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明杳同晏清殊刚踏入包厢,辛檀与北岩已经端坐在圆桌一侧,面色严肃,不见半分笑意。
她还没落座,就被两人打断。
不同于往日里的温柔和蔼,北岩脸上一丝笑容也没有:“你就没有什么,要跟你师父师母坦白的?”
二人前所未有的严厉。
宋明杳心口猛地一震,下意识侧头望向晏清殊。
她四肢登时变得冰冷,难道师傅师母知道他们之间的事情了?
可对上她慌乱求救的目光,晏清殊神色淡然,丝毫没有帮她的打算。
她攥紧了手指,她早知道迟早要面对这件事情。
可是以前反复幻想过的是如果被师傅师母知道,她一定会义无反顾地表态说自己喜欢小叔,要和小叔在一起。
可现在她全然做不出这样丢人现眼的事情。
更不可能再说出想和小叔在一起这样的蠢话。
可此刻,师父师母沉沉的目光压在身上,如同将宋明杳死死钉在难堪的耻辱柱上。她头颅越垂越低,肩线紧绷,一副低头认错的模样:“对不起,师父,师母,我错了。”
可北岩夫妇神色分毫未松,不为所动。
“错哪儿了?”
宋明杳脊背僵直,感觉连说话都已然没有力气,抿了下干涩的嘴唇:“我不应该……”
话音未落,辛檀再也按捺不住积压的情绪,猛地抬手拍向桌面!
一声脆响震得包厢寂静骤裂,她又气又心疼,厉声开口:“你错在什么都瞒着我们!什么都不肯告诉我们!”
“要不是清殊跟我们说了,我们到现在都被蒙在鼓里,压根不知道你在赵家受了那么多委屈!”
宋明杳浑身一震,错愕地抬起头。
“你过来好好给我看看!那个姓赵的打在你脸上什么地方,留了印子没有?”
辛檀快步上前,伸手将她拉到跟前,双手捧住她的脸颊,借着包厢明亮的灯光,来回仔细检视。
宋明杳的心情如坐跳楼机,刚才高高悬起这会儿猛然稳稳落回来,完全忘记了怎么反应,被辛檀捧着脸仔仔细细查看确认没有任何一丝痕迹才放开,她怒道:
“我平时怎么跟你说得,赵家有什么事要第一时间跟你师母我说,你把话都听哪儿去了?”
听说是赵家的事而不是自己以为的那样,宋明杳猛然松了口气,说道:“我已经没事了,过了好多天已经完全消掉了。”
“消掉了就没事了?杳杳,你想气死我?”
“赵家那群人混账至极,还想让我们接手他们的烂摊子替他们填窟窿,背着一身烂账,我倒要看看这破企业还能撑多久!”
她骂完忽然意识到杳杳现在手里利益还捆绑着赵氏企业,于是闭上嘴,不高兴地拉着她到自己身边坐下。
北岩见妻子先破功,又气得不行,只好安抚道:“好了,消消气,我说了要跟杳杳好好说,看把孩子吓成什么样了?脸都吓白了。”
他伸手,给宋明杳倒了一杯温水推到她面前。
“杳杳,你跟师傅师母好好说清楚,这几天到底怎么回事?”
晏清殊若无其事地拉开椅子,在她身侧落座。宋明杳的脊背绷得笔直,望着师父师母眼底真切的忧心与疼惜,一股浓重的愧疚瞬间涌上心口,她轻声开口:“对不起,师父师母。我不是故意要瞒着你们的。”
他们是一家人。
自己确实不该瞒他们。
无论是她打算自己出来独立或是其他,他们都应该有知情的权利。
辛檀听她避重就轻地说了这些天的事情,其中隐去了多少不容易,她光想想就能知道。
她眼底忍不住地泛泪。
“傻孩子,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师母看看你手粗糙了没?”
辛檀握着杳杳的手,心头微酸。
从前在晏家十指不沾阳春水,连饭菜都不会做的小姑娘,去他们赵家照顾了这么久的老人,任劳任怨照料老人,尽了孝不说,还要被为难受这种委屈。
“以后不许再回这赵家,要是他们还敢找你,你师母这些年认识的人也不少,看他赵家还打不打算在业内混了。”
印象里她偶尔凌厉强势的脾气都是对着师父,对她永远是温柔体贴、万般包容,宋明杳还从没听辛檀说出过这样重的话。
她眼眶微微热着。
对他们说道:
“师傅师母,我爸,可能能够提前出狱。”
两夫妻登时愣住了。
他们这段时期没听她说要去见宋旭。
原来是自己偷偷去了?
“这是好事呀。”
北岩摸了摸她的头,这么多年不就是想她爸能回来,这一天终于让她盼到了。
他们替她高兴都来不及。
宋明杳没告诉师父师母爸爸不希望她再留在晏家,有可能是因为会让她回南城。
师傅师母一定舍不得她。
其实爸爸的想法并没错。
她要么能够留在他们身边一辈子尽孝,要么就早早与他们慢慢划清些界限,和爸爸好好将这些年欠下来的再一一还给他们。
可现在,显然前者更加不可能。
宋明杳抬起眉眼,努力扬起笑脸,微微撅着嘴:“还有什么没问完吗?我好饿了。”
“先吃饭,先吃饭。”
北岩像是才恍然大悟,招手让服务员上菜。
“你徐阿姨这里换了新厨子,手艺很好,你快尝尝。”
宋明杳忍着眼底的热意重重点头,一旁晏清殊递过来一把银质餐勺,她指尖微微一顿,轻声道了句谢谢,伸手接了过来。
桌上摆满的,全是她平日里爱吃的菜式。
宋明杳吃得很饱。北岩夫妇还记挂着她独居的话不会做饭。“反正你现在住的地方离这边不远,往后饿了,就直接过来你徐阿姨这里,师母跟她打过招呼了。”
“师母,我现在在慢慢学做饭了。”听她这么说,她有点不好意思,“我总不能一辈子当米虫是不是。”
“当米虫怎么了?当年要不是条件不允许我只生的了晏楚骞这一只米虫,多你一个我怎么会嫌多?”
学校的晏清殊还在因为自己选修课时长不够忙着补齐落下的课时,在图书馆猛地打了个喷嚏。
他揉了揉鼻子,心底默默疑惑:谁在背后念叨他?
“另外,你要搬出去住我和你师父不拦你,但有一点,每周未必须回来看看我们,不过分吧?”
夫妻俩原本计划的环球旅行打算暂时搁置,近期也没有再外出远门的打算。
以前二人只顾着享受清闲、四处游历,总觉得有清殊在,家里一切都稳稳妥妥,习惯性把照顾两个孩子的担子全都丢在了清殊一人身上。
但现在他们才意识到,他也尚且年轻,承担了这么多本该他们负担的责任。所以夫妻俩决定还是应该多留些时间陪陪家庭。
“那等这个暑假之后,咱们一家人去出去玩一趟怎么样?”
辛檀对宋明杳说道,“不许拒绝。”
“你师父上回去意大利,还念叨着没有叫你一块过去。”
“好。”
吃完饭后,辛檀拍了拍宋明杳的手,对晏清殊说道:
“清殊,好好把杳杳送回去,我们跟你徐阿姨还约了搓麻将,晚点再回去。”
目送师母师母离开,宋明杳才转身对晏清殊说道:“小叔,您也先回公司吧,我自己坐车回家就好。”
晏清殊垂眸看向她,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
“先送你。”
他动作自然上前,带过她的手腕将人引至车旁,微压着头顶,稳稳将她安置进副驾。
宋明杳没想到晏清殊先会带她来超市。
新搬过来,许多东西都还没有买齐。
宋明杳原本打算抽时间来采购一趟。
可被晏清殊拉到购物商场的时候,宋明杳觉得有点无所适从。这么多年,她从来没有跟他一起来逛过超市。
晏清殊单手推着购物车,步履从容,径直走到生鲜区才停下脚步。
他偏过头,目光落回她脸上:“想学做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chapter66 奶油意面
她只是这么一说。
没想到他真听进去了。
宋明杳咬了下口腔内侧:“嗯, 跟着网上视频学了点,只是……效果不是很好。”
她厨艺天分确实不高,菜刀在她手里远不如雕刻刀自如。
所以学了两天她就放弃了。
平时她大部分时间都在学校, 所以可以吃食堂,周末的话, 点外卖就好。
晏清殊修长的手指在生鲜货架间挑拣片刻, 把鲜活的鲜虾连同菌菇一一放进购物推车。
“走吧, 回家。”
宋明杳没搞懂他挑这些食材做什么, 说道, “我也没有非要现在就学做饭。”
男人回过头深深望她一眼。
“杳杳,非常时期饿不死自己也是一种能力。”
宋明杳不说话了。
虽然他说得没错,可自己实在是什么都吃不下了。
她试着同他商量:“可以下次再学的,今天我?经吃过晚饭了, 一点都不饿。”
晏清殊迈步朝前走, 背影挺拔,声音淡淡飘过来:“没关系, 做顿宵夜。是我还没吃饱。”
宋明杳瞪大着眼睛看着男人背影, 不情不愿加紧脚步跟上去。
既然都?经来了,索性把缺的东西一次性置办齐全。她转身走到生活用品区, 挑拣起出租屋里需要添置的零碎物件和日常用品。
她以为小叔很少来这些生活气太重的地方。
但男人生活经验却很足,挑选商品熟稔从容, 连怎么甄别品质优劣都一清二楚。
似乎是察觉到她对自己的误解,晏清殊嗓音幽幽:“杳杳, 我一个人生活过不短的时间。”
宋明杳想起来,他的硕士学历并不是在国内读的。
独自一人身在异国他乡,大约很多东西都是需要自力更生的。
宋明杳错开他的目光,眼神微微闪动, 他们现在这样,竟然像是寻常情侣在讨论那些东西性价比更高。她随手抓了好几大包湿巾丢进购物车,攥住推车扶手,大步朝着结账柜台走去。
她看着收银员一件一件东西扫,晏清殊随手从旁边拿了两盒东西放进篮子里。起初宋明杳只以为是几盒口香糖,直到柜员面带微笑推荐道:“这款今晚做活动打八折,买三送一,两位要是有需要,可以多拿几盒,很划算的。”
宋明杳看清盒子上的品类顿时头皮发麻,几乎是下意识抬手拦住晏清殊的动作。
她脸颊涨得绯红,赶紧将东西从购物篮里往外拿,“我那儿不需要这些东西。”
真的不需要吗。
如果不是她住处什么都没有,上回也不至于只能在外面浅尝辄止,即使放进去的,也仅仅只是手指。
但总不能一直只靠手指。
一时苦和时时苦他还是清楚。
他伸手按住宋明杳慌乱往外拿东西的手腕,没有让人把物件取出来,不顾女孩通红的面皮与慌乱的阻拦,晏清殊抬手连同多出来的两盒一并放回购物篮。
结账,走人。
宋明杳简直目瞪口呆,哪里敢再让他进门,她几乎能想到他要是上去了自己会面临什么。
好不容易下了定的决心,她不想就因为这而再次打起退堂鼓。
经过今晚上,她更加意识到,现在这样就是最好的结果。
如果让师傅师母知道,她怎样不知好歹地缠着他们的好弟弟并且把他睡了,他们肯定也不会再将她将一如既往地将她当做亲人来看待。
刚下车,晏清殊打算提着购物袋上去,宋明杳走过去夺过他手里的购物袋,打算将他拦在小区楼下。
“我自己来,小叔,您送我到楼下就好了。”
她慌忙在鼓鼓囊囊的购物袋里翻找,摸出那几盒东西,像捧着几块滚烫的山芋,一股脑全部塞回他掌心。
“这些,您自己带走。”
晏清殊看着高度才到他胸口下方,却硬要摆出姿态逼退他的小姑娘。
没伸手接,男人连神色都没变一下,“杳杳,再拒绝我,我不介意在这里用完再走。”
宋明杳指尖猛地一抖。
他眼底那股沉沉的意味不似玩笑,仿佛真的做得出来将她拉进车厢就地正法的事情。经历过这些事之后,她似乎根本就估量不到晏清殊的底线在哪里,心底憋着万般无奈,只能咬着牙,又把那几盒东西塞回手提袋。
男人顺势接过她手中的袋子,语调很淡:“我确实只打算上去做顿宵夜就走。”说完,迈步朝小区楼上走去。
可是他完全可以自己回家做啊。
宋明杳将心里蹦出来的话咽回去,抬脚追上去。
屋子里灯光敞亮,宋明杳看着他把购物袋放在地上,挑拣出方才采购的生鲜食材,径直走进厨房,看样子是当真要做宵夜。
今晚他没有穿平日里一丝不苟的正装,随手系上刚刚买回来的围裙。那是她刚才顺手拿的,只考虑到了自己用的情况,所以尺寸不合小熊花纹的围裙套在男人宽阔的肩腰上显得局促。
衬衫袖口解开纽扣,向上挽了两折,小臂线条分明,腕骨凸起,露出一截泛着青筋的手掌。
宋明杳没忍住偷偷拍张照片做人体素材。
却被发现,她迅速放下手机,假装是在拍他手里的食材,然后放进口袋里。
“我需要帮点什么吗?”
晏清殊打算做鲜虾奶油浓汤意面。
有次她半夜饿醒,有幸吃过晏清殊给她做的这道。
晏清殊平时是不常下厨的,他事情繁多,大多数带她下馆子。
只是偶尔晚上很晚的时候,夜里安静得整栋房子都没声音的时候,如果她熬夜画稿,宋明杳会感觉到饿。
揣着空空的肚子出房间,走去求晏清殊给她做点吃的,晏清殊会停下手里的事,就着冰箱有的给她做点夜宵。
此刻厨房里,晏清殊处理着食材,他熟练挑虾线、剥出嫩白的虾仁,动作干净利落。
黄油和动物稀奶油的香味在空气当中融化开来,然后抬起头看她。
“过来,教你做。”
晏清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