着一种明显的疏离, “锦云阁不接外客, 二位若是想寻别家绣坊, 前头巷口还有两家, 手艺也都不差。”

    宁梓韵心里一沉,强自定了定神。

    “婆婆, ”她试着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常一些,“我们只是路过,瞧着这绣坊的字号写得好看, 多看了两眼,没有别的意思。”

    老妇人却没有被这话糊弄过去,目光在她脸上多停了一瞬,似是从她的口音里听出了什么不对劲的地方——这一带的人,说话哪有这样规整的官话腔调。

    “路过也好,”老妇人语气更冷了几分,往店门方向侧身挡了挡,“我家坊主性子孤,最不喜旁人在门口探头探脑,二位还是请回吧。”

    老妇人说完,又往店门方向挪近了半步,身形不动声色地挡住了门内的视线。

    宁梓韵张了张嘴,那句藏了多年的称呼几乎要脱口而出,却在最后一刻硬生生咽回去了——她不知道这位老绣娘是否听得懂“娘”这个字背后的全部分量,更不知道,一旦说错了,这扇门会不会从此对她再没有第二次机会。

    “婆婆既然这样说,”禾凛在她身侧不动声色地接过话,语气平淡,听不出丝毫异样,“那便不打扰了,只是这字号写得确实别致,不知是何人所书?”

    老妇人闻言,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顿了一顿才答:“是坊主自己写的,旁的没什么稀奇。”说罢,她不再多言,转身便往店内走去,脚步比来时更急了几分,仿佛生怕多说一句,便会泄露出什么。

    宁梓韵的目光忍不住又往那道竹帘的方向飘去——帘子已经停止了晃动,那截模糊的人影不知何时已经没了踪影,只剩一方空荡荡的案台,仿佛刚才那一瞬的银白发丝,只是她自己心里幻化出来的影子。

    一阵难以言喻的失落涌了上来,宁梓韵的指尖微微发颤,喉头一阵阵发紧,几乎要落下泪来。

    “走吧。”禾凛低声说,手掌轻轻按在她背后,引着她往巷子外退。

    宁梓韵被他带着走出两步,又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那扇半开的木门依旧半开着,绣娘们依旧低头穿针引线,仿佛刚才那一瞬的紧张,从未发生过。

    直到走出巷口,转过一道街角,宁梓韵才停下脚步,胸口起伏得厉害,眼眶忽然就红了。

    “我看到了。”她声音发颤,“禾凛,我真的看到了,那一截发丝,是银白色的,不是寻常人头上夹杂的几缕白发,是一整片,像是……像是被某种东西染过的。”

    禾凛握住她的手,神情凝重。“你看清脸了吗?”

    宁梓韵摇头,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没有,帘子挡着,只看见一个轮廓,连侧脸都没瞧清楚。”她哽咽着,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委屈,“这么多年,好不容易走到了门口,却连一眼正脸都没能看清,就这样被人赶走了。”

    禾凛把她拢进怀里,任她靠着自己的肩膀,没有说任何宽慰的话,只是收紧了手臂,让她靠得更紧一些。

    她能感觉到他胸口起伏的节奏,比平日略快了一些。

    巷口的风带着江南水汽,吹得她鬓边的碎发轻轻晃动,远处传来几声卖花女子的吆喝,热闹却与此刻她心里的纷乱格格不入。她伸手摸了摸怀里那只锦囊,定魂草的种子隔着布料硌得掌心生疼,倒让她稍稍有了一点抓得住的实感。

    “我们回客栈。”禾凛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很稳,“先静一静,再想下一步。”

    宁梓韵点了点头,任由他扶着自己往回走,脚步却虚浮得很,仿佛刚才那一瞬瞥见的银白发丝,已经把她这些年攒下的所有镇定都抽空了。

    回到客栈,青芜见她这般神色,吓得连忙端了热茶过来,却不敢多问,只是红着眼眶守在一旁。

    午饭时分,青芜又端了一碟点心进来,小声劝着:“娘娘多少吃一点吧,从早上到现在,您一口东西都没沾。”

    宁梓韵看着那碟点心,胃里却像是堵了一块石头,半个字也咽不下去,只是摇了摇头,把碟子轻轻推远了些。

    青芜还想再劝,被禾凛一个眼神拦住,只得叹了口气,把碟子收了下去,悄悄退到了外殿。

    宁梓韵捧着那杯茶,半晌没有喝,目光怔怔地望着窗外。

    “那老婆子的态度,”禾凛在她对面坐下,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审慎,“护得太紧了些。寻常绣坊主孤僻,也不至于让一个看门的老绣娘对生客如此警惕,连口音都要细细分辨。”

    宁梓韵抬眼看他。“你是说……”

    “我是说,”禾凛说,“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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