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的一下子紧张起来,他知道这道士很灵,家里做生意的人很信这些事,也最怕听到这种话,小命要紧,他赶紧扯住道士的袖子,把自己做的事一五一十都说了,又掏出一大笔钱塞过去,问他怎么办。
道士收了钱:“这个女的死后变成鬼,阴阳相隔,她本该什么都看不到、听不到,但她留着你的头发,就是为了死后能顺着你的气味找到你。她恨你,她会来。”
“那……那怎么办?”
道士算出了女人具体还魂复仇的日子:“鬼是不能弯腰的,到了那天,我把符咒贴满你全身,你躲到床底下,床上放一件你的衣服,她会以为你在床上,熬过去那天就好了。”
“但有一点,”他盯着男人,“绝对、绝对不可以睁开眼睛。如果她靠近你,你睁开眼看到她的样子,就算没被害死,也会被活活吓死。”
为了自己的小命,男的当然一一照做。
那天晚上,他把自己藏在床底,符咒贴得密密麻麻,像一具裹满符纸的木乃伊。
子夜十二点的时候,“吱呀”一声响起,是楼下大门门轴被慢慢推开的声音。
男人的指甲掐进掌心,他听到了脚步声不,不是脚步声。
是“砰、砰、砰”,一跳一跳的,有什么东西在往楼上蹦。
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砰、砰、砰……”
自己的卧室门开了。
男人的呼吸几乎停住。
“….找不到….”一声又尖又细的哀嚎贴着房间的墙壁滑过去,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他在床底下,手脚冰凉,闭着眼,后背贴着地板,不敢动。
女鬼在房间里跳来跳去,每一下都砸在他耳朵里,一下比一下重,一下比一下近。
她一直在喊“找不到”,越喊越急,越喊越刺耳。
男的开始祈祷天快亮起来,闭上眼拼命念佛。
突然,她停住了。
房间安静了,只有她喉间含糊不清的声音,一声接一声,混着一种低低的、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咕噜声
声音越来越近,她说,“…找到了。”
男人的后脑勺、脊柱、膝盖、脚踝,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按住了。
又冷又潮湿的气息从木板缝隙里漏下来,打在他身上。
她笑了。
很短、很细的一声,像小女孩找到了丢失的玩具。
约尔能清晰地感觉到利马和赫尔曼精神海的剧烈波动,并且冒出各种念头:什么?为什么会找到?不是不能弯腰?
到底找没找到??!
两个雄虫念头又快又急,约尔强忍笑意,在心里轻声说:“那我们睁开眼看看?”
他完全不给两个雄虫反应的时间,猛地睁开眼。
精神世界里,两个雄虫原本漆黑的眼前,瞬间出现了一张凶狠的鬼脸,再也看不出之前的秀美。
有血泪从眼眶里淌下来,嘴角裂开一道不正常的弧度,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皮肤是青灰色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更过分的是,带着恨意滔天的血红色眼睛就在极近的距离,像要贴到他们脸上。
利马的精神海剧烈动荡,约尔听到他倒吸一口冷气。
赫尔曼的身体猛地一颤,瞬间化成了原形蹿到了院子外面。
“因为这个女孩跳楼的时候,是头先着地,所以她不是走过来,是倒立着,以头着地,一下一下蹦过来的。也是因为以头着地,所以她找到了男的,成功复仇了哦。”约尔幽幽道。
利马已经断开了精神链接,约尔实在忍不住笑出了声,整个人笑得前仰后合,“哈哈哈逗你们的啦,这只是我小时候听过的一个故事。”
利马坐在原地,胸口还在起伏,瞪了他一眼。
赫尔曼从院子外面慢慢走回来,原形已经收了,但脸上的表情还带着一点没消干净的惊魂未定。
赫尔曼刚要说什么挽回点尊严,但脚步却猛地顿住,他转头,盯着院门外的黑暗:“……谁?”
约尔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顺着赫尔曼的目光看过去,院门外的沙地上站着几个身形高大的虫,披着暗色斗篷,看不清面孔。
其中一个往前迈了一步:“虫母实验体,约尔?”
来者不善,约尔没有回应。
赫尔曼已经挡在了约尔面前,利马站起来的时候,手里的烧烤夹子换成了一把短刃。
对方却没把他们放在眼里,只是轻轻抬手:“小心点,这两个处理掉。”
话音未落,虫已经不在原地。
赫尔曼少了一条腿,但他冲上去的时候没有丝毫犹豫,那条机械腿爆发出远超正常肢体的爆发力,生生把领头的那个拦了下来。
利马则从侧翼包抄,短刃划出一道弧线,逼退了另一个试图绕后的雇佣兵。
但来的虫太多了,约尔看不清具体有几个,只听到金属碰撞声、□□被击中的闷响、赫尔曼低沉的呵斥和利马极速呼吸的声音。
随后是“咯噔”一声,他看到赫尔曼的机械腿被一柄长刀卡住了关节,那个虫将刀刃狠狠一搅,机械肢体的外壳崩裂开来,露出里面细密的线路。
赫尔曼闷哼一声,单膝跪了下去。
利马那边情况更差,他背后挨了一刀,但仍挡在约尔身前。
约尔的指甲掐进掌心,他猛地站起身,精神力像一张网一样铺了出去,直扑领头那个雇佣兵的意识海。
对方的动作明显停滞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重重敲了一下后脑勺。
但就在他准备扩大攻击的时候,利马猛地回头,有清晰的意识传来:“别,有虫在看!”
远处,有别的虫在观察这里。
约尔僵住了,他可以继续攻击,但那样他的身份就会暴露在更多眼睛下面。
就是这片刻的犹豫,领头的雇佣兵已经反应过来,他迅速飞身跃上高空,掏出热武器,对准了下方,“精神力攻击,拉开距离,放弃活捉,全员歼灭。”
下属在他的指令下,也纷纷撤离飞到天上。
拉远距离,精神力攻击不到。
地上有一枚遗落的通讯耳机,约尔精神力探过去,里面传来一个急切的声音:“活捉!谁让你下歼灭令的?”
威克斯。
约尔认出了这个声音,那个该死的净虫。
上方的雇佣兵冷冷地回了一句:“我的队员已经出现精神力受损,一个实验体而已,尸体一样用,我不会让我的队员陪葬。”
威克斯被堵得说不出话来。
约尔正要继续听下去,却突然感觉他的精神力飞速衰竭,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底部抽空了。
是孕囊,甚至不是孕囊里的孩子,是孕囊本身在飞速吸收他的能量。
虫母基因里,孕囊是比他这个整体生命更重要的存在。
气力松懈,他一下子没撑住,倒在了地上。
威克斯立刻发现了他的情况,急急道:“实验体的精神力波动在衰减,他不行了,没办法再攻击了!”
约尔闭了闭眼,他说得对。
雇佣兵艺高虫胆大,领头的那个从空中降下来,倒没有直接接近约尔,而是落在战力更差的利马身边,仗着身手对着利马的肩胛骨狠狠来了一刀。
利马强行反击,但终究还是倒了下来,身体微微蜷缩,再没了反应。
那个雇佣兵等待片刻,见约尔的精神力没动静,他又戳了一下,利马毫无反应。
黑暗中,约尔听到自己的声音,比预想中平静很多:“威克斯,他们要是死了,你能得到的也只有我的尸体。”
领头雇佣兵停住了,听着耳机里的声音,像是在权衡。
随后他收起了刀,退开两步,天上的雇佣兵也落下,朝着约尔围过来。
约尔心里有些难受,但却又有终于到了这一天的感觉,甚至升不起多少激烈的情绪。
从口袋里摸出那盒缓和剂——利马帮他买的那盒,他甚至还能冷静地交待一句:“我没有反抗能力,只是因为实验信息素失衡,要给自己打一些缓和药剂。”
也不管雇佣兵什么反应,他拿出了药剂。
他的手指在发抖,但他还是把针头扎进了自己的手臂。
全部,他把全部的缓和剂都推了进去。
该死的净虫,他情愿用超量缓和剂毁了孕囊,毁了虫母基因。
虽然也会毁了自己。
药剂缓缓起效,凉意从手臂蔓延到胸口,又到全身,最后盘踞在小腹。
身体里那股持续了很久的渴,正在慢慢消退,腺体不再发胀,但他同时也感觉到,小腹深处,那个一直安安静静的孕囊,突然剧烈痉挛,剧痛从腹部炸开。
约尔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它们开始在剧痛中发抖。
缓和剂在压制虫母基因的同时,也在切断他活下去的通道。
终于,还是走到这一步了啊
仰躺在地,看着沃纳星的星空,人生的最后一幕是这样好看的星空,倒也不亏。
雇佣兵正要把约尔带走的时候,一声长啸划破星空,由远及近飞速往这里坠落。
一个强大的、完整的、次领主级的虫族气息!
更重要的是,那个气息手里还带着一个虫族的残躯,赫然是威克斯!
领头雇佣兵脸色大变:“撤。”
雇主已死,任务完不完成已经没有意义。
约尔有些疑惑地抬起头,视线模糊中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影从天而降,带着全然的怒意,冲入了那些雇佣兵中间。
战斗很快从地面转到了高空。
距离太远,速度太快,约尔只能看到模糊的黑影在不断碰撞、分离、又碰撞。
剧痛中,他分不太清战斗持续了多久,只是最后,他听到一声巨大的、金属被硬生生撕裂的声响,随着最后一个雇佣兵被从高空掷下来,砸进沙地里,来虫也终于走到他的面前。
他浑身是血,银灰色的鳞甲上嵌着碎肉和金属片,骨刺半开着,手里的热武器还冒着烟。
他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约尔,咧开嘴,露出一个带着嗜血气息的笑,“约尔。”
约尔张了张嘴,看着眼前这个比德克斯特还高大的身影,甚至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
但来虫已经将脑袋凑了过来,眷恋地贴在自己的肩头,“约尔”
约尔终于开口:“塔斯特?”
塔斯特似乎终于从战斗中脱离出来,他看到约尔捂住小腹的手指泛着不正常的青白色,看到他的脸色惨白得像一张纸。
“你现在需要雄虫信息素。”
约尔小腹的剧痛还没有停下来,但眼前的情况实在太难理解了。
塔斯特怎么突然来了?
为什么会变成次领主级的虫?
甚至身体长了回来,信息素也回来了。
更重要的是,他现在整个虫大了一圈,跟之前稚气未脱的样子,完全是两个虫。
“…你怎么回事?”
约尔的状态很糟糕,但心里再担心,塔斯特还是回答道:“你走之后,我们都很担心你,德克斯特把你留下的所有的蜜都给了我,我吃了后,身体长回来了,还升到了次领主级。”
绝口不提吞下两管蜜后,能量充沛到几乎炸体以及断体重生,让他差点没熬过来的痛苦。
塔斯特最后强调:“我成年了,现在是完整成年体了,约尔。”
约尔视线向下,从撕裂的制服缝隙,可以清晰地看到塔斯特的腰侧,机械肢体消失不见,新生的□□虽然色泽浅了几度,但同样充满力量与生机。
看着塔斯特亮得像有把火在烧的眼睛,约尔忍不住笑了笑,“真好。”
“我来了,约尔。”塔斯特凑近,大了一号的手捧住约尔的脸,轻轻将他眼角的泪珠抿走,“我先带你回飞船。”
用保温毯将怀里的约尔包裹得密不透风,与列奥尼乌斯十分相似的鞘翅展开,塔斯特振翅往自己的飞船方向飞去。
星光下,约尔的一缕发丝从毯子中漏出来,被塔斯特小心地塞回去。
他忍不住想起,最后一次与德克斯特的交谈。
“约尔怀孕了。”德克斯特是从出发队伍中临时跑出来找他的,行色匆匆,神色焦急。
但这个消息早有预料,塔斯特静静等着哥哥接下来的话。
“领主刚刚有了感应,说明这个虫崽子,至少是次领主级,更有可能是下一代领主。”
塔斯特一下子站直了身体,无论是是次领主还是领主级,虫卵需要的能量都是一个可怕的数字。
“吃了这些,去找约尔,保护他。”德克斯特将两管蜜都塞进塔斯特手里,但接下来的话,却让塔斯特气得想要转身就走,“如果约尔的身体实在撑不住,需要真正的信息素浇灌,你联系我,我我带领主去找他。”
“带领主去找他?你疯了?约尔宁愿放弃我们,也要选择逃离,你还要把他送回列奥尼乌斯手里?!”
“那天的事,我几乎每天都在反复想,反复咀嚼,”德克斯特苦笑一声,脸上的痛几乎要溢出来,“直到有一次我突然意识到,那天在医疗室,约尔在之前,就在领主的精神海里种下了烙印。”
塔斯特渐渐站直身体。
“他当时就可以让领主忘记一切,逃离医疗室,来找我,甚至找你,但他没有。”
如果必须要在整个虫族选一个,约尔选了列奥尼乌斯。
夜风凛然,垂眸看了怀里的约尔一眼,塔斯特眼里涌起一抹不甘,凭什么,凭什么
明明是自己最先遇到约尔的
塔斯特的飞船里,将约尔安置好后,塔斯特第一时间将自己清洗干净,随后连水珠都没有擦,就这么走了出来。
他跪在约尔身边,任由水珠从发丝滴落,蜿蜒从虬扎的肌肉上流过,“约尔我有信息素了”
约尔转头,定定看他。
他丝毫不回避,“我有信息素了,还是次领主级,不用他们,我来供养你!”
上一次见面,塔斯特看着自己的眼里还满是清澈,如今,他的眼中满是渴求以及势在必得。
他甚至没再等待约尔的回答。
飞船顶部的灯随着主人的心意调低了亮度,只剩下几盏幽幽的呼吸灯,光线暗了下来。
约尔缓缓闭上眼,任由那具年轻但火热的身体,覆上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