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因只有一个——
不符合规定。
这属于搜查工作, 必须持有搜查令才合规合法。
可是,他们此次过来已是打草惊蛇,像粉末这样的轻度污渍, 处理起来又非常容易,只要洗一洗,刷一刷,便了无影踪。等他们之后大费周章地申请到搜查令, 再返回来找这双鞋子,还能从上面提取到这些微量物证吗?
间隔这么久,饶是黄花菜也都凉了。
花彻嘴唇微抿, 在感受到刘大勇的妻子偷偷瞄来的目光时, 适时地移开视线。
倘若引起刘大勇的妻子怀疑,就算警方拿到搜查令回来, 别说不可能再从这双鞋上提取到可疑粉末,即便是有其他的证据, 恐怕也早已被处理掉了。到时候, 因为证据不足带来的缺憾, 又会像十五年前一样, 再次上演。
其实,花彻也不是没想过直接把鞋带走。毕竟只要能破案,她从来不是把处分放在眼里的人。
可最终,花彻依然没有伸出那双手。
取证和抓人不一样。
花队长敢在抓人的时候不按常理出牌,却不敢在取证上放松半分。
一旦取证过程被质疑不合规定,拿到的物证将被视为非法证据排除在外,失去效力。那样的话,即便取得的是突破性的证据,也没有半分意义。
她不得不在意。
身旁, 楚青安慰着哭泣的刘大勇的妻子。花彻微微凝起眼眸,在屋里装模作样地逡巡。
当花彻的视线第三次从阳台晾衣架上的T恤上瞟过时,她问了刘大勇的妻子第一个除基础问询以外的问题:“怎么没看见你女儿?”
“在屋里头写作业。”刘大勇的妻子哭声一停,忽地扭头往地上啐了一口,“这个小没良心的,她爸都这样了,她居然还能写得下作业,我马上去叫她出来……”
“不必了。”花彻制止,“我进去看看就好。”
她起身,往卧室走去。
从门口路过时,花彻“很不小心”地绊到了沾染粉末的那只鞋上。
花彻的身形只微微一歪,还什么事都没发生呢,就见原本坐在沙发上安抚刘大勇妻子情绪的楚青一下子冲了过来,手里,甚至还捏着他刚准备递给刘大勇妻子擦眼泪的纸巾:“没事吧?”
花彻看着楚教授脸上难得一见的紧张神情,不由得好笑:“没事,就是鞋子脏了点。纸借我一下。”
楚青连忙递纸过去。
花彻伸手去接,却没接稳,纸巾轻飘飘掉落在鞋附近的地上。
“我再去给你拿一张。”楚青转身欲走,却突然被蹲低的花彻拽住了裤腿,位置正正好挡在花彻身前,阻隔开刘大勇妻子探究的视线。
趁此机会,花彻眼疾手快地压住纸巾,用力往那双可疑的鞋底下一摁,这才把纸翻转过来拾起,用没碰过鞋底的那一面,擦拭去自己鞋上沾到的粉末:“没事,还能用。待会儿下楼帮我扔掉就行。”
不等花彻伸手,楚青已自觉地拿过脏污的纸巾,默默捏在手里。
他听出了花彻的潜意思。
在申请到搜查令之前,嫌疑人家里的鞋子警方不能带走。但一张擦过鞋子,本该被扔掉的废纸,他们因为忘记丢掉,一不小心拿回局里,那就没问题了。
凭借这一张面巾纸,鞋子上的粉末和鞋印成功到手。花彻起身走进刘大勇女儿的卧房,虚掩上门,把刘大勇的妻子斥责女儿太过冷漠的声音,轻轻拦在门外。
花彻不觉得,女儿的冷漠有什么好苛责。
爱都是相互的。有刘大勇这样一个不负责任的父亲,女儿对他没感情很正常。
直到花彻走进刘大勇女儿的卧室里,她的心,才猝不及防地被揪了一下。趴在桌前做题的女孩只不过十岁出头,脸上弥漫的神情却近乎麻木。听见脚步声接近,女孩赶忙把左手压在作业本底下藏了藏,却藏不住手腕上细长的疤痕。
这些疤痕大多是新出现的,上面的伤痂刚刚凝固。血色交错重叠,像一条荆棘编织的镣铐,锁在女孩纤瘦的手腕上。
刘大勇的女儿割腕过,而且刚割不久。
手腕上的疤痕很深。
毫不留情。
这个女孩,是真有轻生的念头。
卧室里窗户紧闭,被拉上的窗帘纹丝不动,在光天化日下平白隔出一个昏暗封闭的空间。花彻站在刘大勇女儿的椅背后,听着女孩笔落稿纸的沙沙声,忽然被一股异样的悲哀侵袭。
刘大勇的家暴岂止伤害到了妻子,对女儿,又何尝不是?只不过一个直接受害,一个间接受害罢了。
等等……
也有可能,不只是间接受害。
刘大勇的家暴行为已然持续了许多年,但女儿割腕的伤痕却是新伤。在时间上,倒是跟刘大勇妻子提离婚的时间,更加接近。
导致妻子受到刺激的,会是她女儿那条伤痕累累的手腕,和使女儿割腕的背后原因吗?
花彻心中一动,拍摄下女孩手腕的疤痕。
她刚刚把照片发送给正在查刘大勇妻子离婚动机的陈正,刘大勇的妻子就进来了。
见到母亲,刘大勇的女儿眼里终于浮现出一丝情绪。她喊了声“妈”刚要起身,却被母亲一把按回椅子上:“没你的事,好好写你的作业去,别过了这个暑假又写不完。”
楚青教授也跟着走来。
大抵考虑到这是女孩的闺房,他的脚步只停在门边。
然而,楚青虽然未入内,却在门口附近俯身,从卧室地面上拾起一根头发。他问刘大勇的妻子:“您和女儿平时是住在这里吗?”
“有时候是。我男人每次出去喝醉了回来,看到我总要发酒疯,不如让他一个人呆着,我进来陪陪孩子。”刘大勇的妻子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楚青是从头发的数量上看出这点的,“真不好意思,这几天没空打扫家里,让你们看笑话了。”
楚青微笑着摇摇头:“无妨。这些头发我能带几根回去吗?”
刘大勇的妻子面露古怪,显然不大理解这样的行为:“可以是可以,但……我能问问为什么吗?”
“因为,这很可能是证据。”
楚青向花彻要来证物袋,当着母女俩的面缓缓将头发丝装了进去,话音不疾不徐:
“人类头发的材质非常特殊,由抗性很强的角蛋白所构成,本身带有静电。不管是生前还是死后,头发都会主动吸引微小颗粒。比如散落在现场附近的花粉和孢子,只要有过接触,就能查得一清二楚。”
从案发到现在需要料理的事情多,刘大勇的妻子又是长发,清洗起来用时较久,多半还没来得及洗头。而那堵墙旁边的凌霄花开得那样盛.大,只要翻过墙,凌霄花的花粉就一定会残留在头发上。
刘大勇的妻子脸色一白,迅速向楚青手里的证物袋瞟去。
证物袋里的长发细细长长。
宛若绞索。
无形的绞索套上脖颈,刘大勇的妻子突然感到呼吸困难。
证物袋里的这根头发丝,属于母女俩之中的谁?上面有没有花粉?这些问题在化验之前,暂时还是未知数。
可心里有鬼的人,不敢赌。
假如凶手真在这间屋里,她迟早会有所行动。
时间还长。
警方只需守株待兔。
.
“我已经通知陈正加快办理搜查令,加派人手盯住这对母女。她们要是有行动,我们能在第一时间发觉。”花彻一离开刘大勇家,便做好了安排。
她大步钻进车里,戴好手套,打开一个崭新的证物袋,朝楚青抬了抬下巴:
“喏,把纸给我。”
那张当初本来要拿给刘大勇妻子擦泪的纸巾,如今已经跃上枝头变凤凰,一下子成为了带有可疑粉末和鞋印的重要物证。楚教授心细如发,这张纸巾方才交与他保管,自然妥善恰当。
花彻把纸巾用镊子夹起,封进证物袋里存放好,余光才瞥见楚青手里拿着的另一个证物袋。
那里头,装着楚青捡拾的发丝。
“不扔掉吗?”花彻撩起眼帘问他,“反正也派不上用场了。”
楚青垂着睫,嗓音有些发闷:“不怪我为什么把头发带来吗?这明明不符合规定。被质疑过程是非法取证的证据,无法在法庭上发挥应有的效力,还会暴露我们怀疑刘大勇妻子的意图……”
“怪你什么?”花彻指尖敲了一下方向盘,将他的自我谴责骤然打断,“我理解你的意思。既然我们这次过去,已经算是打草惊蛇了,那不如来招敲山震虎。”
那根头发丝是诈人的。虽然没法作为证据,它却已经起到了应有的作用。
敲山震虎,就是它最大的用处。
楚青目光动了动。
他抬起眼眸,定定地注视着驾驶座上的花彻。
“我不是不信你那套头发能吸引孢粉的说辞,只是一根头发确实太少。”花彻正发动轿车,没机会参透楚青眼里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我没学过法医植物学,但我知道,就空气里那点花粉密度,至少得把一把头发拢在一起,连着头皮一起冲洗,才可能冲出几颗花粉。更何况,这头发是谁的你也不知道。这对母女俩,谁都有作案的可能。”
她话音未落,引擎便迫不及待地发出了第一声轰鸣。
车辆飞驰而出。
朝着警局的方向,汇入汹涌的车流里。
行驶过程中变幻的光影,落进楚青眸中,微微闪动。楚青盯着花彻冷静的侧颜看了好一会儿,终于相信,自己打好腹稿的解释已然失去用武之地。他的担忧是多虑的。
花彻原本不用补充那些话的。那些话,只是为了照顾到他情绪而说。
内里传达的意思,让楚青心口微微发烫。
花彻信任他。
至少,这一次是。
楚青牵动唇角,很轻地一笑:“确实是这样,一根头发的用处非常有限。但是,你是怎么把刘大勇的女儿也怀疑进去的?她今年才十二岁。”
十二岁的孩子,还有没有念初中都是个未知数。
在社会的印象里,这样的年纪往往和天真懵懂这类标签相挂钩。怎么看,也不该和如此凶残的作案手法搭上联系。
“宾馆里凶手的影子,虽然在身高、发型和穿衣风格上,能和死者刘大勇的老婆都对得上,但这个影子不一定是她的。”花彻沉声。
他们之前之所以没把影子往女儿身上想,主要是因为两个方面。
一是发型,二是身高。
花彻:“我们刚刚看到,她女儿的头发是披散下来的,但以这个头发长度,低头时,侧边的头发会遮住一部分眼睛,干扰视线,不把头发扎起来,其实不方便学习。”
楚青对此深有体会:“而且阳台上晾晒的女款衣服码数相差不多,都是短袖T恤。那么多衣物,不可能都是刘大勇老婆一个人的。”
显然,母女俩都是穿短袖T恤的。
由于衣物尺码相近,两人甚至存在衣物混穿的可能。
“不过,真正引起我注意的,是死者刘大勇的老婆在走进女儿卧室时,下意识做出的那个动作。”花彻话锋一转。
楚青回想起当时的场景,顿时了然:“你说的,是刘大勇的妻子故意按住女儿的肩膀,不让女儿在我们面前站起来的那次?”
花彻颔首。
久坐伤身,小孩子写了半天作业,站起来放松一下是有利于身体的。
如果说是担心女儿站起来以后贪玩,会找借口不做作业,那就更是无稽之谈了。花彻是先进去房间看过的,刘大勇的女儿写作业写得非常认真,不是那种调皮捣蛋的类型。
刘大勇的妻子完全没必要阻止她。
楚青静了片刻:“警方不应该已经查过刘大勇女儿的身高了吗?”
“查过是查过,但没用。”花彻扯了下嘴角,“现在的学校一年才把孩子叫过去体检一次,中小学健康体检还基本集中在9到11月,陈正查到的身高,只是刘大勇女儿近一年前量出来的数据。这个年纪的孩子长得快,身高和一年前不可能一样。”
一年前,刘大勇女儿的身高已经有一米五几,又过了这么一年,长到一米六不成问题。
而一米六,正是凶手的身高。
“所以我想,死者刘大勇的老婆不让女儿起身,大概率是怕我们发现,她们母女俩有一样的身高。”
花彻说着扬了扬眉尾,眼底却并不见笑意:“看来,凶手对自己有没有被监控拍到,拍到了多少,也没底。按照她那进门方法,警方本来不应该知道凶手身高的,大门口那个监控根本拍不到。这一米六,还是我们从影子里瞧了半天才查到的。”
闻言,楚青也沉声:“人的身高和脚长之间遵循的比例,是相对固定的。既然母女俩身高相仿,门口那两双鞋码相近的鞋,就不一定都是刘大勇妻子的了。”
尽管,弑父的猜想一向教人不寒而栗。
但,这也是花彻的想法。
车辆很快抵达警局,花彻把手搭在方向盘上,缓缓说道:“而且,女儿的作案时间,比她妈妈的还要充足。最近学校放暑假,小卖部照常营业,刘大勇的女儿大部分时间都独自在家。翻个墙,抄个近道,她完全有杀死刘大勇的机会。”
他们探访刘大勇家时,刘大勇的妻子故意装出因为丈夫的死而悲痛的样子,把警方的注意力往自己身上引,却把女儿好好地护在屋里。
无论杀害刘大勇的凶手是母亲,还是女儿,这个母亲对女儿的爱都无比真切。
花彻微微沉眸。
趁等红绿灯的间隙,扫了一眼边上的证物袋。
让她认为,没必要继续探讨凶手究竟是谁的原因,正是证物袋里这张和鞋子有过接触的纸巾。
鞋子表面沾染的污渍和粉末好洗,要想把鞋内的皮屑彻彻底底地洗刷干净,却没有那么容易。等他们把纸巾回去市局,先验证了那双鞋上的粉末和鞋底纹路是否有问题,再拿了搜查令去刘大勇家,他们自然有办法拿到那双鞋,提取出皮屑进行DNA检测。
届时,凶手是谁,一验便知。
轿车驶入市局的大门,在内部的停车位上停稳。
楚青解开安全带,刚要推门而出,却发现车门竟纹丝不动——花彻居然没有把车门解锁。
车门隔开了外界的树影蝉鸣,在喧嚣纷扰的世界里,单独隔绝出一个只属于两人的空间,狭窄而私密。楚青诧异地回眸,看见花彻单手支在方向盘上,好整以暇地瞧着他。
“现在,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