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大勇不知他有何贵干,茫然地扭头看他,就见这小伙子板着个脸:“老铁,你来下,我有事儿和你说。”
铁大勇莫名其妙地看着他:“有什么事儿?在这儿说呗?”
温嘉语摇头:“我怕你没面子。还是得借一步再说。”
“?”铁大勇觉得自己可真是太宠他了。
听他这么说,自己居然没有表示任何异议,就这么听他的话站起来跟他走到了一边去,然后听他带着情绪抱怨了十分钟,句式包括但不限于“你觉得这对吗”“这是不是不公平”“学校做事能不能上点心”,恍惚间,铁大勇感觉自己面前站的好像不是个学生,而是他哪位顶头领导。
小粉毛还挺有气势。
铁大勇不是那种死要面子的大人,虽然觉得他这堂堂一个小领导站这儿挨学生批的剧情有点微妙,但他认真听了温嘉语的话,觉得有道理,承认这方面他们确实存在疏忽,于是在简单思考后给了温嘉语解决方案,那就是报销他这次单开房间的钱。
“啧,这是钱的事儿吗?我跟您说这么多不是为了要钱,不用学校帮我报销,我就是想你们能注意到这种情况,下次细心一点,不要再出现类似的问题了,行吗?”温嘉语皱眉。
得,这话越说越有领导味儿了,这小子将来必成大器。
铁大勇不合时宜地又走了神,而后连连点头:
“肯定的,今天我就把你的意思传达下去,行吧?等回去复盘会议,我也一定把这个问题单拎出来好好说说,保证下次不再犯!”
铁大勇认真归认真,但温嘉语哪儿能听不出来他这语气和用词是在故意逗他?
他有点想笑,但还是努力忍住了,接过这段戏:
“那下次可要注意啊!小铁,这次就算了,不和你计较。”
“嘿,你还来劲了!”铁大勇看温嘉语臭了半天的表情终于好了点,目的也算达到了。
他再次在心里感慨,除了学习差脾气差之外,温嘉语真是个很好的孩子。
还有谁能为了身边同学如此真情实感地关注到这种小细节啊?
“看来,你跟谢准相处得确实不错嘛,关系好了很多是不是?我就说你俩以前那些都是误会,两个这么好的孩子凑在一起,哪儿有一直当敌人的道理,是不是?冤家宜解不宜结嘛。你能为同学考虑到这种小事,真的特别棒,以后也要继续这样和谢准好好相处啊。”
眼见着铁大勇自顾自美起来了,温嘉语突然有点心虚,也觉得有点对不起他。
铁大勇抱着让学生握手言和互帮互助的想法把他和谢准凑到了一起,结果现在他们连嘴都亲上了,是不是有点对不起媒人……不是,对不起铁老师的一番信任。
甚至他今天跑过来和铁大勇叭叭这么多也不是为了普通同学,而是为了男朋友。
可怜的老铁还在这傻乐呢,都不知道自己的教师资格证已经有点摇摇欲坠了。
想到这些,心里那些什么不满啊恼火啊顿时都没有了。
温嘉语点头糊弄着“会的会的”,眼看着徒步集合时间要到了,赶紧开溜。
小玉山已经是个比较成熟的景点了,栈道和沿路的配套设施都很完善,加上没什么爬升,走起来跟散步似的,一点也不难。
各班的带队老师带着队伍走了一段,到了主观景台后,老师和学生们讲了注意事项和集合的时间地点,接下来就是自由活动时间。
随着扩音器里一声“解散”,学生们顿时如鸟兽散。
混乱的人群中,柯珂和石敢当精准找到了温嘉语那头粉毛,九中铁六边形再次合体。
“咱们去哪啊?”柯珂兴致勃勃问。
“再往前走走吧,我听说前面有花海诶,肯定特出片。”罗栀意是提前查好了攻略来的,对被网友吹上天的花海十分向往。
“这才几月份啊,花海真的有花吗,别过去一看,嚯,杂草海!”安寸心忍不住嘴欠,她躲过罗栀意的拳头,又问温嘉语:
“阿语怎么说?”
“想走就走呗,我无所谓。”温嘉语答。
于是几个人统一了意见,这就开始朝花海打卡点进发。
今天周六,小玉山的人还挺多,走两步就能在路边瞧见有人野营野餐,栈道上的游客也不少。
不知是不是安寸心跟其他人说了什么,那四个人一上路就走得飞快,没一会儿就蹿到了前面去,像是专门把时间和空间留给闹了脾气的小情侣。
“还在生气吗?”谢准走在温嘉语身边,垂眸看着他的侧脸,问。
“好很多了。”温嘉语实话实说。
“那我可以和你说话了吗?”
“可以了。”
“谢谢。”
听着这一板一眼的回答,温嘉语忍不住笑了:“你到底在谢什么啊?”
“我比较有礼貌吧。”谢准也弯起了眼睛:
“你笑了?”
“嗯,怎么,我不能笑吗?”温嘉语走着路,忍不住抬手扒拉栈道旁生长的植物:
“知道错了吗你?”
“知道了。你不理我的时间里,我一直在反思,哥哥。”
“什么叫我不理你,我哪里有不理你,能不能别说得跟我冷暴力似的?我那只是需要一些冷静的空间而已!”
温嘉语替自己强调一句,才问:
“说给我听听,你都反思了些什么?”
“那我要可能要先说点难听的。”
“说。”
“其实我还是不太明白你生气的点,因为我想,这个世界就是不公平的,活在世上,和各种各样的人和事打交道,难免会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遇到一点微妙的事情。但只要它不影响我的利益,我就不在乎。我已经习惯了这么活着,所以,如果以后再遇到类似的事情,我可能还是没法做到跟你一样敏锐。”
谢准的语气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冷静理智,就像他平时做题一样,每个前因后果都要摆出来理清晰。
得亏温嘉语现在气消了、冷静了、能听进去了,否则听见这话,肯定还是要恼的。
所以冷静期还是有点用。
温嘉语点头:
“嗯,但是?”
“但是,如果你为了我不高兴,我不会再劝你。”谢准认真道。
“哦?不劝了,那要怎么做?我听听你想出来的答案?”
“我谢谢你吧。”
“又谢?”温嘉语真要被他逗笑了:
“感谢型人格?”
“是的。付出型人格。”
人和人本来就是不一样的,温嘉语从小在爱里泡大,对世界有滤镜,不允许自己身边出现一点点瑕疵和不公平,一旦出现了就想要去纠正,想保护所有人。但谢准从小就在外面摸爬滚打,见多了世态炎凉阴暗卑劣,在一些无伤大雅的小事上很难拥有和温嘉语一样的敏锐。
他们两个人太不一样了,在同一件事上出现分歧实在太正常。
温嘉语想通了,也就不生气了。
至少谢准愿意反思,也愿意提出解决方式,这个态度就挺让人欣慰,至于其他的,没必要强求。
“我才不是付出型人格,你真当我对谁都付出啊?我对不熟的人还是挺冷漠的好吧?”温嘉语顺着他的话茬说。
“?”
谢准不敢苟同。
不过,还不等他就温嘉语这话开个玩笑,温嘉语就又稍稍加快语速道:
“反正,我以后也会注意一下的。”
“注意什么?”谢准微一挑眉。
“注意我的脾气。以后遇见事情,我努力慢点生气吧,多给你一点解释和讲道理的时间。”
“想气就气,别忍着,我是哥哥的受气包,在你消气前我不会还嘴。”
“?”温嘉语听笑了:
“那不就成我欺负你了?这怎么可以。”
听听谢准现在这态度,温嘉语又忍不住想到了从前:
“哎……咱俩上高一的时候你可不是这样的,你不是一直致力于惹恼我吗?惹恼还不够,还要一直挑衅火上浇油。当年我真怀疑你是不是有什么系统,比如能拿温嘉语的怒气值换非凡道具什么的。”
“今时不同往日了。我和哥哥不一样,我只对重要的人付出。”
温嘉语微微一愣。
他张张口,刚想说什么,可在那之前,他突然被另一件事吸引了注意。
和谢准聊天的功夫,他们沿着栈道往更深处走着,途中,他们脚下的栈道带着他们跨过了一条小溪。
说是“小溪”,其实也就是几丛水流淌在碎石滩上。
木栈道上也湿漉漉的,看着有点滑,有个还没温嘉语腿长的小孩蹦蹦跳跳地走在边缘,而孩子奶奶正跟同行人聊天,一时没顾上这边。
小玉山的栈道周围比较平坦,为了方便游客随时打卡拍照,就没有设置护栏。
栈道到地面的高度对于成年人来说自然没什么,跨一步就下去了,但对于小孩来说还是挺危险的。
温嘉语瞧着那孩子在边缘蹦蹦跳跳的,正想提醒一句,但还没开口,小孩就脚下一滑,脸朝着地面摔了下去。
温嘉语心里一惊。
他根本来不及思考,身体就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
他往前跨两步,一把抓住孩子的后领,想把他捞上来,谁想自己却没踩稳,脚下一个趔趄,也摔出了栈道。
落地前的那零点几秒,温嘉语全凭本能把孩子护在怀里。
而后,又是天旋地转,又是这痛那痛,等反应过来,谢准已经从栈道上跳下来到了他身边。
温嘉语想先看小孩有事没事,谢准却想先扶他起来,伴着小孩受惊的嚎啕大哭和他家人的惊声尖叫,情况多少有点混乱。
孩子奶奶也来了,手忙脚乱地把小孩从碎石摊滩上抱起来哄着,见孩子有了着落,温嘉语这才松了口气。
他转头看向谢准,本来想说句没事,但视线挪过去看见谢准的脸色,他却微微一愣。
谢准皱着眉,眸色和面色都很冷。
温嘉语好像没怎么在他脸上见过这种表情,显得很有距离感,也很有攻击性。
而在他怔神的时间里,谢准已经冷声对姗姗来迟的大人道:
“自己的小孩都管不好吗?”
第79章 Day 79
谢准的语气不算好,大概是觉得被高中生教育了,面子上过不去,孩子奶奶一边哄小孩,一边忍不住回怼:
“哎你个娃儿,这话说的,这小娃才好多大,正是调皮的时候,大人啷个有精神一天到晚盯到起嘛?再说咯,我有没有管好我家小娃,跟你个外人有啥子关系嘛?”
谢准凉凉瞥了对方一眼,很轻地嗤笑一声,用刚刚好够周围人听到的音量道:
“听到了吗?小孩跟外人没关系,下次别这么乐于助人了,自己摔下来连句谢都听不到,全世界都该人家的。”
说完,他没再理会对方的表情有多精彩,只自己垂眸拍拍温嘉语身上的灰:
“哪儿疼?”
温嘉语摔这一下的动静还挺大,过路的游客纷纷朝他探出脑袋瞧热闹,也有认识的同学跳下栈道问候情况。
身边乱糟糟的各种声音令温嘉语回了神,他在旁人看不到的角度安抚似的拍了拍谢准的腰,小声道:
“我没事儿。”
原本走在前面的柯珂他们也听见动静折返了回来。
“卧槽,咋了这是?”
柯珂跳到温嘉语身边,问。
栈道下是个小缓坡,上边又是溪水又是碎石,温嘉语在这上面摔了一下,弄得有点狼狈,身上沾满了脏水和草屑。
好在现在天凉,他身上套了件外套,给他缓冲了不少,不然要是直接摔在这疙疙瘩瘩的碎石滩,肯定逃不掉得挂点彩。
朋友们凑上来七嘴八舌地问他怎么样了,温嘉语坐在地上缓了一会儿,挨个回复了身边的关心,才被谢准扶着站起来。
起身的时候,他没忍住甩了甩自己的右手。
他这个动作并不明显,做的时候甚至还下意识把手往身后藏了一下,但还是被谢准发现了。
谢准也没说话,直接握着他的小臂捞起他的手查看,问:
“疼吗?”
“嗯。有点。”温嘉语活动了一下手腕:
“可能是摔下来的时候撑了一下,有点扭到了。”
“……”谢准垂眸检查着他的手腕,轻轻在某处按了按。
都用不着他问“疼吗”,温嘉语下意识抽手的动作就暴露了一切。
“有点肿,可能要去看下校医。”
“不用吧,我感觉也没啥事,缓缓说不定就好了呢。”
“缓缓说不定就断了呢。”
“。”
“哎卧槽这家人可真不地道。”
柯珂骂骂咧咧地从旁边走了过来。
他刚才过来只看见温嘉语摔了,但不知道中间具体发生了什么,到旁边找目击全程的熟人打听了一圈才知道温嘉语摔这么惨原来是为了保护小朋友。
见义勇为也就罢了,温嘉语一直这样,但听说那家人后来问都没问温嘉语一句,过来抱起孩子哄了两句就直接溜了,柯珂是真气恼。
“好歹问句有事儿没事儿跟你说声谢谢啊,一声不吭走了啥意思,你是他们家小孩的保镖,就活该摔啊?”
“就是说啊。”旁边有个同学也跟着附和:
“你是没看到,当时温嘉语摔下来的时候还记得把孩子护怀里,孩子我看着好好的,啥事没有,就是受了点惊吓,又哭又闹的,结果人家呢?过来直接把孩子从他怀里扒拉出来抱起来哄,那架势跟抢似的,我都怕那刁老太讹上他说是他推的!还好谢准帮忙怼了两句,拯救了我的乳腺!”
“那还好有谢准在呢,换阿语自己估计就又散发人性光辉了。”柯珂吐槽一句,看那俩人姿势有点奇怪,就多问了一句:
“咋啦这是?不会还伤着了吧?”
“嗯,你来说他,我说不动。”谢准微一挑眉,跟柯珂示意:
“手扭了,疼,还不乐意看校医。”
“哎那我就要批评你了啊。”柯珂一叉腰,来劲了。
温嘉语听着这个开场白都头大。
他最终还是屈服了,因为柯珂可要比谢准恐怖多了,如果他继续犟着不去看校医,柯珂绝对会一直挂在他耳