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奥尼乌斯一把按住赞恩,“不要进去, 里面不对劲。”
战虫的本能让列奥尼乌斯瞬间进入应激战备状态,赞恩却苦笑一声,“我听见了母亲在呼唤我”
他的前路已经注定——继续关于虫母的实验,哪怕最终的结局已经血淋淋地摆在眼前。
母亲正在呼唤,“我看到了孩子去寻找你的虫母,我看到了祂在等你”
没有虫,能拒绝母亲的召唤,哪怕是上个世代的母亲。
赞恩站在实验室中央,任由那团巨大的光团,一点点入侵自己的精神海,随之而来的是灼痛、混乱与迷失,他也只能承受。
混杂了无数灰黑杂质的金色光团中,有黑暗中蜷缩了太久的迷失,有几乎刮裂脑膜的尖啸,有填鸭过渡的干呕,有被穿刺撞击的血腥绝望
“我不想再生了”
“让我死”
“都去死”
无穷无尽,毫无新意,直到被夹杂着铁锈味的冰冷精神团撕扯久了,突然感到一点热意。
非常小,像寒风中快要熄灭的火苗。
麻木到几乎停滞的精神海,拼尽全力冲向那团暖意——一股细微的热流,那是虫母唯一感到充满希望的精神片段,很短又混杂在无数碎裂的画面里,被绝望裹挟太久,赞恩哪怕拼尽全力,也看不清晰。
只能隐隐绰绰看到一双微微带着棕色的眼眸,倔强、忐忑但充满朝气。
母亲这是他需要耗费余生去寻找、去创造的,属于他们的母亲
口鼻流血,狼狈不堪,赞恩却轻轻呼出一口气。
虫母消失前看到了,看到了未来,看到了虫族的希望这也是他未来所有的希望。
赞恩没有退路,从走进那个实验室开始,他就已经没有了回头路。
虫母的精神污染带来灭亡,但虫母碎片本身,带来新生。
赞恩承受住了光团,又将希望带给塞拉斐尔,幸好塞拉斐尔本体有一半是草,虽然战斗力差,但再生能力极强,一场惨烈的实验后,域虫领主,一分为二。
但实验结果跟赞恩想象的不太一样。
他确实将糟糕的负面情绪全部切了出去,但醒来的塞拉斐尔,懵懵懂懂,纯稚如新生虫——很明显,主意识不在这里。
而该被抛弃的那部分,原就有的自毁情绪到达了顶点,只要清醒时,他就在寻死。
看清寻死域虫眼中翻涌的情绪,赞恩确定,这个才是真正的塞拉斐尔。
没有别的选择,赞恩靠着虫母的精神碎片,改变了两个虫的记忆,从此,塞拉斐尔成了阿蒙。
对幼时与赞恩一起度过的生活完全没有记忆的阿蒙。
没有过往,只记得没有源头的、铺天盖地的痛苦的阿蒙。
失去最重要的朋友,赞恩只能完全投入实验,只要找到母亲只要母亲回来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吧?
实验并不容易,只有微带棕色的眼眸这一个特征,不知种族、不知性别,宇宙之大,这样漫无目的的寻找无异于大海捞针。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虫母基因在健康的宿主身上,只会被激烈反抗,同归于尽,唯有濒死的生命体,才能在这样诡异的入侵下,向死而生。
虽然大大缩小了实验体的选择范围,但还是一个庞大的数目,赞恩每天都在自己身上切片,分离出虫母精神碎片,用在实验体身上。
但哪怕赞恩是个领主,也架不住这样的消耗。
先是恢复能力开始变慢,后来逐渐失去断肢再生的能力,直到最后,他开始忘却前尘。
如果连记忆都彻底失去,那他大概就是真的不存在了吧
日复一日的消耗中,赞恩选择封闭自己,减缓失去意识的速度,只剩“创造母亲”这个本能执念,枯燥生存。
偶尔恢复一点意识时,赞恩也会模模糊糊想,真的能等到母亲出现吗?
要下一任净虫领主来实现了吧
但是还会有下一任净虫领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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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尔被“送”回了身体。
扶着酸软的腿,他有些回不过神。
近距离接触到虫母精神碎片,他自己的记忆,彻底回来了。
他想起了自己的病,概率很小的基因病,疑难杂症,没有治疗方案。
从腿部开始神经失调,往脑部蔓延,半身瘫痪到全身瘫痪,之后肌肉开始萎缩,免疫系统罢工,最后的最后,除了脑子还清醒,只剩痛苦。
又因为脑子还清醒,更加痛苦。
一开始还能在家,靠轮椅以及触手可及的辅助装置照顾自己,但最后,他还是被送进了临终关怀机构。
那时候,他精心布置的公寓,已经到处都是临终之人的酸腐气,他想着还不如就这样死了算了,但真的住进临终关怀机构,听着同病房的其他病患痛苦喘息时,凌越开始失眠。
如果闭上眼,就不知道下一次还能不能睁开,只要这样想一想,连闭眼都变成一件令人害怕的事。
像一摊烂肉一样任由康复机器人摆弄,思绪纷飞却毫无行动能力的时候,他想死。
但被推到窗边,又看了一眼蓝天与阳光,感受到阳光落在他手背上,暖得有点发烫的时候,他想活。
短短的来路,皆是苦楚。
但从未见过的前路,他连踩一踩其中荆棘的机会都没有。
隔壁楼栋的丹尼尔被带走的时候,失眠的凌越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一个莫名的声音出现在脑海里,“你想活吗?”
明明是听不懂的语言,但就是能理解其中的意思,已经分不清现实与虚幻,凌越在脑海里斩钉截铁:“想!”
叽里咕噜的声音不知道说了什么,又有声音在脑海里响起,“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然后他就被截掉下半身,塞进了一堆像是尸体的肉块中。
再醒来时,他是满心惊慌,只想逃命的约尔。
约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现在好好的,能站,能走,能跑。
而赞恩他只剩下一个头颅。
那双机械眼正看着自己,冰冷无机质约尔还是看不习惯。
“所以,你救了我的命,是吗?”约尔抬手,抚上赞恩的脸颊,只有这里,还有真实的骨头和血肉。
雄虫眷恋地贴近母亲温暖的手心,“不敢,母亲,是您您选择了成为我们的母亲”
“既然你救过我,那我会赐予净族下一代的领主”
“啪——”
约尔扬起手,用刚刚还在温柔抚摸的手,狠狠甩了赞恩一巴掌,“你以为,我会这么说?”
赞恩震惊的抬眼,他没有躲,但他的机械眼珠里第一次出现了约尔没见过的表情——疑惑。
他大概从未想过,事情会失控。
他忍不住盯着约尔,试图弄明白到底哪里出了错。
约尔将手藏到身后,掩藏自己微微的颤抖。
赞恩的实验救了自己的命是真的,他以为自己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会犹豫,但真正让他扬起手的,是赞恩听到“赐予”两个字时眼底一闪而过的安心的光。
利马走过来,心疼地揉了揉约尔的手心,又调低自己的体温,帮他发烫的手心降温。
约尔索性坐到利马的手臂上,居高临下看着赞恩,“恶劣的东西。”
对蓝星人真是做足了功课,这一套“试图以自己一个虫的力量,背负整个虫族对虫母的病态渴求”,又有实实在在的救命之恩,对一个普通的蓝星人来说,哪怕不选择原谅,至少也不会太过仇恨了。
可惜赞恩不知道的是,当初在实验室的时候,凌越一直在想办法逃走,而想要顺利逃跑,就得充分了解自己的敌人,因此哪怕极度恐惧,凌越也会抓住一切机会,偷偷用精神力观察赞恩的情况。
凌越始终记得,一个像人鱼一样的实验品,被固定在赞恩的实验台上的时候,尾鳍还在剧烈拍打,溅了一地水渍。
他大概年纪很小,害怕时只能绝望哭嚎:“你停下,我也有家人,你不能这么残忍地对我”
而那时的赞恩,只是疑惑地看着实验品,说了一句,“家人?不需要,你这个品种的实验品,数量已经够了。”
约尔记得当时心头的寒意,这也是他对赞恩恐惧的根源之一。
赞恩的本性,绝不是他精心设计的“记忆”中展示的那样,这个掌控了整个实验室的虫,这么多年做这一切,只是因为他相信自己是对的。
无论是不是精神污染的影响,年幼时那个孤单、渴求陪伴与认同的虫,早就消失在了时光里。
有飞行器轰鸣的声音由远及近,还没停稳,舱门就开了,两道身影砸了下来。
阿蒙的身体倒是恢复得不错,只是神情忐忑,塞拉斐尔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步,但两个虫同时朝约尔的方向抬起了头。
“母亲您呼唤我”
第50章
“带我走。”约尔坐在利马的手臂上, 没有回头去看赞恩,只是朝着两个匆匆赶来的域虫领主道,“带我走, 现在。”
无需解释, 更不用多言。
两个域虫几乎在同一瞬间动了, 阿蒙站到了约尔与利马的身前, 他的身上还有没完全愈合的伤口,但他没有心思管这些,只是小心警惕着可能出现的武器。
塞拉斐尔同样没有说话,他侧了侧身,站在阿蒙身后半步的位置, 域虫领主的精神力在他身后无声地铺展成一层看不见的屏障, 把赞恩那边涌过来的气息挡在外面。
“母亲”赞恩的声音带着不解, 以及压不住的焦躁,“就域虫那个的战力,您怎么会把希望寄托在两个废物身上?列奥尼乌斯已经沉睡了, 接下来依靠我不好吗?”
约尔却连一个眼神都没有施舍给他, 只是拍了拍阿蒙的肩膀:“走吧。”
眼见域虫听话地转身要动, 赞恩终于不再掩饰自己的狠厉, 他的手指轻轻一抬,身后的实验室墙体瞬间翻出密密麻麻的武器炮口,黑压压的一片, 尽数是净族的最新研究成果。
炮弹在膛中蓄力,周围的空气因为炽热而微微扭曲,整面墙像是活了过来, 把森冷的炮口对准了阿蒙的方向。
阿蒙的反应很快,他的鞘翅几乎是同一瞬间弹开, 严严实实地将约尔和利马整个裹了进去。
他的翅膀上次被毒雾侵蚀后,新长出来的那层浅色鳞片在星光下格外显眼,和旧的深色鳞片斑驳交杂,但他包住约尔的时候,没有丝毫犹豫,也没有在意那些正对着他后背的炮口。
他只是难以置信:“赞恩,你疯了。”
第二次,这是他第二次将炮口对准母亲。
一旁的塞拉斐尔也沉下脸:“赞恩,你要背叛虫母?”
赞恩像是没听到他们说什么,他的目光定定落在约尔的方向,慢慢走近了几步,“母亲这些记忆,这些说辞……我编织了好久呢,您注定要成为我们的母亲,接受我为您量身定做的美梦,不好吗?”
他走近一步,“何必挣扎着要知道真相呢?真实的世界会让您痛苦,母亲……我怎么忍心看着您痛苦?”
利马感受到约尔紧张的情绪,大大退了一步,拉开与赞恩的距离。
约尔坐在利马的臂弯里,不知道是不是情绪过于紧绷的缘故,感觉自己的腿疼了起来,曾经让自己痛不欲生的病症似乎要卷土重来,“要不要成为虫母,要成为什么样的虫母,都是我的人生。”
“无论过程是怎么样的痛苦挣扎,你都没有资格替我决定。”
赞恩又往前迈了一步,他抬手,想要触碰约尔阿蒙的鞘翅狠狠扇动,将那只手挡了回去。
触碰不到母亲抗拒他的接近,而一个没用的域虫,却能站在母亲身前,靠那么近。
赞恩的手僵在半空中,那只机械手慢慢收紧,指节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的声响。
他怒极反笑:“没资格做决定?”
他的目光落在阿蒙身上,毫不掩饰其中鄙夷,“当初我要是不做决定,现在这两个虫早就烟消云散了,还能站在这里朝您摇尾乞怜?”
约尔张了张嘴。
这个虫恶事做尽,但无论是塞拉斐尔、阿蒙还是自己,欠他一条命是真的。
他虽然篡改了阿蒙的记忆,告诉阿蒙,他是塞拉斐尔分裂出来,承受痛苦的个体,残酷但给了阿蒙生存的意义。
为了让“主意识”能活下去,无边无际的痛苦才有了忍受的意义。
一笔糊涂账,掰扯起来根本没有意义。
约尔也没有意愿去改变一个成年虫的观念,只是神色厌倦道,“你说得都对,但是我不喜欢。”
话音落下的同时,约尔拍了拍利马的臂弯,示意他放下自己,转身走向阿蒙。
在几个虫的注视下,约尔伸手捏住阿蒙的下巴。
阿蒙不由顺着他的力道低头,还没反应过来,约尔已经贴了上来一个极轻的吻落在了他的唇上。
一触即离,轻若羽毛。
阿蒙僵在原地,瞳孔微微放大,完全没弄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
约尔松开手,拍了拍他的脸颊:“我喜欢听话的孩子。”他偏过头,看向赞恩,“听话才是好孩子,阿蒙,对吗?”
唇上还残留着母亲香甜的气息,阿蒙终于反应过来。
他整个虫都在发抖,从指尖到鞘翅的末端,连声音都在颤:“母亲……阿蒙会听话,阿蒙要做您最听话的孩子……”
约尔满意点头,“我们走吧。”
赞恩脸色扭曲,声音陡然尖利起来:“不您不能这样!是我是我找回了母亲母亲应该是我的!我的!!”
没办法朝着母亲发狠,赞恩转向阿蒙,“这是我的母星,就凭你们两个废物,想带母亲走?”
阿蒙只是紧紧贴着母亲站着,“能要我的命也能”
约尔看着赞恩眯了眯眼,似乎想到什么,突然莫名道:“在这里也行。”
不等几个虫明白他的意思,他已经转过头,重新看向阿蒙。
嘴角勾起一抹弧度,约尔的眼神温柔,朝着阿蒙点了点自己的唇。
什么?是自己想的那个意思吗?
是吧!一定是吧!!
阿蒙喉结动了动,盯着母亲的眼睛,缓缓靠近。
母亲没有躲开的意思。
阿蒙像一只雀跃的小兽,颠颠地凑上来,真到了极近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