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青山的手猛然缩了回去,他盯着自己的掌心,又看看地上气息奄奄的柳青罗。满头华发之下,那张枯瘦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茫然的神情。
修了那么多年的道,自以为堪破了世间所有因果,却万万没算出自己还有此劫。
他不知道,不知道为什么柳青罗体内会有自己的一半灵魂。他不知道这件事情是什么时候发生的,自己的记忆从来都是完整的,没有出现过空白。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的魂魄是残缺的。
柳青罗身上的半片魂魄像是迷路的旅人终于在黑夜中看到了灯火,急不可待地想要从她的身体里挣扎出来,在向常青山靠拢。
就连柳青罗身上那些溃散的花瓣,此刻也好像感受到了什么,像是被人为操控一般齐齐转换了方向。它们的终点不再是地面,而是常青山的附近。
花瓣并没有攻击力,片片轻抚过常青山的脸颊,就像是有人在温柔的抚摸。
常青山想不明白,于是干脆依据本心行动了。他鬼使神差地将手按在她的胸口,渡了几缕真气过去,这是一个连他自己都讲不出缘由的动作,可他偏偏就这么做了,而且义无反顾。
柳青罗睁开了眼,望着他,眼角滑下一滴泪:“道长?”
常青山没有回应,她也不在乎常青山有没有回答,虚虚地继续说道:“我试过很多次破除这个法阵出去找你,但都失败了。不愧是你,一如既往的厉害。好不容易今天有人闯进来能带我出去,可偏偏有个鼻子灵的,现在就连活着等着你回来都成了奢望。”
“今天来的人都太讨厌了,老头、小毛孩还有两个腻腻歪歪的家伙,看着都不顺眼。还是你最讨人喜欢了,可惜,我好像等不到你回来的那天了。”
常青山替她擦干眼角泪珠,摸到一片滚烫。柳青罗没有认出自己,并不知道自己就是她等待了那么久的人。
“好想……”话还没有说完,柳青罗的手臂无力坠落,嘴角无声地弯了弯,发不出一点声音。
正巧,花瓣也在此时落尽了。
常青山跪坐在满地碎花之中,低头看着柳青罗生命体征愈来愈弱的身体。
他感觉自己好像失去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一股巨大的、没来由的悲伤涌上心口。
他现在也体会到了金线穿胸而过的痛苦,正如片刻前柳青罗刚刚经受的一般。
“师傅!”江知的声音让他回过神来,“你怎么了?”
“知知,我好像认识她,但是我想不起来了。”
“难道她体内真的有您的半片灵魂?”
常青山点头,道:“我与她关系匪浅。看她生命力渐渐流失,我的心也在痛。”
“那把她救回来呗。”江知没心没肺地说道,“谢玟与的血杀伤力应该没有这么强吧。就算神的血液克制妖物,但是柳青罗体内有您的半片灵魂,算不上完完全全的妖物吧。她不是还有气吗?或许还有救?”
她不是嗜杀之人,而且满打满算柳青罗也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大事。青玉桥上的阵法,也只是让上桥的人原路返回,无法过桥罢了。
而且在斗法中,要不是柳青罗始终都是懒懒散散的,她哪能撑到发现异常,并且告诉谢玟与呢?
谢玟与确实情况不太好,可归根结底,这些伤口是他放血的后遗症,而不是柳青罗造成的,伤口也都被常青山治好了。
江知敢肯定,就算谢玟与醒来,得知眼前的状况,她也会和自己做一样的选择。
“咳咳……”就像有心灵感应一般,躺得正好的谢玟与突然开始剧烈咳嗽,还呕出一口鲜血,“忘记说了,我这个方法还有一个巨大的后遗症。”
“啊?!是什么后遗症?影响你的身体吗?这么重要的事情你怎么不早说!要是我知道了你要用这种自杀式的招数,我当初说什么也不会同意让你一个人去打柳青罗的!!你最好给我好好的,要是真有什么三长两短的,本小姐嘲笑你一辈子!!!”话说得决绝,语气里却是掩藏不住的关心。
“不是针对我,而是……”他的话还没有说完,但是江知已经听不清楚了。因为伤得极重,说话没什么力气,两片薄唇黏在一起,就连口型也分辨不出。
是什么打断了谢玟与的话呢?是空中还没有消散的金色尘埃。
一粒粒都在泛着淡淡的光,一点点聚集,渐渐变成一大团光,越来越亮。
从淡金变成赤金色,金光漫过空地、漫过树林、漫过那座青玉小桥,把黑夜都照得透亮。
江知没来由的困意涌上来,虽然以往也会犯困,但都不和这次一样。
之前就算再困自己也能压下困意,而不是和现在一样毫无抵抗力,两条辫子一歪,倒了下去,乌发散落一地。
闭眼前,她看见那些金色尘埃还在空中漂浮,落在每个人的身侧。
*
不知道过了多久,江知再次睁开了双眼。
入目是一顶绣着云纹的床帐,帐子由特制的丝线织成,在烛光下隐隐流转着银色的光。床柱是紫檀木的,上面雕着仙鹤和莲花,栩栩如生。身上盖着柔软的被褥,有股淡淡的好闻味道,是被上好的沉水香熏过的。
她猛然坐起来,自己闭眼之前不还在柳青罗的小院里面吗?这里是哪里?这里的布置这么看也不像是柳青罗那个又小又偏的院子该有的装饰,反而像是某个避世的修真门派。
门口传来脚步声,不轻不重,是最正常不过的脚步声,没有被刻意压低过。
但江知还是立刻警惕起来,手指不自觉攥紧了被褥。灵力汇集在她的掌心,虽然处在一个陌生的地方,但好在自己的法力没有丢失。
门被推开了,烛光晃了晃。由于逆着光的原因,江知一开始没有看清进来的人具体是什么模样。直到此人完全踏入房间,所有的光都被挡在他的身后,再也遮不住他的面容。
江知张了张嘴,刚想问他是谁,就看到了这个人顶着一张她再熟悉不过的脸。
谁能告诉她,这个人怎么长得和师傅这么像?
唯一的不同,就是这个人看上去好像年轻一点。
见她许久没有说话,面前的人先一步开口:“师妹,你终于醒了。再不醒,小师弟可是要担心得哭鼻子了。”
师妹?谁?难道说得是我?
我成了我师傅的师妹?那辈分不是全乱了吗!
或许面前的这个人不是师傅,抱着这种猜想,江知试探地喊了一声:“常青山?”
“没大没小,要叫师兄。”边说着还边用指尖点了点她的额头。
这个反应,绝对是自己的师傅无疑了。
既然师兄是师傅,那自己是谁呢?
得想个办法套套话。
江知揉了揉额头,说:“我刚刚叫你的名字是想向你证明我还记得你的名讳,这是我把你放在心上的表现。哪像你,一口一个师妹喊着的,你还记不记得你最亲爱的师妹叫什么名字?”
常青山无奈笑道:“我怎么可能不记得,我最亲爱的师妹不就是江禾么?”
这个反应,看来师傅的师妹和自己原本的性格差别不大,那就好了,不用费尽伪装了。
那自己现在就是江禾了。谢玟与呢?
来这里的第一刻,她就心心念念着这个人。毕竟他还有重伤在身,要是自己不管的话,死在那个角落里都不会被人发现的。
等等,刚刚师傅是不是还提了一嘴有一个担心自己担心得快要哭出来的小师弟。
她顿了顿,问:“那师兄还记不记得小师弟是谁?”
常青山眉毛都不抬一下地回道:“记得。不就是谢玟与吗?”
江知:“……”
真是好让人意外呢。
不过为什么明明是三个人一起闭眼睛的,只有自己是化名,这也太不公平了吧。
“师妹不是我说你,你就算再想在师弟十岁的生辰礼上拿出一个最特别的礼物,也不该冒这么大风险。一个人去闯水莲镜,我看你是疯了不成。你这次真该谢谢我,我没告诉师弟你去闯水莲镜的真实目的,只说你是想要加快修炼。不然,你就等着他抱着你哭吧。”常青山扫了她一眼。
江知听了他的两三句话犹如被一道惊雷劈中,把她劈得五雷轰顶,外焦里嫩。
十岁?抱着我哭?
这和那个臭屁谢玟与的关系是?
“吱呀——”
门再次打开了。
江知抬眼望去,一开始还没看到人,只觉得门是被风吹开的。直到她的目光下移,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映入眼帘。
月光追着他的身影,把他乌黑的头发染成了淡淡的银色。脸上还带着婴儿肥,下巴圆润,嘴唇微微嘟起,活像个瓷娃娃一般。
身上的衣袍对于他的身量来说有些宽大,银白的锁骨裸露在外。随着走动,江知注意到他是赤足的,被褥称不上薄,想来夜里肯定还带着凉意,这么赤着脚四处乱逛会不会着凉呢?
常青山走上前去,拽住衣摆的一侧,将衣服好好整理了一番,虽然没什么用,但起码锁骨不会露在外面了。
他看看谢玟与衣袍下藏着的脚,摇了摇头:“和你师姐一样,成什么样子。不过既然你来了,那我就先走了,给你和你师姐一个私人空间?”
谢玟与没说话,只是点头,常青山看到他的回应之后很快退了出去,四方天地下只留下江知和谢玟与两个人。
谢玟与走到床边上,江知看着他肉嘟嘟的脸颊,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捏了一下。
手感不错,就像刚出锅的桃酥一般软。
她还想顺着脸颊揉一揉谢玟与圆润的下巴,却没想到谢玟与一把拍开她的手,还嫌弃般地偏了偏头。
谢玟与嘟起的嘴唇轻启,嗓音软软糯糯的:“江知,不可以捏我的脸!”
作者有话说:
勉强算日万了吧,我要累晕过去了。看在我这么辛苦的份上,请大人们多多投喂我一点营养液吧,求求你们了!
第34章 道歉 十分委屈、
江知原本是觉得可爱才忍不住上手的, 被谢玟与奶呼呼地拒绝之后,心中莫名涌上一股暴戾的情绪。她一只手捏住谢玟与的下巴,将她偏过去的头强行转回来, 另一只手更加过分,狠狠揉了一把那张肉嘟嘟的小脸。
以往见到的谢玟与总是冷着一张脸的, 好不容易见到如此可爱的一面,必须好好占占便宜。
谢玟与之前就打不过江知, 更别提现在顶着一个七八岁小孩的身体。
一张脸被江知如同面团般搓扁捏圆,想反抗,可是喉咙里发出来的只有阵阵呜咽声。
捏了好一会, 江知终于觉得兴致怏怏,松开手。
“你……你太过分了……”谢玟与摸着自己被搓红的小脸, 眼睛里面有泪花在闪烁, 活像一个被欺负了没人撑腰的小可怜。
如果这一切的罪魁祸首不是江知的话, 她肯定是要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
但可惜谢玟与现在这副哭唧唧的模样就是她一手造成的。
所以她理所当然地没有任何行动,指尖搓了搓说道:“解释一下?”
谢玟与泪眼婆娑,嗓子里带了些哭腔:“我好歹还受着伤呢……对我下手这么狠……”
这语气,十分委屈, 八分撒娇。
这哪里是一个成熟男人该有的语气
不只是样貌变成十岁了, 难道心智也缩小了么?
江知不满得哼哼一声:“你还敢和我说你受伤?你忘记自己是怎么受的伤了吗?难怪你当时只说什么一切交给你, 不肯和我说半个字你具体准备怎么做,你当时就笃定了要是我知道你要这么做我肯定会阻止你的对不对!那你当时有没有想到过你这么做的后果!!比如说我会怎么对你?”
谢玟与眼中的泪光收敛了, 他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
虽然当时他昏迷了, 但他清楚地感受到了自己失去所有力气从中间掉下来的时候, 被一个人接住了。自己稳稳地躺在温暖的怀抱里面,可那两只圈住自己身体的胳膊却在止不住地颤抖。
江知抱住浑身是伤的自己时心里在想什么呢?
会担心他还会不会醒过来么?会埋怨自己擅作决定吗?
他不知道。
但谢玟与知道,如果是自己抱着遍体鳞伤的江知, 他心里最多的一定是绝望。
失去江知的生活是什么样子的呢?
一定是暗淡无光的吧。
“怎么不说话?难道还是心虚了不成?”江知见他半晌没说话,抬眼望过去,“我还以为你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呢。”
谢玟与站在原地,攥紧了拳头,张了张嘴,声音却卡在喉咙里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了。
在出手之前,他就已经想到了江知如今的反应。他甚至已经在脑海里设想了很多种开口方式,可每一种都在脱口之前,就被他自己否决了。
这些话都太过轻飘飘了,肯定安抚不好这个大小姐。
江知看他还是沉默着,心中的怒火更胜了。她一开始确实是生气的,毕竟谢玟与是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从活蹦乱跳变得鲜血淋漓、出气多进气少。
而且这一切她原本完全有能力解决,只要当初不这么信任这个人。
可气就可气在这里,谢玟与做到这一切的前提就是她对他无保留的完全信任。
意识到之后,江知真的很生气。气自己当时怎么就脑子不清醒,就这么轻信了他的鬼话。但所有所有的怨气,都在看见遍体鳞伤的谢玟与的那一刻就烟消云散了,心里只剩下了最纯粹的担心。
算了,这个人也是为了保护自己,只要他能完完整整地回来,再好好给自己道个歉,她也不是不能原谅他。
可这个人呢?
不仅没有主动道歉,还敢主动提出自己还是伤员来博取自己的同情。
睁眼的第一刻,江知就发现了她消耗的大量灵力得到了补充,原本被花瓣划伤的伤口也愈合了,一点痕迹都不曾留下。
自己是这样,那么谢玟与也一定和自己一样。
明明都没什么伤了,还要说出口装可怜,真是可恶。
所以江知没有给他什么好脸色,并且将他的所作所为摆出来。
最好能给自己一个完美的解释,而不是装柔弱、扮可怜来蒙混过关。但他居然沉默了,自己再次追问下去也没有让他吐出半个字来!!
江知越想越气,脸色也越来越难看了。
醒来时,房间里的门窗紧闭,常青山出去之时可能想着通风透气,离开的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